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无形的网》 无 ...

  •   二月底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却裹着点松快的暖意,吹得教学楼前的玉兰花花苞鼓胀起来,像藏着满树的星星一样。安野背着书包站在一班门口,迟迟不敢进去,手里捏着张被体温焐热的坐位表,指尖在“安野靠窗第四排”和“白锦 靠窗第四排”上反复摩挲,指腹蹭过纸面,留下浅浅的印迹。
      “野哥,搁这发什么呆呢?”江妄烬从后面撞了他一下,胳膊上搭着温循安的校服外套,“调位表都被你攥了半天了,怎么你俩还真又成了同桌了?老班这是懂我们啊。”
      温循安跟在后面,手里抱着摞新书,脸颊被风冻的红扑扑的:“安野同学,白锦同学已经在座位上了,他还帮你把新书都整理好了呢。”
      安野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时,教室里的喧闹声突然静了半秒。靠窗第四排的位置,白锦正低头往桌肚里塞课本,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泛着层浅金,灰色的围巾松松地搭在椅背上——还是那条圣诞节送的围巾,边角的毛球又多了些,可能是寒假里常戴的缘故。
      他走过去时,书包带不小心勾住了后排的桌子角,发出“哐当”一声。白锦猛地抬头,眼里的慌乱像被惊飞的鸟,手里的语文课本“啪”地掉在地上,露出夹在里面的书签——是片干枯的银杏叶,大概是在去年秋天捡的。
      “抱歉。”安野弯腰帮他捡书,指尖碰到对方的手背,冰凉的,像还带着寒假的寒气。白锦的手往回缩了缩,却被他轻轻按住,“刚开学就毛手毛脚的,还不习惯?”
      白锦的耳尖红了,抢过课本就往桌肚里塞:“你的书在这边。”他往旁边挪了挪,露出桌角整齐码好的新书,封面上用黑色水笔写着“安野”,字迹比上次在美术馆签的名字更舒展些。
      安野拉开椅子坐下,故意把书包往白锦那边推了推,几乎要碰到他的帆布包。桌沿很窄,两人的手肘时不时会撞到一起,每次碰到,白锦就会往旁边缩半寸,像只受惊的蜗牛,却总在缩到极限时停住,留出点若有似无的距离。
      早读课的铃声响时,老班抱着教案走进来,目光扫过全班:“新学期新气象,调位是为了让大家互相促进。安野,你上学期进步虽然很大,但英语还是个弱项,要多跟白锦学学。”她顿了顿,看向后排,“林言,你刚从(2)班转来我们(1)班,就先坐在安野的后面,正好也方便跟白锦探讨物理竞赛的题目。”
      安野的后背僵了一下,没回头,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像片薄薄的冰。白锦握着英语书的手指紧了紧,书页被捏出几道褶皱,他低头读单词,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比平时快了半拍,显然也有些不自在。
      林言搬着桌子过来时,带起了一阵风,把白锦搭在椅背上的围巾吹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抖了抖上面的灰,递过去时笑了笑:“白锦,还带着这围巾呢,看来这围巾对你挺特别的,灰色也显气质。”
      白锦没接话,安野先一步把围巾抢过来,往椅背上一搭,声音有点硬:“谢谢,不过白锦的事不用你操心。”
      林言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下时,故意把椅子往白锦那边靠了靠,桌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响。
      早读课读的是英语课文,白锦的发音标准得像听力磁带,安野盯着课本上的生词发呆,余光却总往他那边飘。对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片小小的阴影,嘴唇动的时候,能看到嘴角那颗小小的痣,像颗没抹匀的墨点。
      “同桌,这个词怎么读?”安野用胳膊肘撞了撞白锦,指尖在“ambulance”上点了点。白锦凑近看时,头发蹭过他的肩膀,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安野的心跳突然乱了半拍,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æmbjələns]”白锦的声音很轻,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廓上,“救护车的意思。”他伸手拿过安野的课本,笔尖在单词下方标上音标,“你看,重音在第一个音节。”
      安野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突然觉得这个单词也没那么难记了。后排传来林言翻书的声音,很大,像在故意打断,安野没回头,只是往白锦那边又凑了凑,几乎要贴在一起:“再读一遍。”
