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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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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闻声回头,立刻擦拭了眼中的泪水,换上了如往常般的笑容,“哎,乐乐来啦,釨诚呢?还没来吗?快坐。”
看见姑姑慈祥的容貌,罪恶与紧张化做汗水从我的脊背和掌心中渗出。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挤压我的胸腔,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起来。
怎么办?要现在说吗?
她见我站在原地不动,注意到了我头上的擦伤,立刻关切的询问道:“乖乖,你头上的伤怎么弄的呀?釨诚呢?”
我深吸一口气,最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扑通一下跪在她面前,将头深深埋在她手旁的被子上呜咽。
她长叹一口气,心疼的摸了摸我的头,“老天呐,放过这可怜的孩子吧……”
她嘴里喃喃着。我甩了甩脑袋抬头重新站了起来,缓和了一下心情安慰她:
“我没事姑姑,没事。”
“别说你没事,姑姑知道,你又受委屈了吧?疼不疼啊?”
我笑了笑,“没关系,这点伤就当积德了。”
“如果把人这辈子的苦化为功德,这世间不知道要出多少个活佛。”她摇了摇头,跟我招了招手“你过来下,姑姑有话跟你说。”
我往旁边坐下,姑姑将手中的信封伸到我面前解释:“这是他让我写给你的,看看吧。”
我把手中的包放在一旁,错愕的拆开信封,将折叠的草稿纸舒展开。映入眼帘的,是“致儿子”三个大字:
“儿子啊,这么多年,爸妈给你添了不少苦,将你的生活打的一团糟,爸爸对不起你。
你刚出生那会,有个算命的乞讨到了们村。
我让他给你算了一卦,他说:
你这辈子命苦,初见没什么毛病。久了,就像洪水,席卷所有气运。最终冲个飘渺不定,孤家寡人。
你妈那个暴脾气肯定听不得这话啊,当即就骂她个狗血淋头。我也不信,就想给你起名终乐,至少爸爸希望你的结局是快乐的。你要好好活着,答应爸爸好吗?
欠债的事,别怪你妈,她这辈子也苦,被骗了那么多钱,结果还被车撞死了,我有私心,希望你不要记恨她。
我晓得你这些年你在周良家吃了不少苦,但是爸爸没办法,我没文化,工地脏,我带不了你,只能把你放到姑姑那里了,对不起儿子。
我得癌了,你妈欠了60万,我还了40万,本来剩下20万交给你来还的时候,我就觉得对不起你,现在你还要花钱治一个根本治不好的人,爸爸对不起你啊。
人命还是太贱了,我现在时间不知道还剩多少。一张纸太少,一支笔太小,我想对你说的话恐怕永远也说不完了,对不起儿子。
无论后面的路怎么样,爸爸都希望你能坚强的挺过去,那边太冷,我不希望你太早过来,好好活着,好吗?
你姑姑是个好人,为了供你读书,吃了很多苦,腿也废了,你也别忘了报答她。
儿子,对不起,爸爸爱你。”
一字一句,是托付,是叮嘱,也是他这么多年对我的爱。
我再一次被泪水模糊了视线,顺着我的脸颊落在纸上。我浑身颤抖的把手中信紧贴在我头上,父亲消瘦的样貌在我脑海里出现。
姑姑此时已经泣不成声:“你爸……你爸苦了一辈子啊!以前我要死要活想上高中,家里人没钱供,你爸……你爸就入赘到了你妈家里换钱供我读……他一个男人,在那个年代入赘到女人家里啊……结果我没考上,他没怪我,我妈就把我相到了周良他家,你爸怕我被欺负了,当时还给我钱呐……”
“你爸这个老实人啊,老实了一辈子。好人老老实实当了,债给老婆还,结果这辈子落的个这么个下场,你说这叫什么啊……”
原来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跟我爸姓的原因吗?原来姑毫无怨言将我养大都是因为她亏欠与他吗?
这一刻,我从我爸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极大的悲哀。这不仅仅是来自一个可怜的父亲,还来自一个丈夫,一个普通人,一个穷人。
姑姑的把手扶在我的肩上拍了两下:“别哭了,别哭了。你爸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让你好好活着,知道吗?”
她看着隔壁空旷的病房叹息一声:“他很爱你,不要做让他伤心的事了。”
我嗯了一声,从包里拿出一张卫生纸递给她。就在姑姑接过的那一刻,她似乎注意到了我包里的骨灰盒,抬手将他拿了出来。
那一刻,我颤抖的胸膛陡然变得平静,眼中的泪水停止了滋生,悲伤的情绪被一脚踢开,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焦虑。
我看着她抚摸着那个盒子倾诉着:“我的哥哥哎,你辛苦了,现在安心睡吧……”
我倒吸一口凉气,浓郁的酒精味使我镇静下来。我告诉自己这件事情拖下去对谁都不好,不能隐瞒她。
于是,我叫了一声“姑姑。”
她抬头的那瞬间我看见了她哭到红肿的眼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紧张感又杀了回来。
我还是战胜不了自己。
“我去给您把这个月的费用缴一下,待会就回来。”
“好,你去吧。”
我转身欲走,但这不是我最终的决定。
“姑姑。”我又一次叫住了她。
“怎么了乖?”
