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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秋雨,伞下与触不可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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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的一场秋雨,毫无预兆地笼罩了整座城市。
雨是从上午最后一节课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点,等到放学铃声响起时,已经变成了密集的雨幕,敲打着教室的玻璃窗,发出噼啪的声响。
学生们挤在走廊里,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此起彼伏的哀叹。没带伞的互相商量着拼伞,带伞的则被好几个同学围住。
林砚站在教室后门边,看着窗外的大雨,眉头微微皱起。他今天早上出门时天气还好,伞放在玄关的伞架上,走的时候完全忘记了。
“林砚,你没带伞?”同桌凑过来,“要不跟我挤挤?我先送你回家?”
“不用了,”林砚摇摇头,“你家和我反方向,太麻烦了。我等雨小点再走。”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前排——江屿的座位已经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大概是去办公室问问题了吧,林砚想。江屿总是这样,不会浪费任何时间。
走廊里的人渐渐少了。林砚靠墙站着,看着雨滴在窗玻璃上滑出一道道水痕。秋雨带来的凉意透过半开的窗户渗进来,他下意识抱了抱胳膊。
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过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
林砚愣了一下,抬起头。
江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自己的书包,另一只手里握着那把伞——伞面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显然刚从外面回来。
“你不是……”林砚一时语塞。
“去了一趟图书馆,”江屿语气平淡,“还书。”
林砚看向他手里的伞。这是一把很普通的深蓝色折叠伞,伞骨结实,伞面干净,和林砚家里那把很像。他记得江屿平时也不太带伞,今天倒是例外。
“那你……”
“我不用。”江屿直接把伞塞进林砚手里,“我家近。”
确实是近。江屿家就在学校后街的小区,走路只要七八分钟。林砚家则要穿过两个街区,少说也要走二十分钟。
伞柄上还残留着江屿掌心的温度。林砚握紧了它,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很快又被担忧取代。
“可是雨这么大……”
“跑回去就行了。”江屿打断他,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说完,他看了林砚一眼,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路上小心。”
然后,不等林砚再开口,江屿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抬手用校服外套的领子遮了遮后颈,就这么径直走进了雨幕里。
“江屿!”林砚追到门口。
雨下得正急,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溅起一片片水花。江屿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但他脚步未停,很快就消失在了教学楼拐角处。
林砚握着手里的伞,站在走廊里,看着空荡荡的雨幕,心里五味杂陈。
走廊里的灯陆续熄灭了几个,值日老师开始催促还留在学校的学生赶紧离校。林砚犹豫了一下,最终撑开那把深蓝色的伞,走进了雨中。
伞很大,足够遮挡一个人还绰绰有余。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声音沉闷而密集。林砚走得很慢,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望向学校后街的方向。
经过学校侧门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侧门旁边有个小小的报刊亭,此刻亭子窄窄的屋檐下,挤着几个躲雨的学生。而在亭子最外侧,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站着——校服外套已经湿了大半,深色的布料贴在清瘦的肩背上,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是江屿。
他说跑回去就行了,却在这里躲雨。
林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几乎没有思考,脚步已经朝着报刊亭走去。
雨声很大,江屿似乎没听见他的脚步声,依然背对着外面,低头看着手机。直到那把深蓝色的伞移到他头顶,遮住了不断溅到他身上的雨水,他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时,江屿的眼里闪过一丝罕见的错愕。
“你不是……”江屿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雨太大了,”林砚打断他,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自己的右肩立刻暴露在雨里,“一起走吧。”
江屿的目光落在林砚湿了一片的肩膀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伸手握住伞柄,往林砚那边推了推:“不用,我等雨小点。”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林砚坚持,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家不是近吗?先送你回去,伞我再拿回家。”
江屿沉默了。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溅起细小的水雾。报刊亭屋檐下其他几个学生好奇地看着他们,窃窃私语。
最终,江屿移开视线,声音很轻:“随你。”
两人并肩走入雨幕。
伞其实不算小,但要完全遮住两个身高接近的男生,还是显得有些局促。林砚努力把伞往江屿那边倾斜,自己的左肩很快就湿透了。十月的雨带着深秋的寒意,湿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走了一段,江屿忽然停下脚步。
“林砚。”
“嗯?”
