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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   周二下午两点,《艺术哲学导论》教室。
      沈逾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窗外是初秋澄澈的天空,梧桐叶的边缘已染上些许金黄。教室里坐了近八十名学生,来自不同院系,低声交谈的声音像潮水般起伏。
      这门公共选修课以高难度和严要求著称,期末小组项目占总评的百分之四十。沈逾向来习惯独自完成作业,但上周在咖啡馆,他答应了江岸组队的邀请。
      此刻,江岸坐在他斜前方两排的位置,正低头翻看着什么。从沈逾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微卷的头发和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肩上,白色的棉质衬衫泛着柔和的光。
      教授走进教室,是个头发花白、戴着细框眼镜的老先生。他打开课件,第一页写着:“第四讲:沉默的修辞——缺席如何成为另一种在场”。
      “上一讲我们讨论了艺术中的‘留白’,”教授的声音温和而清晰,“今天我们要深入一个更核心的问题:当艺术选择不直接言说时,它在言说什么?”
      沈逾在笔记本上写下:“沉默不是空白,是未被听见的声音。”
      “以音乐为例,”教授继续说,“休止符是什么?仅仅是声音的暂停吗?不,它是期待的悬置,是张力的蓄积,是前一个音符在后一个音符缺席时的延续回响。”
      这时,江岸微微直起了背。沈逾看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音乐家思考时的习惯节奏。
      “戏剧也是如此。”教授切换了幻灯片,上面是《等待戈多》的剧照,“贝克特让两个流浪汉用无尽的对话填充时间,但戏剧真正的核心是那个从未出现的‘戈多’。戈多的缺席,才是这部戏最强大的在场。”
      沈逾的笔尖顿了顿。他想起了自己排练韦尔希宁独白时,那些台词之间的停顿——不是空白,而是角色内心挣扎的可视化痕迹。
      “今天的实践环节,”教授环视教室,“我需要两位志愿者。一位进行三分钟的即兴表演,主题是‘等待’。另一位根据表演,进行即兴的音乐或声音回应。不需要专业水平,只需要真实的感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公共场合即兴表演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挑战,更别说还要有另一个人即兴回应。
      沈逾低下头,避免与教授视线接触。他不是害怕表演,而是不喜欢这种未经准备的、暴露在陌生人群中的展示。
      “那位穿白衬衫的同学,”教授的手指向了江岸的方向,“你愿意试试吗?”
      江岸抬起头,略显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教授,我可以做音乐回应。但表演……”
      “需要一位表演者。”教授的目光扫过教室。
      沈逾感到一种莫名的冲动。在理智做出决定之前,他的手已经举了起来。
      “好。”教授微笑,“请两位到前面来。”
      沈逾站起身时,注意到江岸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也许还有别的什么。他们一前一后走向讲台旁的空地。
      “谁先来?”教授问。
      “我先表演吧。”沈逾说。既然已经站出来了,他希望尽快完成。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沈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三分钟,等待。等待什么?可以是具体的人,也可以是抽象的希望,或者仅仅是一种状态。
      他决定演一个在车站等待的人。
      没有道具,没有服装,只有一具身体和一个空间。沈逾走到空地中央,背对观众,面朝墙壁——那是他想象中的列车时刻表。他抬起手腕,做了一个看表的动作,尽管腕上并没有表。然后他放下手,身体微微前倾,眯起眼睛,仿佛在辨认远处显示屏上模糊的字迹。
      时间过去了一分钟。沈逾开始踱步,步伐不大,从“时刻表”走到“长椅”(一个想象中的位置),坐下,又站起。他的动作节奏缓慢,但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抬头都带着明确的意图。等待不是静止,而是一种动态的悬停。