“那是周釨诚。”
“什么?”她表情一疆,错愕的看着我。
“8月3号那天晚上,我们回老家去看姑父,当时王宇威也在。后面,王宇威对我说了几件侮辱的话,还打了我,釨诚看见了就和他们打了起来。”
“我先被打晕,后面醒来的时候,釨诚已经昏死了。”
“我想喊救护车,但是手机不见了,姑父也不在家。他留了很多血,等我去查看他脉搏的时候,已经没了。”
“后面他们几个又找到了我,拿你做威胁。”
此刻,整个房间静的只有我们之间的呼吸声。
我看见她呆滞将视线转移到了手中的盒子里,泪水一滴一滴打在盒子上。我看见嘴唇缓缓的张开,好像要怒吼、悲嚎。
但这些消息如同一根绳子,捆住她肺,勒住她的吼,让她发不出一点声音。最终,也只能像个哑巴一样,发出一点沙哑的呜咽。
“姑姑,我先去缴费了,马上回来。”我双腿发抖,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啊啊啊!”
像突然泄洪的闸,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面传来了她撕心裂肺哭喊。
嘶吼声穿透了整个大楼。我失神的在走廊间疾行,看到一个拐角就走了进去,最终立定了在安全楼梯这里。
我跑什么?出了这种事,我怎么能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面对?齐终乐,你怎么能该死到这种程度?!
回荡的叫声把我心里早就设好的防线震的稀碎,或者说早就碎了。我忽然使出全身力气狂扇自己巴掌,哪怕指甲划破了我的脸也不曾停止。
直到手臂发酸,手上的力气一点点减小,我才精疲力尽的瘫坐在地上,蜷缩着身体。
楼道里的光线越来越小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又安静了下来。虽然扇了自己这么久,但我短时间内还是不敢回到那个房间里了。
忽然想到这个月是疗养费确实还没交,我起身走到前台准备轻点费用。
“钟春生女士是吧?病人最近腿部恢复状态挺好,可以试试让她做轮椅出去玩,刺激一下腿部神经 。”
“是吗?谢谢。”我笑了笑,接过护士手里的支票。看看时间,已经七点了。于是我又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
那句话大概是这星期以来唯一的好消息吧,我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心里紧绷的线松了点,但也只有一点。
这么晚,医院的食堂已经没有好东西卖了。我看着电子屏幕上的菜单,下意识点了三碗牛肉面,忽然想到起那个逝去的人,于是又默默退回去一碗。
我又看了看手里的银行卡,把其中一碗换成了两个白面馒头。
回去的路上,我提着面条沉思着:银行卡里的余额不多了,老天就算要为难我,那我日子还得过啊。先跟姑姑道个歉,招呼一声,然后继续去送外卖吧。
快走到住院部楼下时,我抬头瞥见一个窗户缓缓推开。明明是一个很平常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被他吸引住了目光。
我发誓,这个场面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第二次了。
我眼睁睁看着一个人,,用手艰难的撑着边缘,缓缓从窗口探出脑袋,然后是身体。最后,在我反应不过来时,落在我的前面。
啪唧一下,一个完整的生命摔的七零八落。
血液喷洒的很远,有些还溅到了我的脚下。我一点一点移动我的方向,走到了那个尸体旁边。借着月光,我看清了她的脸——是姑姑。
我腿软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按住地面,胃里翻江倒海,直到指尖发白这股恶心感也不停。但我的胃里除了胃酸什么都没有,无尽的悲痛最终化作声声干呕在医院回荡。
明明医院就在我旁边,但我却没有半分力气去喊人救她。
耳鸣声在我的脑海里不断放大,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不停的旋转,我无力的倒在地上,紧紧闭上了双眼。
再一次睁眼,我看到的就是病房的天花板了。一个护士走进来,看到我醒了,立刻过来关心问我: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没有,我很好!我姑姑呢?她怎么样了?”我急切的询问着,一个医生这时走了过来。
他的语气很温和,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如临深渊:“很抱歉,我知道您现在非常痛苦,但我也必须向您告知一个非常艰难和沉痛的消息。您的家人钟春生,在晚上七点二十分左右,从医院住院部大楼十一层不幸坠落。
“我们的急救团队立即进行了全力抢救,但非常遗憾,由于伤势过重,最终没能挽救回来。她已经去世了。”
那一刻,这个消息带给我的感觉不是暴雨倾盆,也不是海啸山震。
雨停了,还可以再下。浪走了,还可以打回。而它,就像一个无锚的小船,被海水一点一点推到海的中央,哪里也去不了。
我就是那个坐在船中被遗忘的人,只能看见一望无际的蓝,听见用不停止的汹涌的声音,最后和那只小船一同葬身深海。
“事情发生后,我们报警并通知了医院总值班和医务科,遗体目前暂时安放在医院的太平间,有专人看护。警方已经到达,正在依法进行调查和取证,我们医院会全力配合。”
“事情最后怎么处理,我们会按照您的意愿来办理的。”
我想哭,但我发现我掏不出半点制造泪水的材料了,他们早在前两次亲人的离世中耗尽了。我的痛苦,他现在变成了一个黑洞,扭曲、吞噬了我的所有情绪和感知,让我空虚寂寞,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对他们莞尔一笑:“谢谢,请先帮我联系殡仪馆吧。或者你们把手机给我,我自己联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