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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左手凋零右手失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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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市的深秋,天空是一种洗旧的灰蓝色。风从高楼缝隙间穿过,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冰冷刺骨。
第三人民医院血液科住院部,走廊永远安静得压抑,只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时,车轮与地板摩擦发出单调的声响。12号病房是双人间,靠窗的那张床,窗帘拉开一半。
林叙靠在摇起的床头上,左手手背上埋着留置针,透明的软管连接着旁边架子上悬挂的输液袋,淡黄色的药液一滴,一滴,缓慢而固执地流入他的静脉。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空荡得厉害,显得人更加清瘦,下颌线锋利得有些嶙峋。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窗外能看到远处几栋高楼的楼顶,和一小片被切割的天空。他看得很专注,仿佛那是什么绝世风景。
右手放在被子外,指间夹着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悬在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方。笔记本是新的,纸张洁白。他已经这样对着空白的页面,坐了近半个小时。笔尖微微颤动,却落不下一个字。
主治医生赵主任上午查房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平稳、专业,却字字千钧:“……确诊了,是急性髓系白血病,M2型。需要尽快开始化疗。第一个疗程很关键,副作用会比较大,恶心、呕吐、脱发、免疫力极度低下……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之后看缓解情况,再决定后续方案,可能要考虑骨髓移植。”
母亲当时就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父亲站在床边,脊背佝偻下去,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林叙自己反而没什么表情。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早已寸草不生,再坏的消息,也不过是给冰层再加厚一寸。
确诊,好像只是给一直悬着的靴子,落了地。砸得闷响,尘埃弥漫,但也仅此而已。
真正让他无措的,是此刻的空白。
他想写点什么。右手惯性地想记录,想梳理,想把胸腔里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茫,用文字固定下来。可笔提起来,脑子里也一片空白。那些漂亮的、流畅的行楷,那些曾经能轻易组织起来的词句,好像都随着健康的流逝,一起被抽干了。
写什么?写病痛?写恐惧?写对父母的愧疚?还是写……那个再也不敢想起的名字?
笔尖悬得太久,手腕开始酸涩。他垂下眼,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终于放弃了用右手书写的企图。
他换了个姿势,把笔记本往左边挪了挪,然后,有些费力地,用那只没有打针的、还算自由的右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了另一本笔记本。
这本要旧得多,边角磨损,纸张微微泛黄。里面没有任何成段的文字,全是零散的、破碎的、用左手写下的痕迹。幼稚的笔迹,重复的名字,不成句的短语,大片大片的涂黑,偶尔有几个能辨认的词组——“打球”、“下雨”、“信”、“疼”……
这本子,是他从家里带来的。藏在行李箱最底层,和诊断书放在一起。像是某种无法割舍的病灶,明知触碰会痛,却还是要随身携带。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只有用左手歪斜写下的一行字,墨迹很新,是昨晚睡不着时写的:
“B市,雨,冷。手疼。”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用右手握住左手的手腕,帮助那只无力的、带着针头的手,极其缓慢地、颤抖地,拿起了那支黑色水笔。
笔杆对于虚软的左手来说有些沉重。他调整了几次姿势,才勉强让笔尖对准纸面。
吸气,凝神。左手开始移动,比从前更加艰难,每一笔都像在对抗无形的胶水。他写得很慢,很慢,额角甚至渗出了一点细密的冷汗。
不再是“江屿野”。
他写:“化疗”。
两个字占了大半行,结构松散,几乎要散架。他停下,喘了口气,左手不受控制地轻颤。留置针附近的皮肤传来隐隐的刺痛。
休息片刻,他继续。更慢,更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感知都刻进去。
又写下:“会吐”。
“掉头发”。
“很丑”。
写到这里,左手猛地一抖,笔尖在“丑”字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绝望的划痕。他闭了闭眼,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微弱的光好像又暗了一些。他咬着下唇,左手重新用力,在划痕的旁边,更小、更蜷缩地,写了三个字:
“别看了”。
写完这最后三个字,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左手一松,笔滚落到被子上。他整个人向后仰去,靠在枕头上,大口喘着气,眼睛失神地望着天花板。
左手写的,是正在降临和即将承受的肉身之苦。
右手想写而写不出的,是那些更深、更无声的溃烂。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走进来,检查输液进度,记录生命体征。“23床,林叙,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叙缓缓转回视线,看向护士,几秒后,很轻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护士似乎习惯了他的沉默,熟练地调整了一下滴速,语气温和:“不舒服要及时按铃。你爸妈去医生办公室谈治疗方案了,很快就回来。要喝水吗?”
林叙又摇了摇头。
护士离开后,病房恢复了寂静。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轻微滴答声,和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噪音。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那本左手写满破碎字句的旧笔记本。看着那行新添的、丑陋的“别看了”。
是谁别看了?
是父母?是医生?是可能存在的、未来的探视者?
还是……那个早已被他用一封“祝你幸福”推开、此刻或许正在另一座城市正常生活、打球、大笑的少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在身体彻底垮掉之前,就已经先一步死去了。死在那间喧闹的教室里,死在那些哄笑声中,死在那场冰冷的秋雨里,死在右手写下那三个字时,左手心口那阵尖锐的、仿佛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的剧痛中。
现在,连这只左手,也快要写不动了。
他慢慢侧过身,蜷缩起来,把那只打着针的左手小心地放在身侧,右手则紧紧攥住了被子的一角。很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闭上眼,黑暗中浮现的,却不是病痛和恐惧,而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午后。阳光很好,篮球场边树影摇晃。他坐在看台上写作业,江屿野刚打完球,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毫不客气地拿起他手边的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然后凑近他,带着汗味和热气,笑嘻嘻地问:“喂,林大学霸,发什么呆?是不是被小爷我的英姿帅到了?”
那时,他的左手,还只会规规矩矩地压住作业本。
那时,他的右手,还能流畅地写下复杂的公式,和……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情书。
睫毛轻轻颤动,一点湿意渗出来,迅速消失在苍白的皮肤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某些从未说出口的话,和某些早已注定结局的故事。
窗外,B市的天空,依旧是一片沉郁的、化不开的灰。冬天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