江屿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伞柄中段——那里原本只有林砚一个人的手。他的手指覆盖在林砚的手指上方,温热的触感透过湿冷的空气传递过来。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感觉到伞被稳稳地扶正了,不再过分倾斜向任何一边。江屿的手很稳,握着伞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平衡。
“这样就行了。”江屿说,声音很近,几乎贴着林砚的耳朵。
雨声嘈杂,世界仿佛只剩下伞下这一方小小的、干燥的空间。他们的手臂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湿漉漉的校服布料摩擦着,传递着彼此的体温。林砚能闻到江屿身上淡淡的、被雨水浸湿后的洗衣液清香,混杂着秋雨潮湿的气息。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破这微妙的平衡。
两个人沉默地走着。雨点敲打着伞面,啪嗒,啪嗒,像是某种笨拙的心跳声。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一片水花。路旁的梧桐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偶尔有一两片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飘然落下。
“冷吗?”江屿忽然问。
林砚摇摇头,又想起江屿可能看不见,小声说:“不冷。”
其实左肩湿透的地方已经冰凉,但他不想说。
江屿没再说话,只是握着伞柄的手又收紧了些。
转过街角,江屿家所在的小区就在眼前。那是个有些年头的小区,围墙上的爬山虎在雨水中显得格外苍翠。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透过雨幕看去,暖黄一片。
走到小区门口时,林砚停下脚步:“到了。”
江屿也停了下来。雨似乎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淅沥。他收回握着伞柄的手,那温热的触感离开的瞬间,林砚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伞你拿着,”江屿说,“明天还我就行。”
林砚点点头,把伞往江屿那边递了递:“你快进去吧,衣服都湿了,别感冒。”
江屿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同样湿透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小区大门。
林砚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江屿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雨丝被风吹斜,打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深蓝色的伞面,黑色的伞柄,很普通,和无数把伞没什么区别。但伞柄上似乎还残留着江屿手掌的温度,还有两人手指短暂交叠时的触感。
林砚握紧了伞柄,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伞完全倾斜向他这边,右肩终于不再淋雨。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反而觉得伞下的空间有点过于空旷了。
第二天早上,雨已经停了。天空像是被洗过一样,干净透亮。阳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
林砚起得比平时更早。他仔细地把那把深蓝色的伞擦干,折叠整齐,放进书包侧袋。出门前,他还特意绕路去了校门口那家早餐店,买了两份奶黄包——他答应过江屿的。
教室里,江屿已经在了。他换了干净的校服,头发还有些潮湿,大概是早上洗了澡。看见林砚进来,他的目光落在林砚脸上,停顿了一下。
林砚走到他桌边,从书包里拿出伞,还有用纸袋装好的奶黄包,一起放在江屿桌上。
“伞,还有早餐。”林砚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奶黄包还是热的。”
江屿的视线从伞移到纸袋上,然后抬起眼,看向林砚:“谢谢。”
“该我谢谢你才对,”林砚连忙说,“昨天要不是你的伞,我就得淋成落汤鸡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没感冒吧?”
江屿摇摇头,拿起一个奶黄包,撕开包装纸。热气腾腾的,带着甜香。
林砚松了口气,正要回自己座位,却听见江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肩膀,没事吧?”
林砚脚步一顿,回过头。江屿正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左肩的位置——那里昨天湿透了,但今天已经干了,只是校服布料经过雨水浸泡和晾干,还是能看出一点细微的皱褶。
“没事,”林砚笑了笑,“早就干了。”
江屿“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头咬了一口奶黄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林砚回到座位,从书包里拿出江屿给他的那个错题本。翻开最新一页,他发现江屿又添了几道新题,都是昨天数学课上讲的难点。每一道题旁边都有详细的批注,字迹清隽工整。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早读课开始前,林砚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江屿正低头看着什么,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江屿抬起眼,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但有什么东西,在安静的空气里悄然流淌。
前排那两个女生今天格外安静,只是偶尔会回头看一眼,眼神复杂,却不再窃窃私语。
窗外的天空彻底放晴了。被雨水洗过的梧桐树叶在阳光下闪着光,偶尔有麻雀飞过,叽叽喳喳的。
秋雨过后,空气里满是干净清爽的气息。
而有些东西,像雨后的阳光,虽然触不可及,却温暖地存在着,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每一个寻常的日子。
林砚收回视线,翻开英语书。晨读声渐渐响起,琅琅的,充满了整个教室。
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也没那么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