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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转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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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裂开的纹路像蛛网,爬过那条“江熠转学了”的短信,字里行间的冰冷透过玻璃碴子渗出来,扎得林漾指尖发麻。
他蹲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灯把影子碾碎又拼合,直到双腿发麻才慢慢站起来。捡起手机时,指腹蹭过碎裂的屏幕,被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渗出来,混着屏幕上的裂痕,像幅难看的画。
回家的路好像被无限拉长了。路过那家文具店,货架最上层的黑色水笔还在,只是旁边多了个新的笔架,摆着几支包装花哨的钢笔,衬得旧款水笔像被遗弃的孩子。
林漾盯着看了几秒,突然想起江熠总说“这破笔写着顺手”,每次笔芯用完,都会拽着他来买,理由是“你选的颜色正”。其实他只是懒得自己跑腿。
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事,现在想起来,每一件都带着扎人的尖刺。
推开家门时,妈妈正坐在沙发上择菜,看见他回来,抬头笑了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我做了你爱吃的可乐鸡翅。”
林漾“嗯”了一声,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没换鞋就往房间走。
“哎,你鞋!”妈妈在后面喊。
他没回头,关上门的瞬间,后背抵着门板滑坐在地。房间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像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陈默发来的消息:“你知道吗?江熠真转学了,班长说他妈妈上午来办的手续,连书包都没拿走。”
林漾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没拿走书包。
他突然想起江熠座位上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边角磨出了毛边,上面还贴着张快要掉下来的篮球明星贴纸,是初二那年他们一起去漫展买的。
书包里应该还有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是上周他塞给江熠的,说“补充体力”;还有本物理练习册,里面夹着张他画的丑兔子,当时江熠笑他“幼儿园水平”,却一直没扔掉。
这些东西,以后会被谁扔掉呢?还是会被当作无主之物,收进教室后面的储物箱,蒙上一层厚厚的灰?
林漾把脸埋在膝盖里,喉咙里发出像困兽一样的呜咽声。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以为“保持距离”只是暂时的,却没想过会是这样彻底的告别,连句“再见”都吝啬给予。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漾漾,出来吃饭了,鸡翅要凉了。”
林漾抹了把脸,站起来打开门。妈妈正端着菜往餐桌上摆,看见他通红的眼睛,愣了一下:“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有。”他低着头,不敢看妈妈的眼睛,“就是有点累。”
饭桌上,妈妈一直在说单位的事,林漾扒拉着碗里的饭,没怎么听。可乐鸡翅摆在他面前,油光锃亮的,是他以前最爱的菜,现在却觉得没什么味道。
“对了,”妈妈突然说,“昨天江熠妈妈给我打电话,说谢谢我们以前照顾江熠,还说他们搬家了,去南方了。”
林漾的筷子顿了一下,米饭掉在桌上。
“南方?”他的声音有点抖。
“嗯,好像是她老家那边,说那边教育资源好。”妈妈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夹了块鸡翅放进他碗里,“其实想想也挺好的,换个环境,也许对孩子好。”
对孩子好。
林漾在心里重复着这四个字,像嚼着块碎玻璃。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从书包最底层翻出个东西——是江熠的校牌。
那天在楼梯间,江熠转身时,校牌从校服口袋里掉了出来,他没发现。林漾捡起来,本来想第二天还给他,没想到再也没机会了。
校牌上的照片还是初一时拍的,江熠穿着不太合身的校服,头发短短的,眼神有点愣,嘴角却扬着,带着点傻乎乎的笑。名字栏里的“江熠”两个字,被摩挲得有点褪色,边角也磨圆了。
林漾捏着校牌,指腹一遍遍划过照片上的笑脸,直到指尖发烫。
他突然很想知道,江熠现在在做什么?是已经坐在南下的火车上了,还是在收拾行李?他会不会想起落在教室里的书包?会不会……想起他?
手机屏幕裂了,触屏不太灵敏,林漾费了半天劲才点开地图,搜索南方的城市。密密麻麻的地名跳出来,像无数个岔路口,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看。
太大了。
大到他觉得,这辈子可能都找不到江熠了。
深夜,林漾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校牌被他放在枕头边,借着窗外的月光,能看清照片上江熠的笑脸。
他想起刚上初一时,班主任让大家自我介绍,江熠站在讲台上,挠着头说“我叫江熠,喜欢打篮球,没了”,引得全班哄笑。下课后,他主动凑过来,拍着林漾的肩膀说“哎,你也喜欢物理?以后罩我啊”。
那时候的阳光真好啊,把少年的影子都晒得暖暖的。
林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打在校牌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第二天去学校,江熠的座位还是空的。
班长正在收拾他的东西,把书包里的课本、练习册、笔一一拿出来,放在讲台上,说“没人要的话就当废品卖了”。
林漾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快步走过去,抓起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我要。”
班长愣了一下:“你要这个干嘛?”
“有用。”林漾的声音有点干,抱着书包就往座位走。
书包很轻,里面没什么东西,只有半块化了又凝固的巧克力,和那本夹着丑兔子的物理练习册。林漾把巧克力扔进垃圾桶,翻开练习册,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还在,旁边被人用铅笔补了个小小的笑脸,和物理实验报告上的那个很像。
他的手指顿了顿,眼眶突然有点热。
原来,他看到了。
原来,他一直都留着。
放学时,林漾抱着江熠的书包走出教室,路过那个靠窗的角落,脚步顿了顿。阳光落在空荡荡的课桌上,灰尘在光里跳舞,像在庆祝某种解脱。
他没有回头,走出教学楼,往家走。
路过老槐树下时,他下意识地停了下来。树影斑驳,地上落满了枯叶,再也没有人靠在这里等他了。
林漾把江熠的书包背在肩上,和自己的书包并排挂着,重量压在肩膀上,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江熠,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没有他的日子。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像垃圾一样被扔掉。
比如这个书包,比如那本练习册,比如校牌上褪色的笑脸,比如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闪闪发光的日子。
林漾抬起头,看了看被树叶分割的天空,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书包带勒着肩膀,有点疼,却像是在提醒他——
曾经有个叫江熠的少年,真实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留下过滚烫的痕迹。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只是不知道,在遥远的南方,某个同样背着书包的少年,会不会在某个瞬间,也想起北方的老槐树,和那个总是被他欺负的林漾。
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像在说一个未完待续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