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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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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生or正宫?第十八章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江怜涵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睁开了眼睛。他并没有真正睡着,只是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了几个小时。K的调查结果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心口,让睡眠成为一种奢侈。窗外的天色还是浓稠的墨蓝,远处影视城高耸的仿古建筑轮廓在稀薄的天光里像是蛰伏的巨兽。
他起身,走到那座夜莺胸针造型的微缩模型前。台灯早已熄灭,模型在昏暗的光线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精致的剪影。荆棘缠绕的夜莺……“营地”高层“夜莺”的标记。齐楠硕送他这个,是巧合,是无心,还是某种潜意识的投射,甚至……一种扭曲的坦白?
他不知道。他现在对齐楠硕的一切行为,都忍不住要放到那片新揭露的、血腥的黑暗背景下去审视。每一个看似深情的举动,都可能沾染着过去的阴影;每一次强势的保护,都可能源于更隐秘的控制欲。
但正如他昨晚决定的,在掌握更多、理清头绪之前,他不能自乱阵脚。电影必须继续,这是他的堡垒,也是他目前唯一能牢牢抓住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洗漱,换上简单的运动服,戴上帽子和口罩,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他没有坐电梯,而是从安全通道步行下楼,避开了可能存在的监控和耳目——尽管他知道,以齐楠硕安排在这里的安保级别,他的一举一动很可能仍在某种“保护性”的监视之下。但他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不被打扰的空间和思考时间。
清晨的影视基地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空气清冷。大部分剧组都还没有开工,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场工在搬运器材,发出沉闷的声响。江怜涵沿着空旷的街道慢慢走着,脚步很轻,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K提供的线索将很多碎片串联了起来,但也引出了更多疑问。
“营地”训练营,齐楠硕的少年时代在其中度过,经历了严酷乃至残忍的训练。这解释了他身上那种与精英教育背景不符的狠戾和极佳的身手。齐楠硕的养父齐正,很可能就是将他送入“营地”的人,或者说,齐正本身就与“营地”及其背后的势力有密切关联。那么,齐楠硕后来“脱离”齐正,到底是一种反抗,还是某种计划内的“毕业”或“转型”?他洗白的生意里,有多少是“营地”时期积累的资源和人脉?他和宋諮的关系,始于“营地”时期,宋諮当时扮演了什么角色?保护者?合作者?还是更高一级的控制者?
Judas,这个代号“犹大”的神秘人物,是“营地”的后续?还是与“营地”平行或对立的另一股势力?从宋諮的表述和“夜莺”标记的出现来看,Judas与“营地”渊源极深。齐楠硕如今与宋諮合作对抗Judas,是真心想要摆脱过去阴影,还是“营地”内部不同派系的斗争延续?
沈铎的那个“朋友”,画廊老板,显然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营地”或相关网络的边缘人物。他的死,是意外,还是被灭口?他留给沈铎的材料,是出于对“齐”的同情,还是另有目的?沈铎选择在这个时机交出材料,其立场依然暧昧。他是在提醒江怜涵危险?还是在执行Judas或某方的离间指令?抑或是他自身也在某种压力或交易中挣扎,试图通过江怜涵来达成某种目的?
最后,也是最切身的问题——Judas的人已经试图接触剧组,目标可能是他或沈铎。齐楠硕说“已处理”,但威胁真的解除了吗?下一次,对方会以什么方式,在什么时间出现?而他,江怜涵,作为这场黑暗游戏中被争夺或利用的“筹码”或“目标”,该如何自处?是完全依赖齐楠硕的保护,还是发展自己的防御和反击能力?
