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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没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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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流不是麻了,是啃。啃着江予锦太阳穴里的神经,一下下,带着锯齿的钝,钻得他眼球发颤,眼前的白墙都裂成了无数道血口子。
神经阻断剂的药效在血管里烧,烧得他四肢百骸都泛着冷,偏偏后颈皮带勒着的地方,又烫得像烙铁。他被绑在那张椅子上,手腕挣出的血泡磨破了,黏在皮革上,每动一下,都是皮肉撕开的疼。单向玻璃后面,江明诚的影子晃着,像一滩化不开的墨,他知道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盯着自己会不会疼,会不会求饶,会不会像条狗一样瘫下去。
共情剥夺第二阶段,要他对痛苦视而不见。
可电流窜过神经的瞬间,他看见的是江予欢被铁链锁在墙上的样子。少年背脊绷得笔直,后背的伤处该是渗着血的,隔着两道铁门,他都能听见铁链摩擦骨头的轻响。
“疼就喊。”白大褂的声音像冰碴子,砸在他耳膜上,“喊出来,院长能给你减点剂量。”
江予锦扯了扯嘴角,血腥味从喉咙里涌上来,又被他咽了回去。他的视线落在玻璃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瘦得脱了形,眼窝陷下去,像个没魂的鬼。可他偏要睁着眼,偏要把那点疼攥在手心——疼是活的证明,麻木才是死了。
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咬得咯吱响,电流啃着神经,他就啃着自己的下唇,直到满嘴的腥甜漫开,才觉得那点麻木的冷,被压下去了几分。
另一间房里,江予欢觉得自己的后背被撕开了。
不是钝痛,是被放大了十倍的锐,像有无数把小刀子,顺着昨天的伤口往里剜,剜着骨头缝里的肉。痛感放大仪的红光在他眼前跳,跳得他眼前发黑,铁链锁住的手腕和脚踝,早被磨出了一圈血痕,他挣一下,铁链就嵌进肉里一分,疼得他浑身发抖,却硬是把喉咙里的闷哼,咽成了无声的气音。
白大褂站在他面前,手里的仪器转了个旋钮,那疼瞬间又烈了几分,像是后背的皮肉被生生掀起来,浇上了滚水。
“院长说了,你要是肯认错,说那封信是胡闹,就给你停了。”
江予欢的睫毛颤了颤,眼前的白墙晃成了一片模糊的红。认错?认什么错?认他喜欢自己的哥哥?认他不该把那点心思写在纸上?喜欢又不是罪,有罪的是把人锁起来的笼子,是盯着别人骨头缝里那点光,非要掐灭的人。
他偏过头,看着墙上的铁环,看着铁环上凝结的暗红锈迹,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血腥味,像裂了缝的瓷,听得白大褂皱起了眉。
“笑什么?”
“笑你们……”江予欢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连疼都要靠仪器放大,活得真可怜。”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剧痛窜过后背,他的身体猛地弓起,铁链拽着他的骨头,发出刺耳的响。他死死咬着牙,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沉下去,沉到一片无边无际的黑里。可就在那片黑的边缘,他看见江予锦的脸,看见哥哥伸手握住他的样子,看见那句“我陪着你”。
他不能倒,他倒了,哥哥就真的孤身一人了。
他猛地抬起头,撞在身后的墙上,闷响过后,是更烈的疼,却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他看着白大褂那张冷漠的脸,看着仪器上跳动的红光,突然一字一句地说:“这点疼,不够。”
白大褂的脸色沉了下去。
玻璃后面的江明诚,指尖捏着的咖啡杯,发出了一声轻响。
江予锦不知道江予欢在隔壁受着怎样的罪,他只知道电流啃着神经的时候,他不能闭眼。一闭眼,就是小时候在小姨家的院子,江予欢追着蝴蝶跑,摔在泥地里,却还是咧着嘴笑,举着手里的蝴蝶说“哥你看”。
那时候的风是暖的,蝴蝶的翅膀是亮的,没有铁网,没有电流,没有这不见天日的囚笼。
电流突然猛地窜过太阳穴,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前炸开一片白光,疼得他几乎要厥过去。可他偏要睁着眼,偏要看着玻璃后面那滩墨一样的影子,他要活着,要带着江予欢活着,要从这笼子里爬出去,爬出去看太阳。
他的指甲抠进了掌心,抠出了血,血珠渗出来,滴在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白大褂终于关掉仪器的时候,江予锦觉得自己的神经都成了一团烂麻,他瘫在椅子上,浑身都在抖,却还是睁着眼,盯着那块单向玻璃。
护工解开他身上的皮带时,他差点摔下去,却硬是撑着墙,站了起来。脚踝的血泡磨破了,走一步,就是钻心的疼,可他走得稳,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却也像踩在自己的骨血里。
另一间房里,江予欢的铁链被解开时,他直接摔在了地上。后背的伤处沾了地,疼得他蜷缩起来,却还是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他撑着冰冷的水泥地,一点点爬起来,背脊依旧绷得笔直,像一杆被狂风弯折,却从未断裂的枪。
护工把他们搡回那间囚室,铁门重重合上,落锁声沉闷得像敲在人心上。
江予锦看见江予欢后背的病号服渗着血,红得刺眼,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想扶他,却被少年躲开了。
“别碰。”江予欢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碰了……疼。”
江予锦的手僵在半空,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他看着少年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点不肯熄灭的光,突然觉得,所有的疼都不算什么,只要他们还能看着彼此,就总有熬出头的那天。
他缓缓蹲下身,和江予欢平视,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那里也磕出了一块青紫。
“我在。”
江予欢抬眼,看着他,眼底的红意漫上来,却没有掉一滴泪。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血腥味的笑。
“哥,我没输。”
“嗯。”江予锦的声音哑了,“我也没输。”
窗外的天,还是沉郁的黑,风穿过铁网的呼啸声,像鬼哭,又像呜咽。可囚室里的两个少年,却靠着墙,看着彼此,眼底那点光,像骨血里烧着的火,任什么都灭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