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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钢笔,错题本,与楼梯间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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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再次爬上窗台时,高二七班的教室里已经有了低低的读书声。
六点五十分,林砚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保温杯和一个小巧的便当盒,径直走向靠窗第四排的位置——江屿的座位。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江屿已经在了,正低头默写英语单词。听见脚步声靠近,他笔尖未停,只是几不可察地往过道方向让了让。
林砚把保温杯放在江屿桌角,轻轻旋开杯盖——白气袅袅升起,温度刚好。便当盒放在旁边,盒盖下隐约可见切成整齐小块、去了蒂的草莓和几瓣剥好的柚子。
“早。”林砚说,声音里带着点试探,又藏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
江屿终于停下笔,抬眼看过来。他的目光在林砚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保温杯和便当盒上,最后又回到林砚眼睛。
“早。”
平淡无奇的一个字,林砚却像是收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奖赏,嘴角立刻翘了起来。他迅速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从书包里翻出英语书,动作比平时轻快许多。
前排两个女生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但这次没再窃窃私语。
上午的数学课,林砚第三次试图反手往后面递纸条时,江屿用笔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背。
林砚动作一僵,讪讪地收回手,却听见后面传来极低的两个字:“专心。”
他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睛死死盯着黑板,耳朵却悄悄红了起来。
课间操结束后的大课间,学生们三三两两往教室走。林砚和江屿落在人群后面,保持着一步的距离。走到楼梯拐角时,江屿忽然停下脚步。
“笔。”
林砚愣了一下,然后慌忙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支深蓝色钢笔——昨天江屿抛给他的那支。他握得很紧,手心里甚至出了点汗。
江屿接过笔,修长的手指旋开笔帽,露出崭新的银色笔尖。他从自己笔记本上撕下半页空白纸,垫在楼梯扶手的平面上,刷刷写下一行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流畅而悦耳,确实不像他原来那支旧笔那样偶尔刮纸。
林砚凑过去看。
纸上是一行端正清隽的楷书:“从今天起,每天放学留二十分钟。”
林砚眼睛亮了亮,小声问:“练字?”
“嗯。”江屿应了一声,把笔递还给他,“先用这个。”
“那……在哪里练?”林砚接过笔,指尖不经意擦过江屿的手指,他立刻缩了缩,但这次没像昨天那样反应过度。
江屿想了想:“四楼阅览室旁边,那间闲置的教师休息室。”
林砚知道那个地方——很小,平时很少有人去,但采光很好,有几张旧桌椅。
“好。”他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
接下来的几天,一种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形成。
每天早上,林砚依然会早早到教室,准备好温热的牛奶和洗净的水果。江屿依然会淡淡地说一句“还行”或者“早”,但偶尔,他会把水果盒里最大最红的那块草莓挑出来,用干净的叉子叉着,反手放到林砚桌上——在林砚假装认真早读的时候。
物理课讨论时,林砚终于不再背对江屿,而是像以前一样把椅子拉过来。只是现在,每当江屿讲解题目、手指无意间靠近时,林砚不会再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而是抿着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尽管泛红的耳朵总是出卖他。
最让同学们感到困惑的是放学后的时间。
每天最后一节课结束,林砚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急着逃跑,也不像以前那样黏在江屿身边等着一起走。他会收拾好书包,对江屿说一句“我先走了”,然后独自离开教室。
而江屿,会在教室里多留一会儿,做完当天的部分作业,大概二十分钟后,才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离开。
没有人知道,林砚离开教室后,会先去小卖部买两瓶水,然后绕到教学楼侧面的楼梯,爬上四楼。那间闲置的教师休息室的门通常虚掩着——江屿已经提前去开好了锁。
第一天练字时,林砚紧张得手都在抖。
旧课桌上铺着江屿带来的毛毡垫和练习纸。江屿站在他身侧,垂眼看着他的握笔姿势。
“食指这里,再往下一点。”江屿的声音很近,带着温热的呼吸。
林砚依言调整,手指却不听使唤。
江屿沉默了两秒,忽然伸出手,覆在了林砚的手背上。
林砚整个人都僵住了。
江屿的手掌温暖干燥,手指修长有力,稳稳地包裹住林砚的手,带着他一笔一画在纸上移动。
“横要平,竖要直,”江屿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讲解一道数学题,“起笔轻,收笔顿。”
林砚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只被江屿握住的手上,还有江屿靠近时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他能感觉到江屿胸膛偶尔不经意擦过自己后背的触感,能听见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最简单的“永”字,林砚写了一遍又一遍,手心全是汗。
“专心。”江屿又说了一遍,松开了手。
林砚如蒙大赦,又莫名感到一阵失落。他低头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和江屿在旁边示范的那个端正的“永”字,脸慢慢红了。
“我……我会好好练的。”他小声保证。
江屿“嗯”了一声,在旁边坐下,拿出自己的作业:“写满一页叫我。”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如此。二十分钟的练字时间,有时江屿会手把手教他几个笔画,有时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写作业,偶尔抬眼看看他的进度。林砚从最初的紧张无措,慢慢变得放松,甚至开始期待这每天独有的二十分钟。
字确实在一点点进步。虽然离江屿的水平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张牙舞爪。
