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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私生or正宫?第十六章

      接下来的拍摄日,天气持续阴沉,细雨时断时续。这恰好契合了《暗夜之光》前半段阴郁、潮湿的基调,却也给现场拍摄增加了不少难度。泥泞的地面,湿滑的设备,以及演员和工作人员需要长时间在阴冷环境中工作,都考验着整个剧组的耐性和专业度。

      江怜涵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在片场。他像一块高效的海绵,吸收着现场每一个细节,又迅速做出判断和调整。与摄影指导反复推敲某个复杂长镜头的运动轨迹,和美术部门确认一处关键道具的陈旧感是否足够真实,与演员一遍遍沟通细微的情绪层次。他的专注和严谨,逐渐赢得了整个团队更深层次的尊重。这个年轻的顶流演员,在导演的位置上,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对作品的极致追求。

      沈铎的表现依旧稳定而出色。他与江怜涵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导演一个手势,一个眼神,他就能领会意图,并给出精准甚至超出预期的反馈。两人在监视器前讨论表演细节时,语言简练,直指核心,经常能碰撞出新的火花。在外人看来,这是一对极其合拍的导演与演员。

      但江怜涵心中的那根弦始终没有放松。他仔细留意着沈铎在剧组内的一切。沈铎几乎不与其他人深交,休息时要么独自看剧本、听音乐,要么和他的经纪人低声交谈。他对江怜涵的态度,保持着一种恰如其分的尊重和距离,除了那天看似随意的试探,再没有逾越。陈锋那边也没有传来任何异常报告。

      越是平静,越让人不安。江怜涵知道,如果沈铎真的有问题,那么他的段位一定很高。

      这天拍摄的是一场重头情绪戏。沈铎饰演的男二号,在雨夜的天台上,面对主角的质问,内心坚守的信念彻底崩塌,情绪在极致的压抑后迎来一场狂风暴雨般的爆发。台词密集,情绪跨度极大,对演员的体力、台词功力和情绪掌控力都是巨大考验。

      实拍前,江怜涵和沈铎进行了最后一次走戏。空旷的天台布景上,只有他们两人,以及必要的技术员。细雨被鼓风机加强,模拟出瓢泼之势,冰冷的水珠砸在脸上,生疼。

      “记住,你的崩溃不是软弱,是信仰坍塌后的虚无和愤怒。愤怒于自己被利用,愤怒于世界的荒谬,也愤怒于……自己内心深处,可能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却选择自我欺骗。”江怜涵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直视着沈铎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层冷硬的外壳,触碰到角色,或许也触及演员本人的某些真实。

      沈铎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水顺着下巴滴落。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仰头,让雨水更猛烈地冲刷着脸颊。几秒钟后,他低下头,看向江怜涵,眼神里的某种东西变了,不再是平时的疏离或专注,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却又酝酿着风暴的沉寂。

      “我明白,江导。”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会给你想要的。”

      各部门准备就绪。随着场记板敲响,沈铎瞬间进入了状态。一开始是沉默的对峙,雨水将他浇透,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正在被雨水侵蚀的雕塑,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急剧起伏的胸膛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然后,是主角(由一位资深戏骨饰演)步步紧逼的质问,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戳破他自欺的谎言。

      沈铎的回应起初是虚弱的辩解,声音在雨中破碎。但随着质问的深入,他眼底的空洞被一种越来越强烈的、近乎狂乱的情绪取代。那不是单纯的悲伤或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被背叛的痛楚、自我厌恶的绝望,以及某种扭曲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Cut!”江怜涵在监视器后喊停,眉头微蹙。前面都很棒,但在情绪推向最高潮,沈铎需要嘶吼出那句关键台词时,他感觉还差一点,一种更原始、更撕裂的东西。

      他拿起对讲机:“沈老师,前面非常好。最后爆发那里,我们再保一条。不要收着,把你心里所有堵着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吼出来。不用管台词是否完美,我要那种真实的、控制不住的崩塌感。”

      沈铎站在雨中,胸膛剧烈起伏,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点了点头。

      第二次。当被质问到某个致命点时,沈铎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冷静甚至漠然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燃烧着骇人的火焰。他没有立刻嘶吼,而是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受伤野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然后,那积蓄已久的力量轰然爆发。他吼出的台词甚至有些破音,带着真实的、令人心悸的颤抖,不是技巧性的表演,更像是一种灵魂被撕开时发出的悲鸣。他踉跄着后退,几乎站立不稳,脸上的表情是极致的痛苦和……一丝奇异的解脱。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哗哗的雨声和鼓风机的轰鸣。所有人都被这场表演震撼了,连对手戏的老戏骨都露出了惊讶和欣赏的神色。

      “Cut!”江怜涵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过!这条完美!”

