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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还是我们更默契》 哦哟,某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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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的风裹着雪粒敲在礼堂的玻璃窗上,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擦。后台的暖气片只比没开强点,安野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还是觉得冷风顺着裤脚往里钻。他低头调吉他弦,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嗡”的一声颤音里,混着周围同学的笑闹声——(2)班的女生正在抢最后一支口红,说要给报幕的同学补妆。
“野哥,你这弦都快拧断了。”江妄烬从人群里挤过来,胳膊肘上搭着件温循安的厚外套,“小循安说你穿太少,让我给你拿了件。”他把外套往安野肩上一披,压低声音,“你看你家白锦,手冻得通红,刚才试琴时,连‘哆’音都弹劈了。”
安野抬头时,正撞见白锦往口袋里揣暖手宝。对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毛衣,领口露出半截灰围巾——是之前圣诞节时安野送的那条,毛线边缘已经磨出点小毛球,却被白锦系得整整齐齐,像怕谁偷走似的。白锦的指尖在琴键上快速点了两下,又缩回来搓了搓,大概是刚碰过冰凉的琴键,指节泛着青白色。
“还有十分钟。”学生会的人举着荧光牌走过,牌上的“高一(1)班安野白锦”几个字晃得人眼晕,“下一个就到你们了,赶紧去候场。”
安野把吉他背带勒紧些,走到钢琴旁时,琴凳腿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响。白锦猛地抬头,眼里的慌乱像被惊飞的鸟,瞬间扑棱棱散开:“你、你来了。”
“嗯。”安野踢了踢琴凳腿,“刚才听见你弹错了。”
白锦的耳尖红了,低头盯着琴键上的倒影:“太冻了……手不听使唤。”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个小铁盒,打开时飘出股淡淡的薄荷味,“给你,润喉糖。你上次说唱歌容易嗓子干。”
安野捏了颗糖放进嘴里,薄荷的凉劲从舌尖窜到天灵盖:“你自己不吃?”
“我不唱。”白锦把糖盒塞回包里,拉链上的玻璃珠晃了晃,“我只弹琴。”
候场的队伍里传来一阵哄笑,安野探头看了眼,是江妄烬正抢温循安手里的应援牌。那牌子是温循安用硬纸板做的,上面用金色马克笔写着“(1)班最帅”,旁边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背着吉他,一个坐在钢琴前,显然是照着他和白锦画的。
“他俩还真是,也够能折腾的。”安野低笑一声,余光瞥见白锦也在看,脸颊泛着点粉,像被暖气的味熏的。
“江妄烬说……”白锦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走,“说台下有老师和校长,还有上级领导,让我们别出错。”
“出错就出错呗。”安野往他身边凑了凑,肩膀几乎碰到一起,“大不了明年再唱一次。”
白锦的呼吸顿了顿,没接话,只是把围巾又紧了紧,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浸没在水里的玻璃珠。
报幕声透过厚重的幕布传过来时,安野的心跳突然乱了半拍。他拍了拍白锦的后背,手心触到对方毛衣下绷紧的脊背,像根拉满的弦:“走了,白大钢琴家。”
白锦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起身时,灰围巾的一角勾住琴凳腿,被他慌乱地拽了拽,才跟着安野往舞台侧走。
幕布被拉开的瞬间,安野被台下的灯光晃得眯了眯眼。黑压压的人头里,他一眼就看到了前三排的江妄烬——这家伙举着手机,屏幕亮得像块小太阳一样,温循安趴在他胳膊上,眼镜滑到鼻尖,正使劲往舞台中央瞅。更远处的角落里,林言坐在(2)班的位置,指尖转着支笔,嘴角挂着点说不清的笑。
钢琴的前奏响起时,安野的手指在吉他弦上悬了两秒才落下。白锦的指尖刚碰到琴键就缩了缩,大概是太凉,第一个音飘得有点高,但很快就稳住了,像艘晃了晃又摆正的小船。
“听见冬天的离开,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
安野唱第一句时,声音有点发紧。他不敢看台下,只好盯着白锦的侧脸。舞台灯光把对方的睫毛照得像把小扇子,灰围巾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琴键被按下时,指尖泛白的样子,和他第一次在废弃厕所里攥着学生手册的模样,慢慢重合又分开。
副歌部分,安野故意把吉他弹得重了些,想盖过可能出现的错漏,白锦却突然加了个和弦,清亮得像雪后初晴的光。安野愣了半秒,随即笑了——这是他们私下改的版本,白锦说“这样像两个人在说话”。
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安野眼角的余光扫到江妄烬正撞温循安的胳膊,两人头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温循安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唱到“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时,安野的吉他弦突然滑了一下,错了个音。他心里一紧,却看见白锦的手指顿了半拍,随即改了个简单的旋律,轻轻巧巧地把那个突兀的音符裹了进去,像用棉花接住了那颗掉下来的玻璃珠。
安野抬眼时,正好对上白锦看过来的目光。那眼里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反而亮得像落了星星,混着舞台的暖光,在他心里烫出个小小的印子。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安野的吉他弦彻底松了。他没管,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白锦慢慢抬起手,放在琴键上没动,灰围巾遮住的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