周三下午,林砚照例提前离开教室。今天他特意去买了新出的柚子味气泡水——江屿上次随口提过这个口味还不错。
爬上四楼时,他听见休息室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是江屿的声音,还有一个女声——有点耳熟,像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
林砚的脚步停在门外。
“……所以下个月的校园艺术节,我们班的话剧还缺一个旁白,我觉得你的声音特别合适。”女生的声音清亮,带着笑意,“江屿,考虑一下呗?不会占用太多时间的。”
短暂的沉默。
林砚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饮料瓶。
“抱歉,”江屿的声音响起,平静而疏离,“我没时间。”
“可是……”
“还有事吗?”江屿打断了她,语气依然礼貌,却带着明显的送客意味。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女生略显尴尬的声音:“那……好吧,打扰了。”
脚步声向门口靠近。林砚慌忙后退几步,装作刚爬上楼的样子,低头整理书包带子。
门开了,隔壁班的文艺委员走出来,看见林砚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快步离开了。
林砚推门进去时,江屿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夕阳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
“她……”林砚开口,又不知道怎么问下去。
江屿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来练字。”
“哦。”林砚把气泡水放在桌上,小声说,“给你买的。”
江屿的目光落在那瓶柚子味气泡水上,停顿了一下:“谢谢。”
练字的气氛有些微妙。林砚写错了好几笔,心思明显不在纸上。江屿也没催他,只是坐在旁边,偶尔翻一页书。
“那个……”林砚终于忍不住,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艺术节的旁白……其实挺好的机会。”
江屿抬眼看他:“你想让我去?”
“我……”林砚语塞,“我就是觉得……你声音好听,应该挺合适的。”
江屿合上书,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林砚。夕阳的光线让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林砚。”他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林砚心头一跳:“嗯?”
“如果我去做旁白,”江屿的语气很平静,“每天放学后的这二十分钟,可能就要取消了。”
林砚愣住了。
“排练会占用时间,”江屿继续说,目光没有移开,“所以,你希望我去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哨声。
林砚低下头,看着纸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有江屿在旁边写的那行漂亮的示范。他想起这间洒满夕阳的小房间,想起江屿握着他的手教他写横竖撇捺,想起每天这二十分钟里,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慢慢握紧了笔。
“不希望。”他说,声音很小,却很清晰。
江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就专心练字。”
“嗯。”
笔尖重新落在纸上,这一次,林砚写得格外认真。
窗外,天色渐暗,教学楼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四楼的这间小休息室里,两个少年各自坐在课桌一侧,一个低头练字,一个安静看书。偶尔有翻书页的声音,或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没有人说话,却有一种无形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直到走廊里传来值日生检查门窗的声音,江屿才合上书:“今天到这里。”
林砚看了看自己写满三页的练习纸——虽然还是很丑,但至少比第一天好多了。他小心地把纸折好,收进文件夹。
收拾东西时,江屿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浅灰色的笔记本,递给林砚。
“这是什么?”
“错题本。”江屿说,“我整理的,物理和数学。你基础不差,但容易在细节上出错。”
林砚接过来,翻开。本子里字迹工整清晰,每道题都有详细的步骤和批注,旁边还用红笔标出了容易踩的坑。有些地方甚至画了示意图,一看就是花了很多心思。
他鼻子忽然有点酸。
“江屿……”
“每天看两页,”江屿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不懂的问我。”
林砚用力点头,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我会的!”
两人一起下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教学楼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走到二楼楼梯拐角处时,林砚忽然停下脚步。
“江屿。”
“嗯?”
“那个……”林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明天早上,我想吃校门口那家新开的奶黄包。听说要排队,我早点去。”
他说完,有点紧张地看着江屿,像是怕被拒绝。
江屿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对着林砚。楼梯间的声控灯因为他们的停顿而熄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勉强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黑暗中,江屿的声音响起:
“好。”
“那……我给你也带一份?”
“嗯。”
声控灯重新亮起时,林砚脸上已经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就说定了!”他转过身,几乎是跳着下完了最后几级台阶。
江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轻快的背影,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在灯光下终于清晰了一瞬。
教学楼外,秋夜的凉风拂过。林砚忽然回过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江屿,明天见!”
“明天见。”
夜风把少年的声音吹散,却吹不散那声音里藏着的、只有彼此才懂的暖意。
而四楼那间闲置的休息室里,那页写着“永”字的练习纸还摊在桌上。在“永”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笔迹清隽有力:
“日日复月月,月月复年年,年年复此生。”
字迹未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