走到一处仿古的石桥上,江怜涵停下脚步,手扶着冰凉的石栏。桥下的人工河水在晨雾中缓缓流淌,倒映着逐渐亮起的天空。他的倒影在水面晃动,模糊不清。
他不能完全依赖齐楠硕。这是他现在最清晰的认知。齐楠硕的世界太复杂,太危险,他的保护本身就带着不确定性和潜在的代价。他必须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自己的判断,甚至……自己的力量。
他拿出那部加密手机,给K发了新的指令:“在不惊动齐楠硕及其安保团队的前提下,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第一,筛选并联络至少两位背景干净、能力可靠、且与齐楠硕或宋諮势力圈无关联的私人安保顾问,以备不时之需。第二,想办法弄到一套独立的反监听和隐私防护设备,要便携、高效、不易被常规手段检测。第三,继续深挖‘夜莺’和Judas的所有关联信息,尤其是他们近期在内地的活动迹象和可能的目标。第四,评估我名下的所有资产和账户,是否存在被齐楠硕或其他势力间接控制或监控的风险,并给出隔离建议。”
发出指令后,他感到一丝轻微的、近乎叛逆的快意。这像是在齐楠硕精心构筑的保护罩上,悄悄地凿开一个仅供自己呼吸的小孔。危险,但必要。
天光渐亮,雾气开始消散。影视基地逐渐苏醒,人声和机器声多了起来。江怜涵收起手机,转身往回走。当他回到酒店附近时,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样子,冷静,从容,仿佛刚才那个在晨雾中独自思索、暗中布局的人只是幻影。
上午的拍摄照常进行。是一场室内文戏,主角与男二号在破旧出租屋里的关键对话。场景压抑,台词密集,情绪在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江怜涵坐在监视器后,全神贯注。他需要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创作中,才能暂时忘却那些纷乱的现实危机。
沈铎的表现依旧精准。他将男二号那种外表麻木、内心却如困兽般挣扎的状态演绎得入木三分。在与主角的对话中,他偶尔的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甚至呼吸的轻微变化,都充满了戏剧张力。江怜涵一边指导,一边却不由自主地将眼前的沈铎和那个深夜送来牛皮纸袋、背景成谜的沈铎重叠在一起。哪个才是真实的他?或者,两者都是?
休息间隙,江怜涵走到沈铎旁边,递给他一瓶水。“刚才那段,你处理得很好。尤其是当他说到‘你早就知道了,对吧?’的时候,你那个停顿和随即的苦笑,比剧本上写的直接否认更有力量。”
沈铎接过水,道了声谢,拧开喝了一口,才淡淡地说:“有时候,默认比否认更伤人,也更能体现人物的无力感。”
“你对人物的心理把握很细腻。”江怜涵看着他,“好像……不只是靠剧本和想象。”
沈铎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用力,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抬眼看向江怜涵,目光平静,却似乎想从江怜涵眼中读出些什么。“演员嘛,总得从生活里,或者听来的故事里,借点东西。”
这话似有所指。江怜涵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借来的东西,用的时候要小心。别把自己也陷进去。”
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在轻轻震颤。最后,沈铎先移开了视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谢谢江导提醒。我去准备下一场。”
看着他走向化妆间的背影,江怜涵眼神微沉。沈铎听懂了。他在回应,但没有给出任何实质信息。这种捉摸不定的态度,更让人警惕。
下午的拍摄遇到了一点技术陈锋压低声音,在江怜涵耳边快速说道:“齐总从东南亚回来了,现在在酒店您的房间等您。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们的人在片场外围发现两个形迹可疑的生面孔,带着专业设备,似乎在远距离观察拍摄。已经派人去跟了,但对方很警觉,目前还没摸到底。”
江怜涵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对摄影指导点点头:“光线方案就按刚才定的,明天现场再微调。辛苦了,今天先这样。” 他转头看向陈锋,声音恢复平常语调:“知道了。这边收尾你盯一下,我先回去。”
“明白。安保会全程护送您回酒店。”陈锋应道,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回酒店的路上,车里气氛有些凝滞。陈锋坐在副驾,通过通讯设备低声与分散在周围的安保队员保持联系。江怜涵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思却已飞回了酒店房间。齐楠硕突然回来,是东南亚的事情提前解决了,还是出了什么变故?他选择直接去自己房间等,而不是先联系,意味着什么?
那些照片和信件的内容,以及K的调查结果,在他脑海里反复翻腾。他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齐楠硕,尤其是在得知了那些骇人过往之后。质问?试探?还是继续装作不知,维持表面的和平?
车子驶入酒店地下车库。陈锋和几名队员先行下车,确认安全后,才护着江怜涵进入专用电梯。电梯平稳上行,数字跳动。江怜涵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略显苍白的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无论面对什么,他都不能先露怯。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安静无声。陈锋上前一步,用特殊的节奏敲了敲江怜涵房间的门。门很快从里面打开,齐楠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下巴上带着新冒出的青色胡茬,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长途飞行的微尘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江怜涵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闻到过类似的味道,在片场处理受伤动物道具的时候,或者……在某些更特殊的场合。齐楠硕身上怎么会有这种味道?哪怕很淡,也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回来了?”齐楠硕侧身让他进去,目光快速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安好,“今天拍摄顺利?”
“还好。”江怜涵走进房间,脱下外套。陈锋在门外低声说了句“我们在外面”,便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江怜涵这才注意到,齐楠硕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装,但脚上穿的却是一双沾着些许泥渍的户外靴,不像他平时严谨的风格。他走到小吧台,倒了杯水,递给齐楠硕:“你那边……都解决了?”