掌声响起来时,安野才想起该鞠躬。他伸手去拉白锦,指尖碰到对方冰凉的手腕,像触到块温凉的玉。白锦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挣开,任由他拉着弯下腰,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了蜷。
走下台时,后台的风好像都带着点甜味。江妄烬举着手机冲过来,屏幕上是刚才抓拍的照片——安野低头弹吉他,白锦侧头看他,灰围巾的一角在两人之间轻轻飘着,像根没说破的线。
“你俩这对视!”江妄烬戳着屏幕,“温循安刚才差点叫出声,被我捂住嘴了。”
温循安红着脸抢过手机:“才没有……”话没说完就被江妄烬勾着脖子拖走,“去去去,给野哥和白锦腾地方。”
白锦的手腕还被安野攥着,直到后台的人渐渐散去,才猛地抽回去,灰围巾滑到胸口,露出的脖子红得像被灯光烤过。“我、我去还琴。”他抱起琴凳上的乐谱,转身就想走,却被安野拉住了书包带。
“弹得不错。”安野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刚才唱得太用力,“比排练时好。”
白锦的脚步顿住,背对着他说:“你唱得也……不难听。”
安野低笑出声,刚想说点什么,就看见林言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瓶矿泉水,径直走到白锦面前:“白锦,刚才弹得真好,尤其是改的那个和弦,很有想法。”他把水递过去,“我寒假报了个钢琴集训班,在市音乐厅那边,要不要一起去?听说有老师会弹《钟》,现场教学。”
白锦抱着乐谱的手紧了紧,没接水:“我寒假可能要回老家。”
“你老家在哪儿?”林言笑得更热络了,“说不定还顺路呢?刚好我爸妈在周边城市也有几幢庄园,要不……”
“他不顺路。”安野往前站了半步,把白锦挡在身后,“他老家在南边,你家庄园在北边,顺哪门子的路?”
林言脸上的笑淡了些,却没恼:“开玩笑的。那开学再见?到时候再讨教钢琴技巧。”他拍了拍白锦的肩膀,转身离开时,目光在安野身上停了两秒,像在掂量什么。
林言走后,后台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叮”的一声轻响。白锦从安野身后探出头,手里的乐谱边缘被捏得发皱:“你干嘛……”
“不干嘛。”安野把吉他往肩上又扛了扛,“看不惯他那副样子。”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些,“你真要回老家?”
白锦点点头,又摇摇头:“就去一周,我奶奶生日。”他犹豫了一下,从帆布包里掏出张纸条,“这个……给你。”
安野展开一看,是串手机号,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末尾画着个小小的吉他图案。“我老家信号不太好,”白锦的声音细若蚊呐,“但、但可以发短信。”
安野捏着那张纸条,硬纸壳硌着掌心,却暖得发烫。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厕所里,白锦攥着学生手册说“我会上报”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个红着脸递手机号的少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酸溜溜的,又有点甜。
“行。”安野把纸条揣进校服内兜,贴在胸口的位置,“我每天给你发道数学题,你得回。”
白锦的脸更红了,抱着乐谱转身就跑,灰围巾在身后甩了甩,像只慌忙逃窜的小兽。安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突然觉得后台的暖气好像终于热了起来,把刚才的寒意都烘成了毛茸茸的暖。
礼堂外的雪还在下,江妄烬正搂着温循安往校门口走。温循安的手套丢了一只,江妄烬就把他的手揣进自己兜里,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挨得很近,像两株靠在一起取暖的草。
“野哥,走了!”江妄烬回头喊他,“去吃炸串不?我请客!”
安野摇摇头:“你们去吧,我回家了。”他摸了摸内兜的纸条,指尖能感受到那道小小的折痕,像颗埋在心里的种子。
路过(2)班门口时,他听见林言在跟同学说话:“白锦那人看着闷,其实挺有意思的,下学期找机会再约他……”安野的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只是把外套的拉链拉得更紧了些。
冬天的风卷着雪粒吹过操场,把国旗吹得猎猎作响。安野踩着厚厚的积雪往校门口走,每一步都陷下去很深,像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他不知道白锦会不会真的回短信,也不知道林言所谓的“找机会”是什么意思,但他捏着那张写着手机号的纸条,突然觉得这个寒假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安野掏出来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到家?”
他笑了笑,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半天,删删改改,最后只回了个“嗯”。
没过几秒,对方又发来一条,带着个小小的笑脸表情,像白锦刚才落在琴键上的目光。
安野把手机揣回兜里,雪落在他的发梢,瞬间化了。他抬头看向教学楼,高一(1)班的窗户暗着,钢琴应该已经被搬回了音乐教室,吉他弦的余震也该散了,但他好像还能听见那首《遇见》的旋律,混着白锦的钢琴声,在雪夜里慢慢飘着,像句没说出口的喜欢。
高三的教学楼还亮着灯,窗户里的人影忙碌得像旋转的陀螺,和他们这群刚结束表演、等着放寒假的高一新生,像两个被雪隔开的世界。但安野此刻不想想那么远,他只想快点回家,把那张写着手机号的纸条夹进课本里,然后对着屏幕,琢磨着明天该发道什么数学题。
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安野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像一条通往春天的路,而在路的尽头,好像有个系着灰围巾的少年,正等着他的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