      白锦的脸颊泛起层薄红,却还是乖乖读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怕被别人听到似的。安野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突然觉得,这白锦好像只是表面高冷,但其实内心深处还是很柔软的。
      课间操时,江妄烬拉着温循安往操场跑,经过安野身边时,冲他挤了挤眼:“这一上午感觉咋样?是不是连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变得甜腻了?”温循安红着脸拽他:“别瞎掺和!”却偷偷往白锦那边瞟,看见他正低头系鞋带,灰围巾的一角垂在地上,被安野弯腰捡了起来。
      站队列时,安野故意站在白锦旁边,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挨得很近,像两条快要缠在一起的线。广播里的音乐震得地面发颤,白锦的动作有点僵硬,大概是还不太习惯这么近的距离。转体运动时,安野“不小心”撞到他的后背,白锦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他时,眼里带着点责备,嘴角却偷偷翘了翘,像只偷腥的小猫。
      上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老师在黑板上写着电磁学公式,安野听得昏昏欲睡,头一点一点的,差点撞上桌面。白锦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往他手里塞了颗薄荷糖,蓝白相间的糖纸在阳光下闪了闪——还是他上次送的那种。
      “别睡了”白锦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师刚才都点你名了。”
      安野含着糖,薄荷的凉劲窜到天灵盖,瞬间清醒了大半。他抬头时,正好对上物理老师的目光,慌忙站起来:“老师,我……”
      “这道题的解法,你跟白锦讨论过吗?”老师指了指黑板,“他刚才说有更简便的思路,你说说看。”
      安野愣了愣,白锦在桌子下面用课本碰了碰他的腿,递过来一张写着解题步骤的草稿纸。他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突然觉得喉咙发紧,磕磕绊绊地把步骤念了出来,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他坐下时,白锦往他手里塞了张纸条:“不错。”后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这次没有画歪。
      中午去食堂吃饭,江妄烬端着餐盘往安野旁边坐,温循安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两盒牛奶,把其中一盒递给白锦:“白锦同学,这盒是草莓味的,你尝尝?”
      白锦刚要接,林言突然从后面走过来,把一盒进口巧克力牛奶放在他面前:“尝尝这个,新西兰的,比草莓味的纯。”他往白锦身边挤了挤,差点撞到温循安,“刚才物理课你说的解法真厉害,我回去琢磨了半天,还是没吃透。”
      安野把温循安的草莓牛奶往白锦面前推了推:“他不爱喝太甜的。″
      白锦点点头,拿起草莓牛奶,吸管戳开时,侧脸对着安野,嘴角的弧度很轻,像被牛奶的甜泡软了。林言看着那盒没被碰过的巧克力牛奶,没说话,低头扒着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江妄烬在旁边看得直乐,凑到温循安耳边小声说:“你看咱野哥那护主的样,跟我家那只狗似的。”温循安正埋头吃着菜,听到江妄烬那么一说,差点被还没咽下去的食物残渣呛到,眼睛却偷偷瞟着安野和白锦碰在一起的胳膊肘,像在看什么稀有的宝贝。
      下午的自习课,安野趴在桌上写作业,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后颈,暖烘烘的。白锦在旁边做物理竞赛题,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像春蚕在啃桑叶。安野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虎口的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突然想起寒假里那张照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下,有点疼。
      “你寒假……”安野的声音很轻,“除了去美术馆和温循安家,还去哪了?”
      白锦的笔尖顿了顿,在纸上划出道突兀的线:“没去哪,就在家做题,陪我奶奶,去看电影。”他往旁边挪了挪,拉开点距离,“你呢?”
