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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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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卷帘的那一刻,一股热浪拍打在我的身上。
盒子凉意未散,上面还留有消毒水和酒精的味道,压制了身上的焦燥,甚至有股恶寒。
我失神的捧着弟弟立在医院门口,望着四通八达的街道,不知道该走哪一条路。
一串电话打了过来:
“喂?小齐啊,你上个月的房租还没还呢,准备什么时候还呀?”
哦对,上个月的租金还没交呢。
“我现在就去。”
“没事没事,我就提醒一下,怕你忘了,不急哈。”
“没事。”
挂了电话,我拖着脚,一点一点的移动着这具麻木的躯体,艰难的走在回去的路上。
慢慢的,太阳渐渐升起。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下时,整个世界变的清晰生动了。
但他们重重的打在我的脊骨和双肩上时,又压的我喘不过气。
我卖力的直起身板,调动我的神经,我似乎能感受到很多的东西,但又好像什么都感受不到。
我能感受到我的心在砰砰地跳,我的肺在用力的吸,我的脚地板紧紧贴在地面又抬起。
但他们只是机械的重复着这些动作,就像物理书上的公式,只有文字般的叙述,没有任何生理上的触觉。
以前,我在这条路上走的时候,只是走。
现在,我的感官似乎被放大了,可以听见鸟叫、车鸣。可以闻到花香,也可以闻到路边摊的饭香。
但我并不饿,因为我的胃里早就被绝望和悲伤填满了。
我又抬眸看了看四周,
天空很蓝,蓝的使人迷茫;
叶子很绿,绿的叫人恶心;
周围很亮,亮的让人刺眼。
我并不厌恶,只是这些事物来的太不合时宜。
突然,一股熟悉的气味拍了拍我。
我扭头看去,先入眼的是平阳中学的大门,这是我的高中。
“齐终乐!”
我寻着熟悉声音往右看去,早餐铺子下,有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向我招了招手。
是卢希尔。
我往店里走去,她激情的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你快坐这!师傅麻烦再加一碗馄炖啊,不放辣。”
我把东西放好坐了下来,她拍了拍我:“你这几天干什么去了?发消息不回电话不接的。”
“家里出了点意外,没事。”
她白了一眼:“咋俩从高中做同桌玩到现在,你家里那情况我不清楚啊?你现在这样子跟你高一被欺负那会简直没区别。”
“我高一被人欺负过?”
这时,老板在柜台吆喝:“馄炖好了!”
“来了!”卢希尔起身将两碗馄炖端了过来,一碗摆在我的面前:“对啊,就你被高二那个堵的那次,你忘了?”
哦,我想起来了。
高一上册的某一个周五,我去食堂排队吃饭,结果一个女的带着一群人插队。
我看着所剩不多的时间,索性直接走了。离开的时候,那个女的还在那里打闹,我不小心撞到了她,结果刚放学就被一群人堵在小巷子里。
一个男的站了出来,问:“你知道你今天干嘛了吗?”
我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身边那个女的,是今天带头插队的那个女的。
“这我女朋友。她今天就吃个饭,你撞她算怎么个事?”
“我不小心的。”
他嗤笑一声:“哥们,你看我信吗?都是朋友,插个队怎么了?”
好烦啊,回去的车要赶不上了。
我深吸一口气:“那你想怎么样?”
“也没什么,就道个歉,然后让我女朋友打你一巴掌就行了。”
抱着不想惹事的原则,我只能咬咬牙同意。
事情的最后,就是我顶着半边红的脸回家了。
卢希尔没好气的说道:“说实话,那群人真是脑子有问题,自己插队还有理了。”
“但还好被你弟揍了,真是大快人心啊——”
“什么?我弟?”听到这句话,我吹馄炖的手放了下来,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釨诚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我根本没跟他提起过,他明明连我的学校在哪里都不知道啊。
卢希尔一脸诧异的看着我:“怎么了?他没跟你说吗?”
“他知道这件事吗?我都没跟他说过啊。”
“你确定那个人是我弟吗?你确定那个人帮我吗?”