齐楠硕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不算完全解决,但暂时稳住了。”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江怜涵,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Judas在东南亚的势力比我想的深,和当地几个军阀、毒枭都有勾结。我处理了几个跳得最欢的中间人,敲打了背后的人,暂时把他们伸向剧组的手砍断了。但治标不治本。”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但话语里的血腥味却仿佛透过空气弥漫开来。处理了几个中间人……是字面意义上的“处理”吗?江怜涵感觉后颈有些发凉。
“你受伤了?”江怜涵问,目光落在他似乎比平时更挺直些的背脊上。
齐楠硕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小擦碰,不碍事。”他没在这个问题上停留,走到沙发前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有件事,得跟你聊聊。”
江怜涵走过去,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什么事?”
齐楠硕看着他刻意拉开的距离,眼神暗了暗,但没说什么。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文件,递给江怜涵。“看看这个。”
江怜涵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份详细的个人档案,附有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长相普通,但眼神透着精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劲。档案显示此人名叫“周强”,表面身份是某贸易公司经理,实际是活跃在云南边境一带的“掮客”,专门为各种灰色交易牵线搭桥,也接一些“特殊委托”。
“这是Judas在内地的一个联络人,或者说,一条比较活跃的走狗。”齐楠硕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试图接触剧组的那两个人,就是通过他安排的。目标很明确,是你,或者沈铎,具体指令是‘观察,评估,创造接触机会’。”
“创造接触机会?”江怜涵皱眉,“他们想干什么?”
“Judas喜欢玩弄人心,也擅长利用人的弱点和欲望。”齐楠硕盯着江怜涵,“对你,他可能想通过接近你来影响我,或者获取我的一些信息。对沈铎……”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可能想确认沈铎的立场,或者利用他做点什么。沈铎这个人,不简单。他和‘营地’,可能和Judas,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
江怜涵心头一跳。齐楠硕主动提到了“营地”,虽然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谈论一个外部威胁,但他知道,这已经是某种程度上的“坦白”前兆。他按捺住翻涌的情绪,尽量用平稳的语气问:“‘营地’?那是什么?”
齐楠硕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江怜涵脸上,似乎在评估他的反应。江怜涵坦然回视,不露丝毫破绽。
“一个……早就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地方。”齐楠硕最终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虚无的冷漠,“我年少时,被齐正扔进去‘锻炼’过几年。学了些……不太上台面的生存技能,也见识了些人性最脏的东西。Judas,还有宋諮,都和那个地方有些关系。”
他承认了。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确实承认了“营地”的存在,以及他与那个地方的关联。江怜涵握着平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白。“那个地方……训练什么的?”
“什么都训。怎么在绝境里活下去,怎么从别人手里抢东西,怎么让人开口说话,怎么……让人永远闭嘴。”齐楠硕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菜谱,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弱肉强食,丛林法则。齐正觉得,那才是真正的社会大学。”
江怜涵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他几乎能想象出少年齐楠硕在那个地方经历了什么。那些照片上的鞭痕、血迹、空洞的眼神,都有了更具体、更残酷的注解。
“你后来……怎么出来的?”他听到自己问,声音有些干涩。
“靠拳头,也靠脑子。”齐楠硕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更重要的是,我遇到了宋諮。他当时是‘营地’的‘资助人’之一,看中了我身上的一些……特质。他帮我摆脱了齐正和‘营地’的直接控制,给了我新的身份和资源,让我有机会把那些学到的‘技能’,用在更‘体面’的战场上。”
所以,宋諮不仅是后来的商业伙伴,更是他从“营地”脱身的“恩人”,或者说,新的“掌控者”?这解释了他们之间那种复杂而深刻的关系。也解释了为什么齐楠硕会对宋諮如此信任,甚至在这种时候选择与他合作。
“那Judas呢?他和‘营地’又是什么关系?和宋諮呢?”江怜涵追问。他需要知道更多,才能判断齐楠硕这番话里有多少真实,多少隐瞒。
“Judas……”齐楠硕的眼神变得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刻骨的恨意,“他是‘营地’后期实际上的掌控者之一,代号‘夜莺’的左膀右臂,甚至可能是继任者。他和宋諮的理念不合,或者说,胃口更大。他想把‘营地’那套东西,应用到更广阔的领域,渗透进各个行业的毛细血管,建立他的‘影子帝国’。宋諮只想求财,安稳上岸,而Judas要的是权,是那种隐藏在幕后的、操控一切的权力。我们当年在‘营地’就有过节,他看我不顺眼,我也厌恶他那套把人当棋子和工具的做法。”
“夜莺?”江怜涵捕捉到这个关键词。荆棘缠绕的夜莺标记!K的调查报告里提到,“营地”早期高层,绰号“夜莺”。
