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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梅雨天与分叉路口 ...

  •   窗外的雨断断续续下了快一个星期,空气里永远漂浮着潮湿的、挥之不去的霉味。这就是江南的梅雨季,黏稠,沉闷,让人无端烦躁。

      林砚趴在课桌上,下巴抵着摊开的物理练习册,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戳着,戳出一个又一个深深浅浅的小坑。他的视线落在纸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胸口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闷得他喘不过气。这种烦躁不是突如其来,而是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像窗外墙角悄然蔓延的青苔,等他察觉时,已经爬满了整个心壁。

      一切似乎都没变。

      每天早上,他依然会提早到教室,在江屿的保温杯里倒上温度刚好的牛奶,有时是豆浆。水果盒里的内容换成了这个季节的杨梅和荔枝,他一颗颗仔细剥好,去核,码放整齐。江屿依然会说“早”或者“还行”,偶尔会把最大最甜的那颗荔枝用叉子叉了,反手放到他桌上——在他假装埋头背单词的时候。

      每天放学后,他们依然会一前一后离开教室,在四楼那间洒满夕阳或只听得到雨声的闲置休息室里,度过那二十分钟。江屿握着他的手纠正握笔姿势的频率降低了,更多时候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看书或写作业,偶尔抬眼看他写的字,给出简短的评语:“有进步”或者“这一笔不对”。

      他的字确实在进步,错题本也按部就班地看着,物理和数学小测的成绩甚至往上爬了一小截。

      一切似乎都走在“好”的方向上。

      可林砚就是烦躁。

      这股烦躁在今天上午的体育课达到了顶峰。因为连日阴雨,体育课改在室内体育馆自由活动。男生们大多聚在一起打篮球或羽毛球,女生们则三三两两聊天或跳绳。

      林砚抱着篮球,习惯性地想去找江屿。一抬眼,却看见江屿站在体育馆另一侧的窗边,身边围着三四个同学,有男有女。他们似乎在讨论什么,江屿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偶尔点头,或简短地说一两句。

      那是隔壁班的学习委员,还有两个是年级里小有名气的“竞赛党”。他们讨论的,大概是即将到来的市级物理竞赛,或者更远一点的自主招生政策。那些话题离林砚很远,远到他即使踮起脚也望不见门槛。

      他抱着篮球,站在原地,忽然觉得体育馆里嘈杂的人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全都变成了一种遥远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音。而江屿那边,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厚厚的玻璃罩,他能看见,却无法靠近,也听不清里面的声音。

      同桌过来拍他的肩:“发什么愣?打不打球?”

      林砚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打。”

      他运球、传球、投篮,动作比平时更猛,好像要把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都砸进篮筐里。汗水很快湿透了额发,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可心里的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

      他忍不住又看向窗边。江屿还在那里,微微侧着头,听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着什么,神情专注而平静。那是一种林砚熟悉又陌生的神情——熟悉是因为江屿在给他讲题时偶尔也会露出这样的专注;陌生是因为,此刻江屿的专注,与他毫无关系。

      一种强烈的、酸涩的失落感猝不及防地涌上来,冲得他眼眶发胀。

      中场休息时,他抓起矿泉水猛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焦灼。他看见江屿终于结束了谈话,朝这边走了过来。

      “喝水吗?”林砚几乎是下意识地拿起另一瓶水,拧开瓶盖,递过去。动作熟练得像是刻进了骨子里。

      江屿接过,喝了几口,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和微微发红的脸上:“打这么猛?”

      “嗯。”林砚低下头,用毛巾胡乱擦着脸,不敢看江屿的眼睛。他怕自己眼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会被看穿。

      “下周物理竞赛初选,”江屿忽然说,“老刘让我通知你,也可以报名试试。”

      林砚擦脸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有些愕然:“我?”

      “嗯。”江屿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他说你最近进步很明显,可以去见识一下题型。”

      若是以前,林砚大概会立刻答应,哪怕只是“去见识一下”,只要能和江屿一起准备,一起去考场,他都会觉得高兴。可现在,那股烦躁又冒了出来,裹挟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念头。

      见识一下?然后呢?在考场上对着那些他连题目都读不太懂的竞赛题发呆?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江屿之间那道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鸿沟?

