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监护人的权力 ...
-
市一中的天台，是个神奇的地方。
有人来这儿背单词，有人来这儿哭，有人来这儿偷偷谈恋爱，还有人——来这儿抽烟。
午休时间，陆淮亦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站在天台的边缘，一脚踩在矮墙上，校服外套敞着，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操场像一块被人切得方方正正的绿色蛋糕，上面蠕动着一群穿蓝白校服的蚂蚁。
“陆哥，你真不抽啊？”黄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以前不是最爱这牌子吗？”
“我说了，我不抽。”陆淮亦头也不回，“你要抽自己抽。”
“你这是装给谁看呢？”黄毛靠在栏杆上，一脸不爽，“那个‘哥哥’？”
“跟他没关系。”陆淮亦说。
“那你是怕被老师抓？”黄毛笑，“你以前也不怕啊。”
“以前是以前。”陆淮亦说。
“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怂？”黄毛啧了一声，“我都替你丢人。”
陆淮亦终于转过头，眼神冷了下来：“你再说一遍？”
黄毛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我说你——”
话还没说完，天台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冷静的声音响起。
萧景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脸上写着“我刚从题海里爬出来”。
黄毛下意识把烟往身后一藏：“没、没干什么。”
“你身后是什么？”萧景问。
“空气。”黄毛干笑。
“空气会冒烟？”萧景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烟，看了一眼，“还挺贵。”
“你谁啊？”黄毛有点恼羞成怒，“管得挺宽。”
“高二（1）班，萧景。”他把烟盒捏成一团，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他的监护人。”
“你——”黄毛被噎了一下，“你别以为你是他什么人，就能管他一辈子。”
“至少现在，我能管他。”萧景说。
他转头看向陆淮亦：“你跟我走。”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陆淮亦挑眉。
“因为你再不走，”萧景淡淡道，“我就把你上次月考的数学成绩念给他听。”
空气安静了一瞬。
黄毛一脸好奇：“多少分？”
“三十七分。”萧景说。
黄毛：“……”
陆淮亦：“……”
“你闭嘴。”陆淮亦咬牙，“我跟你走。”
他瞪了黄毛一眼：“以后别来我们学校。”
“你——”黄毛还想说什么，陆淮亦已经转身，跟着萧景下了楼。
天台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
“你跟踪我？”走到楼梯转角，陆淮亦忍不住问。
“我看见你从教室后门溜出去。”萧景说，“你以为你动作很轻？”
“我动作一直很轻。”陆淮亦不服，“是你耳朵太灵。”
“那你以后最好别在我面前逃课。”萧景说。
“你管得真多。”陆淮亦说。
“你爸付钱。”萧景说。
“你能不能换个理由？”陆淮亦翻了个白眼，“你每次都用这个，我听腻了。”
“那你可以选择让你爸把钱要回去。”萧景说。
“……”陆淮亦被噎住，“你这人真现实。”
“你不现实？”萧景反问，“你刚才在门口，不也在权衡利弊？”
陆淮亦停下脚步：“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因为怕被我看不起，才没接那根烟？”萧景说。
陆淮亦愣了一下：“你看得挺透。”
“你写在脸上。”萧景说。
“那你怎么想？”陆淮亦盯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怂？”
“我觉得——”萧景顿了顿，“你在变好。”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淮亦突然有点想笑：“你这是在夸我？”
“算是。”萧景说。
“那你再多夸两句。”陆淮亦说，“我最近心情不太好，需要一点鼓励。”
“你现在的成绩，不需要鼓励，需要打击。”萧景说。
“……”陆淮亦，“你是不是不会好好说话？”
“我一直很会。”萧景说，“只是你听不惯实话。”
“那你实话告诉我——”陆淮亦突然凑近，“你刚才，怕不怕？”
“怕什么？”萧景问。
“怕我跟他们打起来。”陆淮亦说，“怕我被记过，被劝退，怕你工资没了。”
“你被劝退，我当然会很麻烦。”萧景说。
“你就只想到这个？”陆淮亦眯起眼。