      他亲自拿起一件厚实的干毛巾,快步走到天台上,递给几乎虚脱的沈铎。沈铎接过来,胡乱擦着脸上和头发上的水,喘息着,眼神还有些涣散,似乎还没完全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

      “沈老师,辛苦了。演得太好了。”江怜涵由衷地说。这场戏,沈铎不仅完成了他对角色的要求,甚至赋予了角色更深层的、连他都未曾完全预设的悲剧性。

      沈铎缓了几口气,才慢慢聚焦视线,看向江怜涵。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没什么温度的笑,但失败了,只低声道:“是江导引导得好。”

      这时,齐楠硕的身影出现在天台入口。他没有打伞,只是穿着黑色大衣,静静看着这边。他是何时来的,没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浑身湿透、略显狼狈的江怜涵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向沈铎,眼神深邃,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沈铎也察觉到了齐楠硕的目光,他抬起眼,与齐楠硕对视了一秒。那一瞬间,两人之间仿佛有无形的电流划过。沈铎眼中的疲惫和尚未散尽的激烈情绪迅速收敛,重新覆上一层冷硬的壳。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裹紧毛巾,在助理的搀扶下,默默走向休息区。

      齐楠硕这才走过来,将手里一直拿着的一件厚外套披在江怜涵肩上:“淋了雨,小心感冒。”

      “没事,一会儿就换。”江怜涵拢了拢外套,上面还带着齐楠硕的体温和淡淡的雪松气息。“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道看看。”齐楠硕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却还追随着沈铎离开的方向,“他这场戏,演得很投入。”

      “嗯,超乎预期。”江怜涵点头,一边往监视器那边走,一边低声说,“你注意到刚才他最后吼出来的那句台词吗?原剧本是‘你们都在骗我!’,但他刚才,喊的是‘你们都在骗我……都在骗我……’重复了两次,第二次声音弱下去,带了点自嘲的意味。这个即兴改动,把角色那种信念彻底崩塌后,连愤怒都显得荒谬无力的感觉,诠释得更透了。”

      齐楠硕听着,目光微沉。一个演员在极度投入的情绪爆发中,还能做出如此精准且提升角色层次的即兴改动,这不仅仅是天赋和技巧,更需要对角色的理解达到一种近乎本能的程度。沈铎对这个人物的钻研,深得可怕。

      “他对这个角色,理解得很深。”齐楠硕说,语气听不出褒贬。

      “是,深得有点……”江怜涵顿了顿,没把后半句“不像仅仅是演戏”说出来。他调出刚才那条的回放,和齐楠硕一起看。

      监视器的画面里,沈铎那张被雨水和痛苦扭曲的脸,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但齐楠硕的目光,却更多地停留在沈铎眼神的细微变化上。在某个瞬间,当沈铎嘶吼时,他的眼神似乎掠过镜头,有那么零点几秒的失焦,仿佛透过了角色,看向了更遥远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

      那里面,有没有Judas的影子?有没有被操控或被胁迫的痕迹?齐楠硕无法确定。

      “K那边,关于沈铎在东南亚的调查,有进展吗?”江怜涵低声问。

      “有点线索,但还没拿到实锤。”齐楠硕收回目光,“他当年在泰国清迈待过一段时间,名义上是游学,但行踪有几个月是空白的。有人在那段时间,在缅甸边境的一个小镇见过一个长得像他的人,但无法确认。那个小镇,恰好是Judas的组织活动比较频繁的区域之一。”

      只是长得像,无法确认。但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继续盯紧他。”齐楠硕对走过来的陈锋低声吩咐,“尤其是他独处,或者接触陌生人的时候。他那个经纪人,也查一下底细。”

