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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关于一封情书 ...

  •   夕阳正好,把不大的房间染成暖橙色。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林砚面前摊着三张纸。第一张写了一半,划掉了。第二张开头就不对劲,撕了。第三张刚写下“江屿”两个字,笔尖就顿住了,墨迹晕开一个小黑点。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笔一扔,整个人瘫在旧课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木质桌面,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对面的江屿从物理竞赛模拟卷里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没什么!”林砚猛地坐直,手忙脚乱地去捂那几张纸,结果碰翻了笔筒,哗啦一声,笔滚得到处都是。

      江屿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捡笔,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等林砚终于把笔都捡回来,正襟危坐,假装无事发生时,江屿才慢悠悠地开口:“作业写完了?”

      “……快了。”

      “练字呢?”

      “……就练。”

      嘴上这么说,林砚的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往那几张被揉皱又抚平、写废了的纸上瞟。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林砚你疯了吗写什么情书老土不老土!另一个说:可是错题本都快写满了总得有点表示吧……

      江屿重新低下头看卷子,笔尖在纸上划出平稳的沙沙声。过了大概五分钟,就在林砚以为这茬过去了,偷偷摸摸又抽出一张新纸时——

      “要写什么?”江屿的声音忽然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

      林砚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什、什么写什么?”

      江屿用笔尖指了指他手底下压着的那摞纸:“不是要写东西给我么。”

      “……!!!”

      林砚的脸“轰”一下红透了,从额头红到脖子根,连手指尖都发烫。他张着嘴,像条缺氧的鱼,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大脑彻底死机,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他怎么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江屿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夕阳给他侧脸镀了层金边,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远处操场隐约的喧闹,和两个人细微的呼吸声。

      林砚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沉默烤熟了。他猛地低下头,破罐子破摔般抓起笔,在那张只写了“江屿”两个字、还晕了墨点的纸上,不管不顾地飞快写起来。字迹比他平时练的还要潦草,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写完了。他看都不敢看第二眼,闭着眼,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方块,然后伸出手,悬在半空,手指抖得厉害。

      江屿看着他伸过来的、微微颤抖的手,和那个被汗水浸得有点发软的纸方块。他没有立刻接。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就在林砚快要承受不住,想把手缩回去时,江屿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林砚汗湿的掌心,接过了那个纸方块。

      林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不敢看江屿,死死盯着桌面上木头的纹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完了。他想。江屿会怎么想?会觉得恶心吗?会觉得麻烦吗?会不会以后连这二十分钟都没有了?

      他听见纸张被展开的细微声音。

      然后,是更长久的沉默。

      长到林砚几乎要窒息。

      他忍不住,偷偷抬起一点眼皮,从睫毛缝隙里看过去。

      江屿正垂眼看着那张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微微抿着。夕阳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不是一张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还沾着汗渍的废纸,而是一份需要逐字研读的重要文件。

      终于,他看完了。然后,在林砚惊恐的注视下,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不是随意折,而是按照原来的折痕,仔细地,恢复成刚才那个方方正正的小方块。

      接着,江屿拉开自己书包最内侧那个带拉链的小口袋——林砚知道那个口袋,江屿通常只放最重要的东西,比如身份证、学生证,或者竞赛准考证。

      他把那个小小的纸方块,放了进去。拉好拉链。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看向已经彻底石化的林砚。

      “写完了?”他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作业写完了吗”。

      林砚呆呆地点了点头,又猛地摇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江屿重新拿起笔,翻开模拟卷,笔尖落在下一道题上。

      “那就继续练字。”他说,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今天把‘永’字再写一页。”

      “……”

      林砚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专注做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

      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和羞耻,像退潮一样,缓慢地、却实实在在地,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和一丝……微弱得几乎不敢确认的暖意。

      他低下头,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练字纸。手还有点抖,但比刚才稳多了。

      他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在纸的顶端,工工整整地,写下第一个“永”字。

      横平,竖直。

      这一次,写得格外认真。

      窗外,夕阳又下沉了一些,暖光渐渐转成温柔的橘红。灰尘还在光柱里不知疲倦地舞动着。

      房间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重新规律地响起。

      一个在写永字八法。

      一个在解物理难题。

      谁都没有再提那张被小心收进书包最里层口袋的、皱巴巴的纸。

      以及上面,林砚用这辈子最潦草也最认真的字迹,写下的那些笨拙的话:

      江屿:

      牛奶是我妈非要我带的。草莓是因为你上次说酸。错题本我会看完。字我会练好。竞赛……我试试。

      还有。

      你能不能……别对别人也这么好?

      就一点点不好,也行。

      林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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