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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百万与一场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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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最后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长的金红色。
林疏月盯着那条来自神秘买家的短信。八百万。现金。今晚十点。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四十二分。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四小时十八分钟。
距离陆野安排的人送来飞瑞士的护照和机票,还有大约两小时。
她需要决定。
从双肩包里拿出那个黑色U盘,握在手心。金属外壳在掌心的温度下微微发烫,像是父亲残存的体温。
“它不应该被用来做武器。”父亲在视频里说。
但如果她需要武器呢?需要筹码呢?需要在这个你死我活的游戏里,找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第一重密码解开后,能看到三个文件夹:【给月月】、【技术原型】、【交易记录】。
她点开【交易记录】。里面除了那笔五千万的转账记录,还有几十笔大大小小的往来款项,时间跨度从十五年前到五年前。收款方五花八门:科研机构、大学实验室、甚至有几个慈善基金会。
她快速浏览。父亲在资助研究。不是商业投资,是纯粹的、不带回报预期的资助。他甚至在五年前——也就是去世前三个月——给一个研究罕见儿童疾病的基金会捐了一百万。
“他不像秦仲海说的那种人。”林疏月轻声自语,“不像一个会背叛家庭、与旧情人藕断丝连的人。”
除非,一切都有别的原因。
她点开一笔标注为“2005年,韵海资本咨询服务费”的支出。金额不大,五十万。附注里写的是:“技术顾问咨询费”。
所以周韵的公司确实在给林氏科技提供技术服务。这可能就是他们保持联系的原因?纯粹的商业合作?
但那张青岛的照片,那句“谢谢你给我的勇气”,还有那个流产的孩子……
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次是苏蔓。
“月月!”苏蔓的声音急促,“你还好吗?我看到新闻了,周启明死了,警方在找‘林顾问’……”
“我还好,暂时安全。”林疏月压低声音,“你那边呢?”
“我被我哥骂死了。”苏蔓苦笑,“他说我不该帮你查那些东西,现在惹上大麻烦了。但他还是把最新查到的东西发给我了——关于那五千万信托的细节。”
“说。”
“信托的设立方不是林天南。”苏蔓顿了顿,“是周韵。”
林疏月怔住了:“什么?”
“五年前,周韵以个人名义设立了那个信托,受益人是你和陆野。启动资金五千万,来源是她在瑞士银行的个人资产。”苏蔓快速说着,“但奇怪的是,信托合同里有一条附加条款:如果信托设立后五年内,你和陆野没有同时签字激活,这笔钱将自动转入……”
“转入哪里?”
“一个叫‘儿童罕见病研究基金’的账户。”苏蔓的声音变得困惑,“就是你父亲生前最后捐钱的那个基金会。”
林疏月感到心脏重重一跳。
所以周韵设立信托,用的是她自己的钱。而这笔钱最终可能会流向父亲支持的慈善事业。
这意味着什么?周韵在完成父亲的遗愿?
“还有,”苏蔓继续说,“我哥查了周韵过去十年的医疗记录。她五年前——就是你父亲去世那年——被诊断出卵巢癌晚期。医生给她的预期寿命是两年,但她撑到了现在。”
癌症晚期。
所以那句“时间不多了”,可能不是托词。
林疏月想起周韵病历里那些抑郁记录,想起那个流产的孩子,想起父亲视频里那句“是我欠他们母子的”。
一个身患绝症的女人,在生命最后几年,设立了一个信托,将两个年轻人绑在一起。
她在赎罪?在弥补?还是在……安排后事?
“蔓蔓,”林疏月说,“帮我再查一件事。周韵的公司‘韵海资本’,和秦仲海有没有直接关联?”