      他再次看“表”,这次动作更急迫一些。然后他转向“进站口”方向,身体前倾,脚尖微微踮起——车来了?不,没有。他放松下来,肩膀微微塌陷,那是希望落空后又重新积蓄的姿态。
      最微妙的时刻出现在第二分钟末尾。沈逾走到窗边(实际上是教室的墙壁),将额头轻轻抵在“玻璃”上。这个动作持续了十几秒,他的背脊线条从紧绷逐渐松弛,仿佛在等待中耗尽了力气,又在疲惫中找到某种平静。透过并不存在的玻璃,他仿佛看到了什么——也许是远方的风景,也许只是自己的倒影。
      第三分钟,他回到“长椅”坐下,这一次是真正的坐下——他弯曲膝盖,降低重心,坐在了教室的地板上。双手放在膝上,背挺直,目光投向地面。不再张望,不再看表,只是等待。等待本身成了目的。
      三分钟到。
      沈逾站起身,向观众微微点头。教室里响起掌声,不算热烈,但真诚。
      教授看向江岸:“音乐回应,请。”
      教室角落有一架教学用的立式钢琴。江岸走到钢琴前,没有立刻坐下。他看了沈逾一眼,眼神中有询问,也有确认。沈逾轻轻点头。
      江岸在琴凳上坐下,闭上眼睛。
      沈逾忽然意识到,这是江岸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即兴创作。他想起了那次深夜的吉他,那次顶楼琴房的合奏,那些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艺术时刻。此刻,这些时刻将被公开。
      江岸的手指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是单音,高而清脆,像车站广播的提示音。紧接着是一串下行音阶,缓慢,迟疑,模仿沈逾踱步的节奏。钢琴声不大,但每个音符都清晰可辨。
      江岸睁开眼睛,手指在琴键上移动。他捕捉到了沈逾表演中的核心——不是焦虑,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悬停的未明”。于是他的音乐也在悬停:和弦不解决,旋律线中断又续接,高音区的音符像偶尔掠过的念头,低音区的持续音是时间本身的重量。
      最精妙的是,当江岸弹到沈逾将额头抵在“玻璃”上的那个段落时,音乐忽然变得极简。左手重复着两个交替的低音,像心跳,像脚步声;右手偶尔点缀一个高音,像呼吸,像叹息。这是沈逾表演中最安静的时刻,也是江岸音乐中最有张力的时刻——用最少的声音,表达最深的等待。
      三分钟音乐回应结束。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时,教室里一片寂静。然后掌声爆发,比刚才热烈得多。几个音乐系的学生在低声讨论着什么,眼神中带着佩服。
      教授微笑着走向讲台。“精彩。”他说,“非常精彩。表演者用身体构建了一个完整的等待情境,音乐回应者不仅听懂了,还用另一种艺术语言进行了翻译和对话。”他看向沈逾和江岸,“你们之前认识吗?”
      “我们是室友。”江岸说。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教授扬了扬眉毛:“这解释了你们之间的默契。但即便如此,这种程度的即兴配合也相当罕见。”他转向全班,“这就是今天课程要探讨的核心:当两种艺术形式相遇,它们不是互相解释,而是互相拓展。表演拓展了音乐的叙事空间,音乐拓展了表演的情感维度。”
      沈逾和江岸回到座位。接下来的理论讲解,沈逾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他的脑海中还在回放刚才的三分钟——江岸的琴声如何准确地捕捉了他每一个细微的情绪转折,甚至那些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意识到的东西。
      课间休息时,几个同学围过来称赞他们的表现。沈逾礼貌但简短地回应,目光却不时飘向江岸。江岸被两个音乐系的女生围着,正耐心解答关于即兴创作技巧的问题。
      “你们俩配合得太好了。”林远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沈逾身边,“简直像排练过一样。”
      “没有排练。”沈逾说。
      “所以才厉害啊。”林远压低声音,“说真的,你和江岸……关系挺好的?”
      沈逾看了他一眼。“我们是室友。”
      “哦。”林远点点头,但眼神里显然还有未尽的话。
      下半节课,教授布置了期末小组项目的具体要求:3-4人一组,完成一个探讨“沉默在艺术中的表达”的跨学科项目,形式不限,可以是论文加创作,也可以是纯创作加阐释。
      下课后,沈逾收拾东西,江岸走了过来。
      “小组项目,”江岸说,“就我们两个一组,可以吗?”