“嗯,‘营地’创始人之一,一个神出鬼没的老家伙,手段狠毒,心思难测。Judas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学了个十成十。”齐楠硕似乎不愿多谈“夜莺”,将话题拉回,“Judas知道我脱离了‘营地’,还跟着宋諮洗白上岸,手里掌握着不少‘营地’时期的秘密和人脉,一直视我为眼中钉。这次他利用徐天父子搞出这么多事,又把手伸到剧组,一是报复,二是试探,三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我的破绽,或者……我新的软肋。”
他说着,目光再次落在江怜涵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担忧,有审视,还有一种更深的、近乎偏执的守护欲。
“所以,我是你的‘软肋’。”江怜涵平静地陈述这个事实,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经过最初的冲击,他现在反而异常冷静。被当作靶子固然危险,但至少明确了敌人的目标。
“你不是软肋,江怜涵。”齐楠硕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是我的底线。谁碰,谁死。”
这句话里的杀意毫不掩饰,让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江怜涵看着齐楠硕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狠绝,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相信齐楠硕说的是真的。如果有人真的伤害到他,齐楠硕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复。这种认知,并没有带来多少安全感,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更深层次的寒意和……束缚。
“我不需要谁为我去死。”江怜涵移开视线,语气冷淡,“我只想安安静静拍完我的电影。Judas也好,别的什么人也罢,别来烦我就行。”
“我会让他们没空来烦你。”齐楠硕站起身,走到江怜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身上的雪松气息和那股极淡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和侵略性的气场。“但你也需要更小心。剧组人多眼杂,沈铎身份不明,Judas的人无孔不入。从今天起,我会加派一倍的人手跟着你,你的饮食、出行、接触的所有人和物,都会经过更严格的检查。另外,”他顿了顿,眼神锐利,“离沈铎远点。在查清他的底细之前,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接触。如果他对你提起任何关于过去,或者关于‘营地’、Judas的事情,立刻告诉我。”
这是在限制他的自由,也是在监控他的人际交往。江怜涵心中升起一股抗拒,但理智告诉他,在当前的威胁下,这是必要的防范措施。而且,齐楠硕特意提到沈铎,显然对沈铎的疑心很重。这和他自己的判断一致。
“我会注意。”江怜涵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反对,语气依旧平淡,“但沈铎是主演,拍摄需要无法避免接触。我有分寸。”
齐楠硕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最终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他转身走回沙发,拿起那个平板,“这个周强,我的人会‘处理’掉,断了Judas这条线。但肯定还有别的。你最近如果收到任何来历不明的信息、礼物,或者遇到任何感觉不对劲的人或事,第一时间通知陈锋,或者直接打给我。”
他说着,在平板上操作了几下,调出一个新的界面,递给江怜涵:“这是最新的紧急联络协议和暗号。记熟,然后销毁。除了陈锋和我,不要相信任何人。”
江怜涵接过平板,看着上面复杂的密码、代号和应急流程,心头沉甸甸的。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安保升级,而是进入了一种准军事化的戒备状态。他真的被卷进了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电影……还能顺利拍完吗?”他忍不住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齐楠硕看着他,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歉疚,但很快被坚定取代。“能。我保证。你是导演,这是你的电影,谁也夺不走。Judas想玩,我就陪他玩把大的。他动你,我就动他的根基。看谁先撑不住。”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自信和掌控一切的霸气。但江怜涵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Judas显然不是易与之辈,这场争斗,胜负难料,代价未知。
“你也要小心。”江怜涵最终说道。无论他对齐楠硕的过去有多少疑虑和忌惮,至少此刻,他们是站在同一战线,对抗同一个敌人。而且,齐楠硕身上的疲惫和那丝血腥气,是实实在在的。
齐楠硕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个真实的、带着些许暖意的弧度。“嗯,知道。”他抬手,似乎想像以往那样揉揉江怜涵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拍戏。我今晚就住隔壁,有事随时叫我。”
他说完,没再多留,拿起公文包,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他忽然回头,看了江怜涵一眼,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
“江怜涵,无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关于我的过去……”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清晰,“记住,现在的我,才是站在你面前的人。我要守护的,是现在和未来的你,以及你所在意的一切。其他的,都不重要。”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恢复了寂静。江怜涵站在原地,耳边还回响着齐楠硕最后那句话。现在的我,才是站在你面前的人……
这是在暗示他放下过去,只看当下吗?还是在为将来可能被揭露的更多黑暗做铺垫?