      “是。”陈锋应下。

      收工后,回到酒店。江怜涵洗了个热水澡,驱散了满身寒气。他穿着浴袍坐在沙发上,查看明天的拍摄计划。齐楠硕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用平板处理邮件,房间里只有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

      “你最近好像很忙。”江怜涵忽然开口。

      齐楠硕手指一顿,抬眼:“嗯,和宋諮那边有些合作要推进,内地这边也有些产业调整,事情比较多。”

      “Judas那边,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大规模动作。但小动作不断。”齐楠硕放下平板,揉了揉眉心,“东南亚那边有几个项目,又遇到点‘合规性’问题,需要我亲自去协调。另外,徐天最近在频繁接触几家和我们有竞争关系的公司,估计是在找下家,或者……准备反扑。”

      “你要去东南亚?”江怜涵问。

      “可能要去几天。”齐楠硕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担忧,“我不在的时候,你这边……”

      “我这里没问题。剧组安保很严,我自己也会小心。”江怜涵打断他,语气平静,“倒是你,那边人生地不熟,又是Judas活动频繁的区域,更要注意安全。”

      齐楠硕看着他平静而坚定的侧脸,心里那点担忧,奇异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江怜涵没有表现出依赖或不安,反而在叮嘱他注意安全。这种对等的关切,让他既陌生,又有些……受用。

      “我会的。”他低声应道,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生日快到了吧?”

      江怜涵愣了一下,才想起这茬。最近忙得昏天黑地,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嗯,下周。不过拍戏要紧,不用搞什么。”

      “剧组可以简单庆祝一下,也是凝聚人心。”齐楠硕说,“我来安排,不会耽误拍摄。”

      江怜涵本想拒绝,但看到齐楠硕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知道反对无效,便点了点头:“别太张扬。”

      “知道。”

      这个话题似乎让房间里的气氛缓和了一些。齐楠硕重新拿起平板,但没看几行,又开口:“江怜涵,如果……我是说如果,沈铎真的有问题,在拍摄中途,你会怎么处理?”

      江怜涵沉默了片刻。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沈铎的戏份很重,如果中途换人,损失巨大,甚至可能导致电影夭折。但留着一个隐患在身边,同样危险。

      “我会先拿到确凿证据。”江怜涵缓缓道,“如果没有证据,仅凭怀疑,我不能因为可能的风险,就毁掉整个剧组的心血,和沈铎作为演员的前程。这是不公平的。但如果有证据证明他确实心怀不轨,或者会危害到剧组安全,”他眼神一冷,“我会立刻换人,不惜一切代价。这是我的剧组,我要为所有人负责。”

      他的回答理智而果决,既有艺术家的坚持,也有领导者的担当。齐楠硕看着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光芒。

      几天后,齐楠硕动身前往东南亚。临走前,他将陈锋和安保团队的指挥权暂时移交给了江怜涵,并留下了几条紧急联络渠道。江怜涵能感觉到,齐楠硕这次的离开,与以往不同,带着一种临战前的肃杀气息。

      剧组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江怜涵的生日就在这种紧张而忙碌的节奏中到来了。生日当天下午,收工后,制片人忽然宣布,投资方齐总特意为江导安排了简单的生日庆祝,在酒店的小宴会厅准备了自助餐和蛋糕,邀请全剧组参加,不强制,自愿。

      忙碌了许久的剧组工作人员和演员们都很给面子,大部分都来了。现场布置得很温馨,没有过度奢华,但食物酒水都很精致。江怜涵被众人簇拥着,吹蜡烛,切蛋糕,接受祝福,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沈铎也来了,送了江怜涵一支价格不菲的钢笔作为礼物,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安静地待在角落。

      气氛正酣时,宴会厅的门被推开,几个酒店服务生推着一个巨大的、蒙着红绸的物件走了进来。众人好奇地望去。制片人笑着上前,对着江怜涵说:“江导,这是齐总特意从国外订制,赶在您生日送到的礼物,说是给电影,也是给您的。”

      红绸被拉开,露出一座极其精致的电影场景微缩模型。正是《暗夜之光》中,男二号居住的那个破旧、杂乱却充满故事感的小房间。模型做得惟妙惟肖,连桌上散乱的药瓶、墙上的斑驳水渍、窗外透进来的那缕昏黄光线都还原得极其逼真,甚至能看到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内页上,用极小的字写着电影中的台词。