“我哥已经在查了,晚点给你消息。”苏蔓停顿了一下,“月月,你真的要去瑞士吗?我总觉得……这是个陷阱。”
“可能是。”林疏月承认,“但我必须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吧。”苏蔓最终说,“但我有个条件:你得让我随时知道你在哪儿。每隔六小时,发一条加密信息。如果超时,我就报警。”
“蔓蔓——”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苏蔓的声音罕见地强硬,“林疏月,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父亲不在了,你妈也在瑞士,我就是你的家人。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林疏月感到眼眶发热。
“好。”她轻声说,“我答应你。”
挂断电话,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她起身拉开窗帘一角。楼下街灯已亮,霓虹闪烁,城市进入了夜晚的脉搏。对面大楼的窗户里,有人家正在吃晚饭,温暖的灯光透出来,平凡得令人羡慕。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平静地吃过一顿饭了?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楼下信箱的自动提醒——有东西投递进来。
她看了眼时间:七点整。
陆野安排的人很准时。
她没有立刻下楼。而是打开电视机,调到本地新闻台——那个神秘买家说,今晚七点的新闻,会有一份“礼物”。
新闻主播正在播报财经消息,然后是天气预报。七点零五分,画面切换到一个突发新闻现场。
“本台刚刚收到消息,今晚六点四十分,尖沙咀一座商业大厦发生火灾。起火点位于十五楼的一个单位,消防员正在现场扑救。据目击者称,火灾发生前听到疑似爆炸声。目前暂无人员伤亡报告……”
画面切到现场。浓烟从一栋大楼的窗户涌出,消防车和警车的红□□在夜色中闪烁。
林疏月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那栋楼……就是她现在所在的这栋楼。
起火点十五楼……正是她这个单位楼下那一层。
不是巧合。
这是“礼物”。也是警告。
那个神秘买家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在哪里。我可以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就像这场“意外”火灾。
她抓起背包和U盘,冲出门。走廊里已经能闻到烟味,警报器尖锐地响起。邻居们慌张地跑出来,有人抱着宠物,有人只穿着睡衣。
“快下楼!着火啦!”有人大喊。
林疏月混入人群,沿着安全通道往下跑。楼梯间里全是人,呛人的烟从下方涌上来。她捂住口鼻,跟着人流冲到一楼大堂。
消防员已经拉起警戒线,人群被疏散到街对面。林疏月站在围观者中,抬头看着十五楼那个冒着浓烟的窗户。
她的“安全屋”,在她入住不到四小时后,变成了火灾现场。
手机震动。那个南方口音的号码。
【礼物收到了吗?现在相信我的诚意了吗?】
林疏月手指发冷,打字回复:【你想干什么?】
【我想做笔生意。八百万,换你手里的U盘和你这条命。很划算。】
【如果我不卖呢?】
【那下次起火的,可能就不是楼下了。可能是你正在坐的出租车,你住的酒店,你吃的餐厅。】对方停顿了几秒,【林小姐,别考验我的耐心。】
林疏月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弥漫着焦糊味。
【我需要看到钱。】
【当然。】对方发来一个地址,这次不是晚上十点的那个,而是另一个地方:九龙城寨公园附近的一个仓库。【现在过来。钱在那里等你。】
【现在?】
【火灾吸引了警察和消防,现在是最安全的时候。一小时后,那里就会被封锁。你只有一小时。】
林疏月看着那个地址。九龙城寨公园——香港著名的三不管地带旧址,现在虽然改建成了公园,但周边依然鱼龙混杂。
去,可能是陷阱。
不去,对方已经展示了他能找到她、能放火的能力。下一次,可能真的会要她的命。
她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三分。
距离飞瑞士的护照送达,还有三十七分钟。
但如果她现在离开这里,可能就拿不到护照和机票了。
她需要做一个冒险的决定。
她给陆野发了条加密信息:【安全屋起火,已撤离。买家约我现在交易,地址九龙城寨公园仓库。我决定去。】
几乎是立刻,陆野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疯了?”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吼,“那是陷阱!百分之百!”
“我知道。”林疏月平静地说,“但他在告诉我,他能随时找到我,能随时杀了我。我不能一直躲。”
“那就来瑞士!我的人马上就到——”
“来不及了。”林疏月看着马路对面闪烁的警灯,“陆野,如果这是秦仲海的陷阱,那至少我能见到他的人。也许能问出点什么。”
“如果这是别的什么人的陷阱呢?”陆野的声音里有种她从未听过的恐惧,“如果这个买家,既不是秦仲海,也不是渡鸦,而是……第三方势力呢?”
林疏月沉默了。
“林疏月,听我说。”陆野深吸一口气,“回大厦去,去信箱拿护照和机票。然后直接去机场,在机场过夜,明早飞瑞士。我会安排人在机场保护你。”
“那这个买家呢?”