      “不是要求3-4人?”
      “教授说特殊情况可以申请两人组。”江岸笑了笑,“我觉得我们不需要第三个人。”
      沈逾想了想,点头。“好。”
      他们并肩走出教学楼。初秋的傍晚,天空是淡淡的橘粉色,风已经有了凉意。
      “去琴房?”江岸问,“我们可以开始讨论项目。”
      “现在?”
      “灵感还在。”江岸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刚才上课的时候,我有个想法。”
      顶层琴房在暮色中显得更加静谧。江岸打开灯,暖黄色的光线填满空间。他走到钢琴边,没有坐下,而是靠在琴身上。
      “沉默在艺术中的表达,”江岸说,“我们做一个融合表演和音乐的作品。但不止于此——我们要探讨的是,当表演沉默时,音乐在说什么;当音乐沉默时,表演在说什么。”
      沈逾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具体怎么实现?”
      “比如,”江岸走到房间中央,“你表演一段完全无声的戏。不是哑剧,而是有台词但不说出口的戏——观众能看到你的口型、表情、肢体,但听不到声音。而我的音乐,不是为你配乐,而是在填补那些声音缺席后留下的空间。”
      沈逾被这个想法吸引了。“音乐不是解释表演,而是成为表演的一部分。”
      “更准确地说,是成为那个‘沉默’的一部分。”江岸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我们常常认为,音乐在影视或戏剧中是情感的放大器。但我想试试,音乐如何成为情感本身——当语言失效时,音乐成为那个无法被说出的东西的载体。”
      “那表演的部分呢?”沈逾问,“如果音乐成了情感的载体,表演的角色是什么?”
      江岸思考了一会儿。“表演成为情感的容器。你展示那个‘试图表达但无法表达’的状态。不是没有情感,而是情感太满,满到语言无法承载。”
      沈逾站起身,走到钢琴另一侧。窗外,天色渐暗,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可以试试契诃夫。”他说,“契诃夫的戏剧里,最重要的台词往往是那些没被说出口的。《三姐妹》里,玛莎爱着韦尔希宁,但直到最后都没真正表白。我们可以选一段,你只演玛莎的沉默时刻,我为那些沉默作曲。”
      “不,”江岸摇头,“不要现成的剧本。我们自己写。”
      沈逾看向他。
      “我不是说写一整部戏,”江岸解释道,“而是写一个情境,一个需要沉默的情境。比如……一个人决定离开,另一个人知道但无法挽留。所有的对话都发生在心里,表面只有日常的动作:收拾行李,煮最后一杯咖啡,检查门窗。”
      沈逾感到心脏轻轻抽动。这个情境太熟悉,太靠近某些他尚未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好。”他说,声音比预想中平静,“我们写自己的情境。”
      江岸走到书桌旁,拿出纸笔。“现在就开始?”
      他们花了两个小时讨论框架。情境设定为一对同居多年的伴侣,其中一人收到海外的工作机会,决定离开。故事聚焦在离别前最后的二十四小时,从晚餐到次日清晨的送别。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痛哭的挽留,只有日常动作下的情感暗涌。
      “音乐的部分,”江岸在纸上画着结构图,“我会写四个乐章,对应四个时段:黄昏、深夜、凌晨、清晨。每个乐章不直接对应情绪,而是对应那个时段的‘声音环境’——黄昏的厨房声,深夜的失眠呼吸,凌晨的街道苏醒,清晨的行李箱轮子声。但我会把这些声音抽象化、音乐化。”
      “表演的部分,”沈逾接话,“我会演那个留下的人。动作完全日常:准备晚餐,洗碗,整理书架,熨烫一件衬衫。但每个动作里都有未言明的告别。”
      他们越讨论越兴奋,仿佛已经看见了成品的模样。江岸不时在钢琴上试几个和弦,沈逾则在房间里走动,尝试几个动作的节奏。
      晚上八点,两人的肚子同时叫了起来。他们相视而笑。
      “去吃饭?”江岸问。
      “食堂应该还有饭。”
      他们收拾东西离开琴房。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下楼梯时,江岸忽然说:“刚才课上,你表演的时候……我很震撼。”
      沈逾脚步顿了顿。“只是即兴。”
      “不是‘只是’。”江岸的声音在楼梯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我看见了等待的所有层次:希望、焦虑、疲惫、接受,甚至还有某种……美。在等待本身中寻找到的美。”
      沈逾没有回应。他们已经走到一楼,推开楼门,夜晚的空气清凉扑面。
      “你的音乐也是。”走出一段距离后,沈逾才开口,“那首《悬停的未明》,你后来完善了吗?”