      “这是齐总请了欧洲的微缩模型大师,根据电影美术设计图,用了两个月时间手工制作的。”制片人介绍道,“齐总说,希望电影里的每一个世界,都能被这样珍重地对待和留存。”

      现场响起一片惊叹和掌声。这份礼物,昂贵倒在其次,难得的是这份用心。它超越了普通的生日祝福,更像是一个投资人对导演艺术追求的致敬和承诺。

      江怜涵走到模型前,仔细看着每一个细节,心中震动。他没想到齐楠硕会送这样的礼物。这不像他平时的风格,却又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在意的地方——对电影本身的热爱和珍视。

      “谢谢。”他对着制片人,也仿佛对着远在东南亚的齐楠硕,轻声说道。

      宴会持续到晚上九点多才散。江怜涵回到房间,站在那座精致的微缩模型前,看了很久。模型角落里,那个伏案书写的小小身影,孤独而执着。他忽然想起齐楠硕小时候那些日记,那个在压抑和恐惧中,依然偷偷想念着一点点温暖的孩子。

      手机震动,是齐楠硕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东南亚某处海边的夜景,深蓝色的天空下,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远处有零星的渔船灯火。没有文字。

      江怜涵看着那张照片,仿佛能感受到海风的气息和那片陌生的宁静。他回复:“礼物收到了,很用心,谢谢。海边风大,注意安全。”

      这一次,齐楠硕回复得很快:“喜欢就好。这边一切顺利,勿念。早点休息。”

      很平常的对话,却似乎比以往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江怜涵放下手机,准备洗漱休息。这时,门被轻轻敲响。他以为是陈锋或者助理,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沈铎。他已经换下了参加宴会时的衣服,穿着简单的黑色帽衫和长裤,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很旧的牛皮纸文件袋。

      “沈老师?有事吗?”江怜涵有些意外。

      沈铎的表情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有些模糊,声音压得很低:“江导,抱歉这么晚打扰。有件东西……我觉得,应该给你看看。关于……齐总,可能也关于……我们这部电影。”

      江怜涵心头一凛。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沈铎走进房间,反手轻轻关上了门。他没有坐下,只是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了江怜涵。

      “这是我在整理一些旧物时,无意中发现的。是我一个……多年前在东南亚认识的朋友,去世前托人转交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一个叫齐楠硕的人,或者遇到和他有关的事,觉得需要做出选择时,可以看看这个。”沈铎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深处,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决绝,也有一丝深藏的悲哀。

      “我之前并不确定是否要给你。但今晚……看到那个模型,听到齐总为你做的这些事,”沈铎顿了顿,“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一些事情。至于如何选择,在你。”

      江怜涵接过文件袋,感觉很轻。他盯着沈铎:“这里面是什么?和你,和齐楠硕,有什么关系?”

      沈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你看完就知道了。我先走了。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我的经纪人。你看过之后,也请……自行斟酌。”

      他说完,对江怜涵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拉开房门,迅速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怜涵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轻飘飘却仿佛重若千钧的文件袋,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

      沈铎突然深夜来访,送来这样一份神秘的“旧物”,还说和齐楠硕有关,甚至可能和电影有关……这是什么意思?是Judas那边的阴谋?是沈铎的试探?还是……真的有什么被隐藏的真相?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暖黄的光线下,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陈旧。封口处用细细的麻绳缠着,没有火漆,没有任何标识。

      江怜涵深吸一口气,解开了麻绳,从里面倒出了几样东西。

      几张有些年头的、泛黄的照片。一份手写的、字迹潦草的英文信件复印件。还有一张小小的、模糊的集体照,看起来像是在某个简陋的营地或训练场所拍的,里面是十几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穿着统一的作训服,表情或麻木,或凶狠。江怜涵的目光在其中一张略显青涩、但眉眼阴沉、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狠戾的少年脸上停住——那是少年时期的齐楠硕。

      他的手指瞬间冰凉。

      他拿起那封英文信。信不长,用语简单直接,甚至有些语法错误,像是写信人并非以英语为母语。信的大意是:致我唯一信任的朋友。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把我看到、听到的关于“营地”和“犹大”的事情,还有那个叫“齐”的男孩后来的一些遭遇,都记录了下来,藏在老地方。如果有一天,“齐”或者他所在乎的人遇到了麻烦,也许这些能帮到他们。小心“犹大”,他无处不在。保重。