“还想到——”萧景顿了顿，“你可能会受伤。”
陆淮亦愣了一下。
“你打架不要命。”萧景说，“我看过你档案里的处分记录。”
“那你还敢管我？”陆淮亦笑，“你不怕我哪天一激动，连你一起打？”
“你不会。”萧景说。
“你怎么知道？”陆淮亦问。
“因为——”萧景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在门口，明明很生气，却一直站在我后面。”
陆淮亦怔住了。
他刚才确实站在萧景后面——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突然不想让那些人看到萧景的脸。
“你少自作多情。”他嘴硬，“我只是懒得动。”
“嗯。”萧景没拆穿他，“那你现在动一动，回教室。”
“我不。”陆淮亦说。
“你想干嘛？”萧景问。
“我想去小卖部。”陆淮亦说，“我中午没吃饱。”
“你中午吃了一大碗牛肉面。”萧景说。
“那是主食。”陆淮亦一本正经，“我需要一点零食来补充精神能量。”
“你需要的是精神治疗。”萧景说。
“你可以顺便给我治。”陆淮亦说，“你不是我监护人吗？”
“监护人不是心理医生。”萧景说。
“那你可以兼职。”陆淮亦说，“我爸可以给你涨工资。”
“你爸知道你这么会替他花钱吗？”萧景问。
“他不知道。”陆淮亦笑，“所以你放心。”
“……”萧景沉默了两秒，“走吧。”
“去哪儿？”陆淮亦问。
“小卖部。”萧景说，“你要是再磨蹭，上课铃就要响了。”
“你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陆淮亦有点受宠若惊。
“因为你刚才没抽烟。”萧景说，“奖励。”
“就一次？”陆淮亦挑眉。
“你要是能坚持一个月，我请你吃火锅。”萧景说。
“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陆淮亦笑，“你以前是不是干过传销？”
“你要是再废话，”萧景说，“奖励取消。”
“别别别。”陆淮亦立刻举手投降，“我闭嘴。”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小卖部走。
中午的校园，阳光正好，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树荫下聊天。
小卖部门口排着一条不长不短的队，都是来买零食和饮料的学生。
“你要什么？”排队的时候，萧景问。
“可乐。”陆淮亦说。
“不行。”萧景说，“碳酸饮料对身体不好。”
“那我喝奶茶。”陆淮亦说。
“也不行。”萧景说，“糖分太高。”
“那你给我买什么？”陆淮亦问。
“牛奶。”萧景说。
“……”陆淮亦，“你当我三岁小孩？”
“你现在的骨骼发育情况，”萧景一本正经，“确实需要补钙。”
“你怎么不去卖保健品？”陆淮亦吐槽。
“我要是去卖保健品，”萧景说，“你肯定是第一个被我推销的。”
“我拒绝。”陆淮亦说。
“你拒绝无效。”萧景说。
轮到他们的时候，萧景买了两盒纯牛奶，一盒塞到陆淮亦怀里：“喝。”
“我不喝。”陆淮亦把牛奶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炸弹，“我一喝牛奶就拉肚子。”
“你骗谁呢？”萧景说。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陆淮亦说。
“那你喝一口试试。”萧景说。
“我不。”陆淮亦说。
“你要是不喝，”萧景说，“我就把你上次月考的英语成绩念给你听。”
“……”陆淮亦咬牙，“你怎么这么爱威胁人？”
“我只是在履行职责。”萧景说。
“你这是滥用职权。”陆淮亦说。
“你可以投诉我。”萧景说，“投诉电话在教务处墙上。”
“……”陆淮亦深吸一口气，“行，我喝。”
他撕开包装，喝了一口。
牛奶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带着一点淡淡的奶香和一点……难以言喻的童年阴影。
“怎么样？”萧景问。
“还行。”陆淮亦说，“就是有点恶心。”
“你可以选择不喝。”萧景说。
“你闭嘴。”陆淮亦瞪了他一眼，“我喝。”
他仰头，一口气把剩下的牛奶全喝了。
喝完，他把空盒子捏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满意了？”
“勉强。”萧景说。
“你还挺挑剔。”陆淮亦说。
“你可以选择更优秀。”萧景说。
“你这是在给我画饼。”陆淮亦说。
“我这是在给你定目标。”萧景说。
“那你给我定个小目标。”陆淮亦说，“比如，先考个及格？”
“及格？”萧景挑眉，“你对自己要求这么低？”
“那你想怎样？”陆淮亦问。
“下次月考，”萧景说，“数学至少考到八十分。”
“你疯了？”陆淮亦瞪大眼，“我现在三十分，你让我直接八十分？”
“你可以选择努力。”萧景说。
“你这是在虐待未成年人。”陆淮亦说。
“你已经十七了。”萧景说，“再过一年就成年了。”