“额,其实我也不确定。因为我姐是那个高二那男的同班同学,这件事我是从我姐口里听说的。”
见我还处于一脸茫然的状态,她就用手跟我笔画了一下:“就是那个长的黑黑的高高的男的。当时就在你被打的第二天,带了老多人去堵那个高二的,我当时还不知道是你弟,就纯好奇凑个热闹去偷看。”
“上上个月我还看见他在你家门口找你,我还跟他搭话问他是谁是不是找你。”
卢希尔缓缓搅了搅手底的馄炖,随即一脸花痴的看着我:
“他叼着根烟穿个黑夹克,虽然是寸头但还挺痞帅的,好像还打了耳钉呢。”
“顶着这么一张脸,虽然小小年纪就混,看着还不好惹,但是女朋友应该是不缺的吧?”
我的胃开始翻涌,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一张熟悉的脸渐渐在我的脑海里浮现。
这描述根本就不是我弟啊,这不是王宇威吗?
不可能不可能,他在帮我?开玩笑吧?他安的什么心?
他居然还来找我了?还知道我房租在哪里?他怎么知道的。
卢希尔并没有注意到我的情绪,继续说着。但他接下来的话,成了我这辈子最没料到的事情:
“他后面说他是你堂弟,我就说你在平阳省医院里照顾你姑姑呢。”
“说实话,你这弟弟真不赖,虽然语气很不好,但看得出来很担心你了……”
这个消息就像细雨中的惊雷,预示着暴雨的来到。
两个月前,那时我刚从医院缴完住院费准备继续送外卖。
我穿戴着沉重的帽子站在停车牌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里,汗水沿着脖颈往下淌。
我抬头骑车准备走,然后我就看见了他。
王宇威靠在一辆黑色的摩托车旁,就在我的前面。
刚下了一场急雨,他似乎并没有躲在屋檐下,所以浑身已经湿透了。他嘴里叼着烟,眯着眼朝我这边看。
这不是偶遇,那眼神像是等待已久的上钩。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了。医院的嘈杂,汽车的鸣笛,雨水的低落,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擂动,每一下都带着冰冷的回响。
然后,我看见他朝我笑了一下,笑的很不屑,狰狞。
他把烟头随意弹进水洼,热量被雨水吞噬,化作缕缕白烟。
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用那种令人极其不适的、戏谑般的眼神,继续盯着我。
我没有动。或者说,我动不了。一种由恐惧、厌恶和深深的无力化作的藤蔓深深缠绕着我。
阳光很烈,照得湿漉漉的地面反射出破碎刺眼的光,可我却觉得世界竟然是如此昏暗。
他最终跨上了摩托,拧动了油门,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
摩托车缓缓启动,从我侧边驰走时,他甚至没有转头,只是瞟了我一眼,然后,黑色的车影便汇入车流,消失在被水汽扭曲的街道尽头。
我知道,这不是结束,这是下一场灾难的预兆。他出现在这里,绝不是为了看我一眼。
我愣了很久,随即骑上自己的电动车,汇入车流。风扑在脸上,是热的,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源自骨髓的寒意。
那天我百思不得其解,他是怎么找到我的?为什么会找到我的?
现在看来,原来是源于一次最纯粹的善意。
我没有说话,只是一勺接一勺地把滚烫的馄饨塞进我的嘴里。
滚烫的汤汁和面皮烫得我舌头发麻,口腔里的皮似乎瞬间就要脱落了,食道内留下一片尖锐的痛感。
卢希尔吃惊地拉住我的手腕:“你疯了吗!怎么了你?”她的声音提高了不少,带恐慌和不解。
我的动作停住了,勺子悬在半空,里面还有半颗馄饨,正滴着滚烫的清汤和粘稠的唾液。
我慢慢地、慢慢地抬头看她。
我的视线大概有些涣散,因为我需要费力才能把她的脸从一片晃动的光影中拉出来。
等我好不容易聚焦后才发现,还是看不清——好像被泪水遮住了。
口腔里的灼痛还在蔓延,一路烧到胃里。
我想说话,想质问,想嘶吼,想把这两个月来所有的恐惧、愤怒、失去和此刻得知真相后那种荒诞到极点的不甘,都劈头盖脸地砸向她。
但是,我怎么这么做?
我隐瞒了这件事,隐瞒了王宇威这个人,她不过是用她的纯粹帮助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她被我这样的眼神吓到了,拉着我手腕的力道松了些,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试探和更多的不安:“你说话呀?到底……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是不是那个人做了什么?”