      “我……算了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别开视线,“我肯定不行,别浪费名额了。”

      江屿沉默了几秒。体育馆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

      “随你。”最后,江屿只说了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放下水瓶,转身走向场边,拿起自己的外套。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江屿的背影,手里的毛巾慢慢攥紧了。他想叫住他,想说“我再考虑考虑”,或者随便说点什么都好,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下午的雨又大了起来,敲打着窗玻璃,噼里啪啦,没完没了。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林砚盯着面前摊开的数学卷子,那道函数压轴题他已经瞪了快十分钟,脑子却一片空白。

      他知道解法。江屿在错题本上详细写过类似的题型,每一步都拆解得清清楚楚。他只要照着套就行。

      可他就是不想动笔。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攫住了他。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努力扑腾着翅膀想要飞高一点、离太阳近一点的鸟,可翅膀早就被这连绵的梅雨打湿了,沉重得抬不起来。而太阳,永远挂在他触不可及的高空。

      他烦躁地合上卷子,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砚把脸埋进臂弯里,闭上眼睛。黑暗中,各种念头像纠缠的水草一样疯长。

      为什么非要练字?是因为字丑,还是因为……想留住那每天二十分钟独处的时间?

      为什么每天要做那些琐碎的事?递水、准备水果、记住他随口提过的小喜好……是因为习惯了,还是因为……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待在江屿身边?

      江屿对他好,他知道。借伞,整理错题,容忍他的靠近,甚至……在空教室那样隐秘的纵容。

      可这种“好”,到底是什么?是习惯了一个总是跟在身边的人,是对于一份过于炽热情感的无奈回应,还是……别的什么?

      江屿的世界那么大,有竞赛,有清晰光明的未来,有许多和他一样优秀、可以并肩讨论难题的人。而自己的世界,好像窄得只剩下课桌前后这方寸之地,和目光能追逐到的那个背影。

      他害怕。害怕自己所有的“黏人”,所有的“好”,在江屿眼里,最终只是一场青春期的麻烦,一个需要适当回馈以免伤及自尊的负担。

      更害怕的是,如果连现在这点小心翼翼的靠近都失去,他该怎么办?

      胸口闷得发疼,眼眶酸涩。他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用疼痛逼退那几乎要涌出来的湿意。

      不能这样。林砚,你不能这样。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得做点什么,至少,不能一直这么糟糕下去。

      放学的铃声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轻轻拨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动作有些大,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江屿正在收拾书包,闻声抬眼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潮湿的空气里短暂相撞。林砚慌忙移开视线,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书本扫进书包。他的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种近乎慌乱的迫切。

      “我先走了!”他丢下这句话,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教室,甚至没像往常那样说“老地方见”。

      他没有去四楼。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是凭着本能,一头扎进了教学楼外连绵的雨幕里。雨比下午小了些,是那种细密的、无孔不入的雨丝,很快就把他的头发和肩膀打湿了。冰冷的雨水贴在皮肤上,反而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湿漉漉的操场,绕过寂静的实验楼,最后在图书馆后墙那条偏僻的、爬满枯藤的小路上停了下来。

      这里几乎没有灯,只有远处路灯一点模糊的光晕透过来。雨丝在光晕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无数根冰冷的针。

      林砚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书包掉在一旁,溅起小小的水花。他把脸埋进膝盖里,终于不再压抑,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雨水顺着头发滴进脖子里,很冷。可心里的那股火烧火燎的烦躁,却似乎被这冷雨浇熄了一些,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在烦什么。好像什么都怕,什么都烦。

      怕跟不上江屿的脚步,怕成为他的拖累,怕自己那些隐秘的心思有一天会变成令人尴尬的笑话,更怕……怕江屿其实什么都明白,只是出于礼貌和善良,没有说破。

      这种悬在半空、脚不沾地的感觉,太难受了。

      不知过了多久,雨似乎停了——或者说,他头顶的雨停了。

      林砚茫然地抬起头。

      一把深蓝色的伞,静静撑在他头顶上方,隔绝了绵绵的雨丝。伞柄握在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里。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熟悉的手臂线条,再往上,是江屿平静无波的脸。

