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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伟大 ...

  •   消毒水的气味里浸着挥之不去的疼,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江予锦被两个护工架着胳膊往回走时,脚踝的皮带磨出的血痕黏在裤腿上,每走一步,都是细碎的撕扯感。电流残留的麻意还在太阳穴上盘旋,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蚊子,搅得他视线发飘,却硬是撑着没让自己晃一下。

      江予欢跟在他身后半步,背脊绷得笔直,像一杆被狂风弯折又强行弹回的枪。后背的灼痛感一阵紧过一阵,那是脱敏惩戒时留下的痕迹,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也能摸到一片发烫的凸起。他的下唇被咬出一道深痕,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泄出来,只是垂着眼,看着地面上自己和江予锦交叠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得沉稳。

      护工把他们粗暴地搡回那间熟悉的囚室,铁门在身后重重合上,落锁声沉闷得像砸在人心上。两人踉跄了一下,江予锦伸手扶住墙,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江予欢则径直走到墙角,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仰头望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后背的疼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觉。

      “今天的,算轻的。”江予锦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电流过后的沙哑。他走到江予欢身边坐下,指尖刚触到少年的后背,就被他微微躲开。

      “别碰。”江予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碰了也疼,白费功夫。”

      江予锦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他看着少年苍白的侧脸,看着他下颌线绷出的冷硬弧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密密麻麻地疼。今天的共情剥夺训练,不过是用微弱电流干扰神经感知,让他对着那些刻意播放的痛苦画面强行压下情绪;而江予欢的脱敏惩戒,也只是最基础的疼痛耐受,远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可他们都清楚,这不过是开胃小菜。明天的治疗,只会是一场更磨人的酷刑。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穿过铁丝网的呜咽。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在倒数着即将到来的炼狱。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再次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江明诚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袖口的袖扣闪着冷光,与这满是消毒水味的囚室格格不入。他身后跟着那个白大褂男人,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冷漠。江明诚的目光扫过蜷缩在墙角的两个少年,落在他们身上未消的伤痕上,眼底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丝近乎扭曲的快意。

      他踱着步,慢慢走到房间中央,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像是在打量两件任他摆布的玩物。

      “滋味如何?”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开胃小菜,还合胃口吗?”

      江予锦抬眼,目光直直地撞上他的视线,眼底翻涌着怒意,却没说话。江予欢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望着天花板,仿佛眼前的人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江明诚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态度,他自顾自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踱到窗边,看着窗外铁网交织的天空,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怨毒的自嘲。

      “你们的母亲,真是好狠的心啊。”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寂的湖面。江予欢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垂着的手指微微收紧。江予锦的呼吸也顿了顿,握着拳头的手,指节泛出青白。

      “小时候,她抛下你们,把你们丢在那个小姨家,一走了之。”江明诚转过身,目光死死地钉在两人身上,语气里的怨毒越来越浓,“我以为,她至少还念着一点母子情分,可后来呢?她长大了又抛,抛的是我对她的那点念想。如今,她干脆连我也抛下了,带着她那点可笑的自由,跑得无影无踪。”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你们知道吗?我才是那个最伟大的人!我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个学院,守着你们——这两个她丢下的累赘!我给你们吃的,给你们穿的,把你们从那个破落的小姨家接回来,让你们过上体面的日子!我这么伟大,她凭什么抛下我?凭什么!”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他死死地盯着江予锦和江予欢,像是要从他们脸上,看到那个女人的影子。

      江予欢终于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江明诚那张扭曲的脸上,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那笑容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刺破了江明诚的歇斯底里。

      “伟大?”江予欢的声音很哑,却带着一股冰冷的穿透力,“把人关在笼子里,也叫伟大?”

      江明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疯狂被怒意取代。他猛地走上前,一把攥住江予欢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闭嘴!”他低吼着,声音里带着噬人的戾气,“你们懂什么?要不是她狠心抛下你们,你们能有今天?要不是我,你们早就饿死在那个小姨家的破院子里了!她是个叛徒,是个忘恩负义的女人!你们和她一样,都是白眼狼!”

      江予欢疼得眉心蹙了一下,却没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底的嘲讽更浓了。

      江予锦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江明诚的手,将江予欢护在身后。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利刃,死死地盯着江明诚,声音沙哑却坚定:“她不是抛下我们。她是不想让我们,变成你的囚徒。”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江明诚心底最深处的暴戾。他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囚徒?”他指着江予锦,又指着江予欢,笑得浑身发抖,“你们现在,难道不就是我的囚徒吗?!”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身上的伤痕,扫过这间冰冷的囚室,扫过窗外密不透风的铁网,语气里带着残忍的得意:“从你们被我抓回来的那一刻起,你们就注定了,一辈子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明天的治疗,我会亲自看着。”江明诚收敛了笑容,眼底的寒意深不见底,他盯着江予锦和江予欢,一字一句地说,“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两颗硬骨头,能扛到什么时候。”

      他说完,转身就走。白大褂男人紧随其后,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落锁声沉闷得像一声丧钟。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江予锦缓缓蹲下身,看着江予欢被捏红的下巴,伸手,轻轻摩挲着那片泛红的皮肤。指尖的温度,一点点熨帖着少年的冰冷。

      “疼吗?”他低声问。

      江予欢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江予锦带着血痕的脚踝上,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道血痕,声音很轻:“哥,明天……”

      “别怕。”江予锦打断他,握住他的手,指尖相触,传递着彼此仅存的温度,“我陪着你。”

      窗外的风更紧了,呼啸着穿过铁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昏黄的灯光下,两个少年紧紧依偎着,像两株在寒风中相互取暖的野草。

      他们都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等待他们的,会是一场更灼骨的疼痛。

      可他们更清楚,只要彼此还在,就总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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