“那我现在还是未成年人。”陆淮亦说，“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可以。”萧景说，“因为你爸付钱。”
“……”陆淮亦，“你能不能别提这个？”
“你要是不想听，”萧景说，“你可以选择自己争气。”
“你这是在道德绑架。”陆淮亦说。
“我这是在激励你。”萧景说。
“你这是在折磨我。”陆淮亦说。
“你可以选择把折磨当成锻炼。”萧景说。
“你这人，”陆淮亦深吸一口气，“真是——”
他话还没说完，上课铃响了。
“走。”萧景说，“你要是再迟到，我就把你上次月考的语文作文念给全班听。”
“……”陆淮亦，“你别太过分。”
“你作文写得挺好。”萧景说，“就是有点跑题。”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陆淮亦咬牙。
“我是你监护人。”萧景说。
“你闭嘴。”陆淮亦说。
两人匆匆往教室赶。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脸上写着“我今天心情不好，你们最好乖一点”。
“同学们。”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上次月考的数学成绩，已经出来了。”
教室里一片哀嚎。
“这次考试，整体情况一般。”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不过，有个别同学进步很大。”
他说着，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萧景身上：“萧景，这次还是年级第一，满分一百五。”
教室里响起一片掌声。
“谢谢老师。”萧景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
“还有一个同学。”数学老师又说，“虽然成绩不算高，但是进步很大。”
他的目光落在陆淮亦身上：“陆淮亦，这次数学考了——五十九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呼。
“五十九？”前桌的男生回头，“你上次不是三十多吗？”
“你怎么突然开窍了？”旁边的女生也忍不住问。
陆淮亦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就……随便考了考。”
“随便考了考？”数学老师笑了一下，“你这‘随便’，挺不错。”
他把卷子发下来：“你这次选择题全对，说明你基础还是有的，就是以前不用心。”
“谢谢老师。”陆淮亦接过卷子，有点不好意思。
“好好学。”数学老师说，“你要是能保持这个进步，下次考及格没问题。”
“我会的。”陆淮亦说。
数学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开始讲卷子。
陆淮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
右上角，醒目的“59”。
他突然有点想笑。
——五十九分。
离及格，只差一分。
“你故意的？”旁边的萧景低声问。
“什么？”陆淮亦没反应过来。
“差一分及格。”萧景说，“你是故意考五十九的？”
“你以为我不想及格？”陆淮亦翻白眼，“我要是能考六十，我会只考五十九？”
“那你下次努力。”萧景说。
“你不是说，让我下次考八十吗？”陆淮亦说。
“你可以选择超额完成任务。”萧景说。
“你这是在给我加工作量。”陆淮亦说。
“你可以选择拒绝。”萧景说。
“我拒绝。”陆淮亦说。
“那你就考六十。”萧景说。
“……”陆淮亦，“你怎么这么会讨价还价？”
“你可以选择把这当成一种训练。”萧景说。
“你这人，”陆淮亦深吸一口气，“真是——”
“上课。”数学老师突然点名，“陆淮亦，你来说说这道题的解法。”
全班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他身上。
陆淮亦愣了一下，下意识想站起来，却被旁边的萧景按住了肩膀。
“你先看我写。”萧景低声说。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步骤，然后把纸往陆淮亦那边推了推。
陆淮亦低头看了一眼，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站起来：“这道题，可以先把二次函数配方，然后根据顶点坐标求最值……”
他照着萧景写的步骤，把解法讲了一遍。
数学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思路很清晰。”
他看了萧景一眼：“看来，你这同桌挺有用。”
萧景笑了一下：“他自己也很努力。”
“你少夸我。”陆淮亦坐下，小声嘀咕，“我会骄傲的。”
“你可以选择骄傲。”萧景说，“只要你下次考得更好。”
“你这是在给我灌鸡汤。”陆淮亦说。
“我这是在给你加油。”萧景说。