      他就站在他面前,微微低着头,看着他。校服外套的肩头有一片深色的水渍,头发也被打湿了些,几缕黑发贴在额角。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只是呼吸稍微有些急促,像是匆匆赶来的。

      林砚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他怎么会找到这里?这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来的地方。

      两人隔着冰凉的空气和细密的雨幕对视着。图书馆后墙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雨水从伞沿滴落的、单调的滴答声。

      江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疏淡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远处路灯模糊的光,和伞下林砚狼狈的身影。

      林砚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来了”,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没事”,可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发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狼狈地低下头,避开了江屿的视线。

      江屿依然沉默着。但他撑着伞,往前踏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伞面微微倾斜,将林砚完全笼罩在干燥之下,而他自己,大半个肩膀再次暴露在了冰凉的雨夜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在这条无人经过的偏僻小路上。

      许久,江屿的声音才低低响起,穿透淅沥的雨声,清晰得让林砚心头一颤。

      “林砚。”

      他叫他的名字,不是疑问,不是责备,只是很平静地陈述。

      “雨大了,该回去了。”

      林砚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里面蓄满了水汽,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江屿,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眉眼,看着他肩头那片越来越深的湿痕。

      所有积压的烦躁、慌乱、委屈、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忽然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噗的一声,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奈,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希冀。

      他伸出手,握住了江屿拿着伞的那只手腕。少年的手腕温热,皮肤下的脉搏平稳有力地跳动着,透过冰凉的雨水传递过来。

      “江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是不是……特别麻烦?”

      江屿垂眸,看着林砚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手指因为沾了雨水而冰凉,却握得很紧。他的目光在那泛白的指节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重新看向林砚通红的眼睛。

      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另一只空着的手,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是林砚之前塞在他书包侧袋里的那种独立包装——撕开,抽出一张,然后,轻轻按在了林砚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的头发上。

      动作有些生疏,甚至称不上温柔,只是很仔细地,一下一下,擦去那些冰冷的水珠。

      林砚愣住了,握住江屿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了些。

      江屿擦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直到林砚的头发不再滴水,他才停下动作,将湿透的纸巾团在手心。

      “走吧。”他说,声音依旧是平的,听不出波澜。但他撑着伞,站在原地没动,似乎在等林砚起来。

      林砚扶着潮湿的墙壁,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身体因为久坐和冷雨而微微发抖。江屿的手臂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扶他,但最终只是将伞又往他那边挪了挪。

      两人并肩往回走。依旧是那把伞,依旧是沉默,依旧是江屿湿了半边肩膀。

      可有什么东西,在这绵长潮湿的梅雨季夜里,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走到分岔路口时——一条通往林砚家,一条通往江屿家——江屿忽然停下脚步。

      “林砚。”

      林砚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清亮了许多。

      江屿看着他,雨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他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物理竞赛,去试试。”

      不是建议,不是通知,是陈述。

      “我……”林砚想说什么。

      “题型我帮你划,”江屿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每天多留半小时。”

      说完,他把伞柄塞进林砚手里:“拿着。”

      然后,不等林砚反应,江屿转身,径直走进了通往自己家方向的那条路,很快消失在雨幕中。他甚至没给林砚把伞还给他的机会。

      林砚握着还残留着江屿体温的伞柄,站在分岔路口,望着江屿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雨水敲打着伞面,啪嗒,啪嗒。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把深蓝色的伞,又想起刚才江屿给他擦头发时,那双近在咫尺的、平静无波的眼睛。

      心里的那团乱麻,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理出了一个线头。

      虽然前路依旧模糊不清,虽然那些烦躁和慌乱可能明天还会卷土重来,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潮湿冰冷的雨夜,他握住伞柄的手,不再发抖了。

      他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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