“我来处理。”陆野说,“给我地址,我来会会他。”
“不行。你那边已经够乱了——”
“这是我的城市。”陆野打断她,声音低沉而坚定,“在香港,我还护得住一个人。听话,回去拿护照。”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但也有一丝……恳求。
林疏月看着街对面那栋还在冒烟的大楼。消防员正在控制火势,警车越来越多。
她知道陆野说得对。去仓库是送死。
但她也知道,如果这次退缩了,对方只会变本加厉。
“林疏月。”陆野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很轻,“相信我一次。就这一次。”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父亲视频里的脸,闪过周韵病危的消息,闪过那个八百万的诱惑。
然后她做了决定。
“好。”她说,“我不去仓库。但我也不回大厦。护照和机票,让你的人送到机场给我。我现在就去机场。”
陆野沉默了几秒:“明智的选择。我让人在机场接应你。”
“陆野。”
“嗯?”
“如果这个买家不是秦仲海,”她问,“那你觉得他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不知道。”陆野最终说,“但我知道,想要你手里U盘的人,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而其中有些人……可能比你父亲更早就在布局了。”
这话让林疏月后背发凉。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野的声音疲惫不堪,“有些游戏,不是从五年前开始的。可能是二十五年,甚至更久。”
二十五年。周韵怀孕那年。
电话挂断了。
林疏月站在街头,感到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海港特有的咸湿气味。
她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去机场。”她说。
车子驶入车流。后视镜里,那栋着火的大楼越来越远,红色的警灯像城市伤口渗出的血。
她拿出那部诺基亚,给神秘买家发了条信息:【火灾太突然,我被困在现场,暂时无法脱身。今晚十点,原地点见。】
她需要拖延时间。
对方很快回复:【你在耍我?】
【不敢。八百万,我很有诚意。但你也看到了,现在这里全是警察,我需要时间摆脱他们。】
这次对方停顿了一会儿。
【好。晚上十点,不见不散。如果这次再爽约……】
对方发来一张照片。
林疏月点开,呼吸骤停。
照片里是苏蔓的工作室。苏蔓背对着镜头,正在吧台后面磨咖啡豆。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是:十分钟前。
【你的好朋友,很可爱。】
文字跟着发来。
林疏月的指尖瞬间冰冷。
他们找到了苏蔓。
“师傅,”她声音发颤,“掉头。不去机场了。”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去哪里?”
她看着手机里那个仓库地址,又看了看苏蔓工作室的照片。
然后,她做出了今晚第二个冒险的决定。
“去九龙城寨公园。”她说,“麻烦开快点。”
车子掉头,驶向黑暗的另一端。
林疏月给陆野发了最后一条信息:【买家找到了苏蔓。我必须去。抱歉。】
然后她关掉了手机。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她只知道,她不能让苏蔓因为她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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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城寨公园在夜色中像一个巨大的黑影。
曾经的“三不管”地带虽然已经拆除改建,但周边依然保留着老香港的混乱气息:狭窄的巷弄,老旧的唐楼,霓虹招牌在夜色中闪烁,播放着暧昧不明的广告。
仓库在公园后面的一条死胡同里。铁皮搭建的简易建筑,锈迹斑斑,门口堆着废弃的集装箱。
林疏月付了车费,下车。出租车很快开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昏黄的路灯下。
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传来的车声,和草丛里的虫鸣。
她推开了仓库的铁门。
里面很暗,只有一盏悬挂的灯泡在摇晃,投下晃动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机油的味道。
“林小姐很守时。”
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中等身材,普通长相,正是电话里那个南方口音。他穿着普通的夹克和牛仔裤,看起来就像街边任何一个路人。
但他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对着她。
“钱呢?”林疏月强迫自己镇定。
男人用下巴指了指墙角。那里放着两个黑色的手提箱。
“八百万,现金。你可以验。”男人说,“U盘呢?”
林疏月从口袋里拿出U盘,握在手里:“先让我朋友安全。”
男人笑了:“你朋友很安全。至少现在。”
他拍了拍手。仓库深处,另一个男人推着苏蔓走了出来。苏蔓的嘴被胶带封住,双手被绑在身后,看到林疏月时,眼睛瞪大了,拼命摇头。
“蔓蔓!”林疏月想冲过去,但被男人用枪指住了。
“交易完成,她自然没事。”男人说,“现在,把U盘给我。”
林疏月盯着他:“我怎么知道你会守信用?”
“你没得选。”男人耸肩,“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秦仲海的人。我也不想杀你。我只想要U盘里的技术原型,拿去卖个好价钱。你和你朋友的命,对我来说不值钱。”
“那你是谁的人?”