“那你再多给我加一点。”陆淮亦说，“我最近有点缺油。”
“你可以选择多喝牛奶。”萧景说。
“……”陆淮亦，“你能不能别提牛奶？”
“你可以选择接受。”萧景说。
“我拒绝。”陆淮亦说。
“那你就选择好好学习。”萧景说。
“你这是在逼我。”陆淮亦说。
“我这是在帮你。”萧景说。
“你这是在——”
“陆淮亦。”数学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你要是不想听课，可以上来给大家讲。”
陆淮亦立刻闭嘴：“我听课。”
数学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讲题。
陆淮亦低头，盯着卷子上的“59”，看了好一会儿。
他突然有点想笑。
——五十九分。
离及格，只差一分。
离萧景说的八十分，差二十一分。
离他以前那个“烂泥一样”的自己，好像也差了一点。
“喂。”他低声叫了一声。
“嗯？”萧景问。
“你说。”陆淮亦盯着卷子，“我下次要是考到八十分，你真的请我吃火锅？”
“真的。”萧景说。
“那你要是骗我呢？”陆淮亦问。
“你可以选择去教务处投诉我。”萧景说。
“……”陆淮亦，“你能不能换个报复方式？”
“你可以选择自己想。”萧景说。
“那我想好了。”陆淮亦说。
“嗯？”萧景问。
“你要是骗我——”陆淮亦侧过头，冲他笑，“我就当众叫你一声‘哥哥’。”
萧景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你敢？”他问。
“你要是请我吃火锅，我就不敢。”陆淮亦说，“你要是不请，我就敢。”
“你这是在威胁我。”萧景说。
“我这是在给你动力。”陆淮亦说。
“你这是在给我挖坑。”萧景说。
“你可以选择跳或者不跳。”陆淮亦说。
“我选择——”萧景顿了顿，“好好学习。”
“……”陆淮亦，“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一直很正常。”萧景说，“是你不太正常。”
“你才不正常。”陆淮亦说。
“你可以选择证明自己正常。”萧景说，“比如，下次考八十分。”
“你怎么老是提八十分？”陆淮亦说。
“因为你可以。”萧景说。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淮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他突然问。
“因为你有基础。”萧景说，“也因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见过你认真的样子。”
陆淮亦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中午，萧景在面馆里说的那句“你不是烂泥”。
也想起，那天晚上，他在练习册上写了很久的题，萧景在旁边一句一句地给他讲。
“那你可别后悔。”他说。
“我不会。”萧景说。
“你要是后悔——”陆淮亦笑，“我就去你们家门口拉横幅。”
“你能不能换个横幅内容？”萧景说。
“可以。”陆淮亦说，“比如——‘萧景是个大骗子’。”
“……”萧景，“你这是在毁我名誉。”
“你可以选择不骗我。”陆淮亦说。
“我不会。”萧景说。
“那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陆淮亦说。
“我会。”萧景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笃定。
陆淮亦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我会。”
——“我不会后悔。”
——“你在变好。”
这些话，他以前听过很多次。
可这一次，他突然有点想相信。
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那我们说好了。”他说。
“说好了。”萧景说。
“下次月考，我考八十分。”陆淮亦说。
“我请你吃火锅。”萧景说。
“你要是敢反悔——”陆淮亦说。
“你就当众叫我‘哥哥’。”萧景接上。
“……”陆淮亦，“你怎么这么会接话？”
“你可以选择习惯。”萧景说。
“你这人，”陆淮亦深吸一口气，“真是——”
“上课。”数学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淮亦立刻闭嘴。
他低头，在卷子的角落，轻轻写了两个字——
【火锅】。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他盯着那个勾看了两秒，突然觉得，这次月考，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监护人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