      江岸有些惊讶。“你还记得那个名字?”
      “你只说过一次。”
      “完善了。”江岸说,“但总觉得还可以更好。也许永远都会觉得还可以更好。”
      他们走进食堂。这个时间人已经不多,窗口的菜也有些凉了。两人点了简单的套餐,找角落的位置坐下。
      “柏林的那个夏季工作坊,”沈逾忽然问,“你决定了吗?”
      江岸正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决定了。我会去。”
      “什么时候申请?”
      “下个月。”江岸放下筷子,“如果被录取,明年七月就走。”
      明年七月。还有九个月。
      “很好。”沈逾说,“应该去。”
      江岸看着他,眼神中有沈逾读不懂的东西。“你呢?毕业后有什么计划?”
      “拍戏。”沈逾简短地说,“已经签了公司,毕业就进组。”
      “什么戏?”
      “一部历史剧,演一个年轻将军。”沈逾顿了顿,“有很多战争场面,很多沉默的时刻。”
      “你会演得很好。”江岸说。
      他们安静地吃饭。食堂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但在他们坐的角落,光线被柱子挡住一半,形成柔和的阴影。
      “我们的项目,”江岸吃完最后一口饭,“我想给它起名叫《时痕》。”
      “时间的痕迹?”
      “嗯。沉默在时间中留下的痕迹,离别在时间里预演的痕迹。”江岸用纸巾擦了擦嘴,“而且,这也会是我们合作的痕迹。”
      沈逾看着江岸,看着他在灯光下清晰的眉眼,看着他说“我们合作的痕迹”时微微上扬的嘴角。那一刻,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九个月后,江岸将离开。而他们的《时痕》,将成为离别前最后的合作。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有不舍,有祝福,有未言明的遗憾,还有一种奇异的释然——至少,在离别前,他们还有机会共同创造一件作品。
      一件关于沉默、关于等待、关于未言明的告别的作品。
      一件只属于他们的《时痕》。
      “好名字。”沈逾最终说。
      离开食堂时,夜色已深。校园里还有零星的学生走动,图书馆的灯光通明如灯塔。他们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步伐默契地一致。
      “明天下午,”江岸说,“继续?”
      “继续。”
      403宿舍的灯亮起时,沈逾看着房间里那些熟悉的乐器,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看着江岸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的动作,忽然有种想要将这一切定格下来的冲动。
      但他知道时间无法定格。就像江岸的《时痕》想要捕捉的那样,时间只会留下痕迹,然后继续流逝。
      唯一能做的,也许就是在流逝发生之前,好好地、认真地创造。
      好好地、认真地记住。
      那天晚上,沈逾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脑海中回放着今天的所有片段:课堂上的即兴表演,琴房里的热烈讨论,食堂灯光下江岸说“时痕”时的表情。
      他翻了个身,看向对面床铺。江岸已经睡着,呼吸均匀,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沈逾闭上眼睛。
      在意识沉入睡眠前的最后时刻,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今天为何会举手。
      不是因为冲动。
      而是因为,当教授的目光扫过教室时,当江岸可能被要求独自完成这个尴尬的任务时,他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选择——
      选择与他并肩,而不是旁观。
      而这个选择,也许已经预示了更多。
      月光在宿舍地板上缓慢移动,像时间本身,安静,不可阻挡,却美丽得令人心碎。
      明天,他们将开始创作《时痕》。
      而沈逾知道,无论最终作品如何,这个过程本身,已经在他心中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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