“我谁的人都不是。”男人笑了,“我只为钱工作。今晚有人出八百万买U盘,我就来拿。就这么简单。”
林疏月看着苏蔓惊恐的眼睛,又看了看墙角那两箱钱。
她知道,即使她交出U盘,对方也可能不会放过她们。但如果不交,苏蔓现在就有危险。
她慢慢举起U盘。
“接好。”她说,然后用力将U盘朝反方向扔去。
U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一堆废纸箱后面。
男人咒骂一声,下意识朝那个方向看去。几乎同时,林疏月扑向苏蔓,将她撞倒,两人滚到一堆麻袋后面。
枪响了。
子弹打在她们刚才站的位置,火星四溅。
“分头找!”男人对同伙喊。
林疏月快速撕掉苏蔓嘴上的胶带,解开她手上的绳子。
“月月你疯了!”苏蔓压低声音,“你不该来!”
“别说了,快走!”林疏月拉着她,朝仓库后门的方向爬去。
但后门被锁住了。
她们被困住了。
脚步声在靠近。两个男人正在废纸箱堆里翻找U盘。
“找到了!”其中一个喊。
林疏月的心沉了下去。U盘交出去了,但她们还没脱身。
就在这时,仓库大门被猛地撞开。
刺眼的车灯照了进来,将整个仓库照得如同白昼。
几道黑影冲了进来,动作迅猛专业。枪声响起,但很快停歇。
林疏月听到男人的惨叫,重物倒地的声音。
一切发生在几秒钟内。
车灯熄灭。一个人影走向她们。
林疏月抬起头。
不是陆野。
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四十岁左右,短发,穿着黑色的战术服,眼神冷冽如刀。
她手里拿着那个U盘。
“林疏月小姐?”女人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点北方口音。
“……你是谁?”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女人蹲下身,将U盘递还给她,“你可以叫我‘红隼’。林天南先生生前,委托我保护你的安全。”
林疏月怔住了:“我父亲……委托你?”
“五年前。”红隼点头,“他预感到自己可能会出事,所以联系了我。如果他有不测,我需要确保你和这个U盘的安全。”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因为在此之前,你不需要我。”红隼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两个男人,“但现在,你需要了。”
她站起身,对身后的手下做了个手势。几个人迅速将那两个男人拖走。
“他们是谁?”林疏月问。
“雇佣兵。拿钱办事,不问来路。”红隼说,“但雇他们的人,不是秦仲海。”
“那是谁?”
红隼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墙角,打开那两个手提箱。
里面根本不是钱。是两箱废纸。
“八百万是假的。”红隼说,“他们就没打算付钱。拿到U盘后,他们会杀了你们,然后把尸体处理掉。”
苏蔓倒吸一口凉气。
林疏月感到一阵后怕。
“雇他们的人,知道秦仲海在找你,知道陆野在保护你,知道周韵想见你。”红隼转身看着她,“这个人了解所有情况,但站在所有势力之外。他的目的,就是让这个U盘彻底消失。”
“为什么?”
“因为U盘里的技术原型,威胁到了某些人的利益。”红隼顿了顿,“某些比你父亲、比秦仲海、比陆野……都要强大得多的人。”
她走向门口:“这里不安全,跟我来。”
林疏月扶着苏蔓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走出仓库时,林疏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男人已经不见了,地上只有几滴血迹。
红隼的车是一辆不起眼的灰色丰田。三人上车,车子驶离这片黑暗。
“我们去哪?”林疏月问。
“机场。”红隼说,“你该去瑞士了。”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红隼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包括周韵女士真正的病情,包括那个信托的真实目的,也包括……陆野的身世。”
林疏月的心跳加速了:“陆野的身世……到底是什么?”
红隼沉默了几秒。
“到了瑞士,周韵女士会告诉你。”她最终说,“但我要提醒你,林小姐:有些真相,一旦知道,就再也回不去了。你确定要听吗?”
车子驶过维多利亚港。对岸的摩天大楼灯火通明,倒映在黑色的海面上,像一座浮在虚空中的城市。
林疏月看着那片灯火,想起父亲,想起陆野,想起周韵。
然后她点头。
“我要听。”她说,“无论真相是什么。”
红隼没有再说话。
车子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朝着明亮的航站楼驶去。
而在她们身后,九龙城寨的黑暗里,一部被遗弃的手机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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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标已转移,由第三方介入。计划B启动。】
发送人: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
接收人:秦仲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