      “窝在家写作业。”安野没说也跟去电影院的事,怕吓到他,“江妄烬拉着我去他家吃了两顿排骨,温循安也去了做的番茄炒蛋特好吃。”
      白锦的嘴角弯了弯:“他很会做饭,之前有次班级活动,他烤的饼干特别香。”
      后排的林言突然咳嗽了两声,声音很大,像在提醒什么。白锦的话头顿住,低头继续做题,没再说话,只是握笔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放学时,安野看到江妄烬在帮温循安背书包,温循安的手里拿着个小小的保温杯,往江妄烬嘴里倒了点什么,江妄烬皱着眉咽下去,又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太烫了,想谋杀亲夫啊?”温循安的语气也好不容易有了些打趣:“多喝热水对身体好,再说了,这里面还有枸杞呢,防止你肾虚″"嘿!说谁虚呢。″江妄烬轻轻的敲了一下温循安的头,眼底的宠溺是藏都藏不住的。两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幅温柔的画。
      “我帮你拎着书包吧。”安野看向白锦,他的帆布包鼓鼓的,拉链都快拉不上了。白锦摇摇头:“不用了,也不是很沉,里面就都是些练习册。”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林言追了上来:“白锦,物理竞赛的报名表你填了吗?老师说今天截止。”他往白锦手里塞了张表,“我帮你领了一张,一起填吧,正好有几个选项我不太懂。”
      白锦捏着报名表,有点犹豫:“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参加……”
      “参加吧,”林言笑了笑,“你物理那么好,不参加太可惜了。我在图书馆占了座,去那填?”
      安野往白锦身边站了站,几乎要把他护在身后:“他晚上要回家吃饭,阿姨还在家等着呢。”
      白锦点点头:“我明天自己和老师说一声再填吧,谢谢。”他往安野那边靠了靠,像找到了庇护所。
      林言的笑淡了些,没再坚持,只是看着白锦:“那明天早上我在教室等你,一起交表吧。”说完就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有点孤清。
      走到车棚时,安野帮白锦解自行车锁,指尖碰到他冻得发红的耳朵:“冷不冷?围巾怎么不系上?”
      白锦往回缩了缩,耳朵更红了:“刚才在教室有点热,所以就把围巾塞书包里了。”他跨上自行车,脚撑子踢了半天没踢开,安野弯腰帮他弄好,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脚踝,像触到了块冰。
      “明天别忘了把围巾系上。”安野推着自己的车,“别冻感冒了,那就没人给我讲题了。”
      白锦的肩膀抖了抖,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骑车时,帆布包上的玻璃珠晃了晃,像在跟他说再见。
      安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融融的。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薄荷糖,蓝白相间的糖纸在夕阳下闪着光,像白锦刚才那个没说出口的笑。
      回到家时,安野他妈妈正往桌上端菜,电视里在播本地新闻,主持人说“近期我市发生多起校园周边物品失窃案,多为学生自行车及书包,请家长提醒孩子注意防范”。他没在意,扒着饭时,手机突然响了,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看背景像是在小区的车棚拍的,林言站在白锦的自行车旁,手里拿着个小小的金属片,正在撬锁,显然是今天拍的。
      安野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妈妈在旁边问“怎么了,不舒服吗?”安野没说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白锦家。
      路上的风越来越冷,吹得安野的脸生疼。他骑着车往白锦家赶,脑子里乱糟糟的,林言为什么要撬白锦的车锁?寒假里的那张照片是不是也是他发的?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快到白锦家小区时,安野看到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推着辆自行车往小区里走,车后座上绑着个帆布包,拉链上的玻璃珠在路灯下闪着光——是白锦的车,骑车的人却穿着件黑色冲锋衣,背影像极了林言。
      安野的心跳突然停了半拍,猛地蹬了两下脚踏板,想追上去,对方却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他停在巷口,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喘息声和自行车链条的轻响,黑暗深处仿佛藏着什么东西,正睁着眼睛看着他,像个巨大的黑洞。
      安野捏着车把的手指泛白,突然觉得,这个刚刚开始的春天,好像没那么温暖。那些藏在玉兰花苞里的秘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还有这张突如其来的照片,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收紧,而网中央的白锦,还像只无知无觉的小鹿,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他掏出手机,想给白锦打个电话,指尖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却迟迟不敢按下——他该怎么说?说林言在撬他的车锁?说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他怕吓到他,更怕这只是自己的一个猜测而已,会让白锦觉得他在挑拨离间。
      风越来越大,吹得巷口的垃圾桶“哐当”作响。安野站在原地,看着黑暗深处,第一次觉得自己离白锦那么近,又那么远。他知道,从明天起,他必须更小心地守着他的同桌,像守护窗沿上那朵即将绽放的玉兰花,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他。
      只是他并不知道,那张藏在暗处的网,早已不止对着白锦张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