      信没有落款,只有末尾一个简单的、用笔画出来的符号——一只被荆棘缠绕的夜莺。

      江怜涵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猛地看向那几张泛黄的照片。其中一张,是少年齐楠硕面无表情地站在一个满脸横肉、穿着迷彩服的男人面前,男人正用皮带抽打他的后背,而齐楠硕只是死死咬着牙,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另一张,是在一个类似地下拳击场的环境里,满脸是血的齐楠硕正将另一个同样年纪的少年死死按在地上,周围是疯狂呐喊的人群。还有一张,是齐楠硕稍微大一点的时候,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站在一个码头边,侧脸冷硬,眼神警惕地望着镜头方向,而他身边,站着的正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宋諮,表情温和,手正搭在齐楠硕的肩膀上。

      照片拍摄时间跨度似乎有好几年,记录了齐楠硕从少年到青年时期,一些绝不可能出现在他“正常”履历中的、充满暴力和灰暗的片段。那个“营地”是什么?那个打他的男人是谁?地下拳击场又是怎么回事?他和宋諮,原来那么早就认识?

      还有那封信里提到的“犹大”,显然就是Judas。写信人知道Judas,知道“营地”,甚至可能知道齐楠硕在“营地”的经历,并且预感到了危险,才留下这些。

      沈铎的“朋友”,怎么会和这些扯上关系?又为什么要在死后,把这些东西留给沈铎,还指定在“需要做出选择”时使用?

      江怜涵感到一阵晕眩。他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他一直知道齐楠硕的过去不简单,但亲眼看到这些照片,读到这封信,那种冲击力还是超乎想象。这不是简单的“童年不幸”或“商业手段强硬”,这分明是一段浸透了暴力、训练,甚至可能涉及非法组织的黑暗岁月。

      齐楠硕从未提及。他只说了养父齐正的严厉和控制,却从未说过“营地”,从未说过这些血腥的训练和搏杀。他后来脱离齐正,洗白生意,是真的“脱离”了,还是以另一种方式,继承了或者对抗着那些黑暗的遗产?

      他和宋諮的相识,恐怕也远非近期因Judas而起的合作。照片上他们看起来很熟悉,宋諮甚至带着一种长辈或保护者的姿态。齐楠硕对他隐瞒了这一点。

      沈铎……他知道多少?他选择在这个时候,把这些东西给他,目的是什么?真的是像他说的,因为看到齐楠硕的“用心”,所以觉得自己“有权利知道”?还是说,这是Judas或者宋諮的又一步棋,想用这些不堪的过去,彻底离间他和齐楠硕?

      无数的疑问和冰冷的猜测在江怜涵脑海中翻腾。他拿起手机,想立刻打给齐楠硕,质问这一切。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又停住了。

      质问,能得到真实的答案吗?齐楠硕会承认吗?还是会用更多的谎言来掩盖?

      而且,他现在在东南亚,可能正身处险境。自己一个电话过去,追问这些陈年旧事,会不会让他分心,甚至带来危险?

      江怜涵慢慢放下手机,重新看向桌上的照片和信件。那个被荆棘缠绕的夜莺符号,刺痛了他的眼睛。夜莺……齐楠硕送他的那枚胸针,就是夜莺。这是巧合,还是某种暗示?

      他想起齐楠硕说“我欠你的”,想起他看着自己时眼中复杂的情绪,想起他近乎偏执的保护欲,想起他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却异常高效的手段……

      如果,这一切的根源,不仅仅是福利院那点单薄的温暖,还混杂了这些血腥、黑暗的过去所带来的扭曲和执念呢?

      如果,齐楠硕对他的“保护”,不仅仅是因为童年那点恩情,还夹杂着对自身黑暗过去的某种救赎或转移的渴望呢?

      这个认知,让江怜涵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他缓缓坐进椅子里,将脸埋进手掌。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那座精致的微缩模型,在台灯下静静散发着温暖而虚假的光晕。

      门外的世界,夜色正浓。而门内的真相,才刚刚撕开冰山一角。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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