这句话就像一把锥子,猛地捅开了我意识深处那段最痛苦记忆。
釨诚最后微弱的呼吸,院口那阴冷的威胁,医院窗外那令人眩晕的高度……我真的不想再想起来了……
“他……”我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沙砾摩擦着生锈的铁皮。“拿我姑姑威胁我……”
但很快,我就哽住了。后面的事情,我说不出口,我不敢说出口。
如果我说了,她会不会愧疚、抑郁,然后跟我姑姑一样在某一个时间某一个地点由于良心的作祟永远的离开人世呢?她还有她的家人,我不能这么做。
但她显然察觉到了什么,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装着骨灰的坛子。
她有时候很傻,但又很聪明。
巨大的震惊和隐约的猜疑之中,恐惧让她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光,她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猛地收回了目光。
“是因为地址……”她喃喃道,像是突然联通了所有节点,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悔恨:“是因为我告诉了他地址……所以他才找到阿姨的?所以他才能威胁你?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是那种人!他当时说得很着急,说是你弟弟,我……”
“弟弟。”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一下。是啊,弟弟。一个由饿鬼伪装的“弟弟”,一个由挚友亲手放出来的恶魔。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漂浮的油花和葱末,它们在我的视线里扭曲、旋转。
周围食客的谈笑声嗡嗡地传来。
世界依然在它的轨道上运行,依然按照它喧嚣而漠然的节奏运转着。
只有我们这一桌,被静默和冰冷的真相彻底冻结。
我慢慢抽回了被她拉住的手腕。
“馄饨,”我看着碗,用一种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语调说,“凉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反复说着,声音破碎,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我真的……真的只是想帮忙……我以为……我以为他是关心你……”
她的每一回道歉,都像一把锯子在我的恨意间来回拉扯。
在那最初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震怒与荒诞感之后,它们变成一种更沉重、更无力、也更悲凉的东西——绝望。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
我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紧攥桌沿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还在颤抖。
“别哭了。”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我感到一种从内部撕裂的痛楚。
我明明才是该被安抚的那个人,可看着她崩溃的样子,那个在无数个艰难日子里给过我温暖和陪伴的卢希尔,那个此刻被自己的“好意”反噬得痛不欲生的朋友,我真的做不到怪她。
“不是你的错。”我继续说,“你不知道他是谁。你只是想……帮我。”
帮我,多么讽刺啊。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仿佛在移动一尊尊磐石。
“可是……可是因为我……”她摇头,眼泪流得更凶,“阿姨……还有你……你家里……我……”
“都过去了。”我打断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疲惫:“吃吧,吃完回去。”
我继续低下头,拿起勺子,搅动着碗里已经凉透、凝在一起的馄饨。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最初的欢笑变为现在的沉寂,是我没有想到的。
我起身准备离开。
“要我叫车送你吗?”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不用了。”我拒绝了,语气没有波澜,“我想一个人走回。”
她没再坚持,只是在原地坐着。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跟在我背后,直到我离开店里,那目光才像一根终于绷断的弦一样消失。
我停在房东的门前,从背包的口袋里掏出剩余的现金,不多,但叠得整整齐齐,浸着汗水,有些发软。
我敲了门,房东是个快70多岁的老太太,脸上总带着一种精明的疲惫。
她打开门,看到我怀里的坛子时,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和我怀里的东西之间游移了一瞬,终究没问什么,只是接过钱,数了一遍。
“你弟弟……最近没来?”
“嗯。对了,这个月的房租我就不交了,退房了。”
她大概看出了我的异常,也没有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收据,潦草地签了字递给我。
“好好照顾自己。”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便关上了门。
轻飘飘的一句话,重重砸在了我的心头。
王宇威的脸,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两个月前医院门口那种戏谑的盯视,而是更早之前,他讨债时那种混合着鄙夷、威胁和绝对掌控的眼神。
我以为我忍了,我退了,我按照他说的做了,就能过个好日子。
结果呢?心爱之人死在了他的拳脚下,姑姑从十七楼一跃而下。
而我,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抱着弟弟的骨灰,站在命运的废墟上,直到现在才从好友无心的忏悔里慢慢爬起。
一股名为杀意的怒火从我心间爬起,我打开手机打通了那个陌生的号码,很快就接通了:
“王宇威,我想请你吃个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