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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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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流撤走后的空茫,比疼更磨人。江予锦被护工搡回囚室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神经还在突突地跳,后颈的血痂被皮带蹭开,渗出来的血黏在衣领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反复熬着皮肉。
他看见江予欢蜷在墙角,后背的血渍洇透了病号服,黑红的一片,像泼在雪地上的墨。少年的头垂着,额发遮住了眉眼,只有肩头极轻地颤着,不是哭,是疼得忍不住,却又死死咬着牙关,不肯泄出一点声响。
江予锦挪过去,挨着他坐下。冰凉的墙壁贴着后背,他能感觉到江予欢身上散出来的寒气,还有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他想伸手拍拍少年的背,手抬到半空,又硬生生收了回去——他怕碰碎了那点撑着的硬骨头。
“哥。”江予欢的声音很轻,像碎掉的玻璃碴子,“我好像……闻见小姨家院子里的桂花香了。”
江予锦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小姨家的桂树,是小时候母亲亲手栽的。每年秋天,满院都是甜香,江予欢会踮着脚摘桂花,装在玻璃罐里,说要给哥哥做桂花糕。那时候的风里没有消毒水味,只有桂花香混着阳光的暖,那时候的他们,还不知道什么叫囚笼,什么叫身不由己。
原来人最疼的时候,看见的不是刀光,是小时候的月光。
他偏过头,看着江予欢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突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他想说点什么,说“等出去了,哥给你摘桂花”,说“等出去了,我们再也不回来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在江明诚的地盘上,所有的“等出去”,都是奢谈。
铁门恰在这时吱呀作响,江明诚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脸上挂着近乎愉悦的笑。他踱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目光扫过江予欢后背的血渍,又扫过江予锦手腕上磨破的血泡,眼底的残忍,像淬了毒的钩子。
“看来,你们的骨头,比我想的要硬一点。”江明诚的声音带着笑意,却比寒冬的风还要冷,“不过没关系,硬骨头,磨一磨,总会软的。”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划过江予欢的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江予欢猛地偏头躲开,眼底的厌恶,像燃着的火星。
江明诚也不恼,只是笑了笑,转头看向江予锦,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共情剥夺训练,效果好像不太好。刚才电流最烈的时候,我看见你在发抖——你在心疼他?”
江予锦抬眼,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的眼底,那目光里没有惧,只有一片冷到极致的恨。“你不配知道。”
“不配?”江明诚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他猛地攥住江予锦的手腕,指腹狠狠碾过那些磨破的血泡。疼意瞬间窜上来,江予锦的身体绷紧,却没吭一声。
“我是你们的父亲,是这座学院的院长!”江明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我给你们命,给你们遮风挡雨,你们凭什么恨我?凭什么?!”
他的力道越来越大,江予锦的手腕被攥得发白,血泡里的脓水混着血,渗了出来,沾在江明诚的手背上。江明诚像是嫌恶般地甩开他的手,掏出帕子擦了擦,眼神里的冰冷,几乎要将人冻穿。
“你们的母亲,就是这样教你们的?教你们忘恩负义,教你们忤逆父亲?”江明诚的声音里带着怨毒,“她丢下我们父子三人,她就是个贱人!你们和她一样,都是贱骨头!”
最恶毒的刀,从来都不是铁打的,是从亲人嘴里吐出来的话。
江予欢猛地抬起头,眼底的红意像要烧起来。他撑着墙,一点点站起来,后背的伤处被扯得生疼,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可他却站得笔直,像一株宁折不弯的青松。
“她不是贱人。”江予欢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她是不想让我们,变成你手里的玩物。”
“玩物?”江明诚笑了,笑得面目扭曲,“你们现在,难道不就是我的玩物吗?”
他抬手,猛地一巴掌甩在江予欢的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囚室里炸开。
江予欢的头偏到一边,嘴角渗出血丝。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江明诚,嘴角却突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带着血味,带着嘲讽,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你困得住我们的人,困不住我们的骨头。”
江明诚的脸色瞬间铁青。他抬手,就要再打下去,却被江予锦死死攥住了手腕。江予锦的眼睛红得吓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他死死地盯着江明诚,声音里带着血腥味:“你冲我来。”
江明诚看着他眼底的红,突然笑了。他反手攥住江予锦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好啊。”江明诚的声音带着残忍的快意,“明天,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疼。我会让你们知道,骨头再硬,也能给你一寸寸敲碎。”
他说完,甩开江予锦的手,转身就走。白大褂紧随其后,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落锁声像是一道惊雷,炸在两人的心上。
江予欢缓缓地滑坐下去,后背的伤处疼得钻心,他却抬手,轻轻擦了擦嘴角的血,对着江予锦扯了扯嘴角。“哥,我没哭。”
江予锦蹲下身,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点不肯熄灭的光,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火。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少年,动作很轻,生怕碰疼了他。
“我知道。”江予锦的声音哑得厉害,“我们都没哭。”
眼泪是软的,骨头是硬的,只要骨头没碎,就总有站起来的那天。
窗外的天,依旧是沉沉的黑。铁网外的风,呼啸着穿过夜色,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囚室里的两个少年,紧紧地依偎着,彼此的体温,是寒夜里唯一的暖。
血痂在皮肉上结着,月光在铁网外照着。
他们都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会有更烈的疼等着他们。
可他们也知道,只要彼此还在,就总有熬出头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