江怜涵走到书桌前,看着那个静静躺着的牛皮纸袋。齐楠硕刚刚那番关于“营地”的坦白,虽然简略,但基本证实了照片和信件的部分真实性。他没有否认,甚至主动提及,这是一种策略性的“部分坦白”,以换取信任,还是真的想开始“重新开始”?
他不知道。信任一旦出现裂痕,修补起来难如登天。尤其是当你知道对方隐藏着一个如此庞大而黑暗的秘密世界时。
他拿起手机,给K发了条简短的信息:“齐已回,承认‘营地’过往,提及Judas为‘夜莺’旧部,与宋諮早有渊源。加强自身防护准备。沈铎疑点仍在,继续深挖,尤其注意他近期与剧组外人员的异常联系。”
发完信息,他将齐楠硕给的紧急联络协议仔细记在脑中,然后按照指示彻底删除。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
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黑暗中,那些照片的画面,齐楠硕平淡讲述“营地”时的侧脸,沈铎深夜送来文件袋时的眼神,还有Judas这个代号背后代表的未知威胁……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旋转。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刚出道时,在一个小成本的文艺片里演过一个角色。那个角色说:“有时候,你觉得你已经看见了全部黑暗,但其实,那只是巨大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真正令人恐惧的,是水面下那庞大的、沉默的、未知的阴影。”
他现在,就漂浮在这片阴影笼罩的海域上。齐楠硕是他暂时依靠的船,但这艘船本身,就来自阴影深处。沈铎是另一艘若即若离的、目的不明的小舟。而Judas,是潜伏在深海中的巨兽,随时可能掀起滔天巨浪。
他不能完全依赖这艘船。他得学会游泳,学会辨别方向,甚至……学会制造自己的小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在他心里扎了根。他需要力量,不仅仅是齐楠硕赋予的保护,更是属于自己的、能够独立应对风险的力量。不仅是安保力量,还有信息、资源,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反击或谈判的筹码。
接下来的几天,剧组拍摄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高度戒备的状态下进行。江怜涵能感觉到,周围的安保人员明显增多,而且更加专业和隐蔽。他的饮食、用品,甚至剧本的传递,都多了一道不显眼的检查程序。齐楠硕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剧组附近的酒店里,遥控处理公务,偶尔会出现在片场外围,远远看一会儿,很少上前打扰。
沈铎那边,自那天送点心之后,没有再表现出任何异常。他专注于表演,与江怜涵的交流仅限于工作范畴,礼貌而疏离。但江怜涵和陈锋都注意到,沈铎的经纪人与外界的联系似乎比之前频繁了一些,而且有两次,沈铎在休息时接听电话,会刻意走到远离人群的角落,神情严肃。
齐楠硕加派的人手自然也盯紧了沈铎。但到目前为止,没有抓到任何把柄。
江怜涵则在拍摄之余,通过加密通讯与K保持着密切联系。K那边进展不慢,已经初步筛选出两位背景可靠的独立安保顾问人选,正在做最后的背景核实。反监听设备也在路上了。关于“夜莺”和Judas的更多信息,K挖到了一些边角料,显示Judas近年来确实加强了对亚太地区文娱、科技和新兴资本领域的渗透,手法隐蔽,常通过代理人、基金会和复杂的股权结构进行操作。这与齐楠硕的描述相符。
此外,K还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他通过特殊渠道,查到大约在八年前,也就是沈铎那位画廊老板朋友遇害前后,缅甸北部靠近“营地”旧址的区域,发生过一次小规模的武装冲突,交火双方身份不明,但事后清理战场的人里,疑似有Judas手下活动过的痕迹。而冲突发生的时间点,与画廊老板得到那些关于“营地”和齐楠硕的材料,并开始感到不安的时间,大致吻合。
这似乎暗示,画廊老板的死亡,以及他手中的材料,很可能与“营地”内部的冲突、Judas的势力清洗有关。沈铎作为材料的接收者和保管者,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无意中被卷入的局外人,还是有意选择的“信使”?
谜团依然没有解开,但脉络似乎清晰了一些。
这天傍晚,收工较早。江怜涵回到酒店,刚进房间,就听到内部通讯器里传来陈锋刻意压低的声音:“江先生,沈铎刚刚独自离开了酒店,没有带经纪人,形迹有些可疑。我们的人已经跟上去了。齐总那边也通知了。”
江怜涵心头一紧。沈铎终于有动作了?“跟紧,随时报告。注意安全,别打草惊蛇。”
“明白。”
江怜涵在房间里坐立不安。他走到窗边,看着下面车水马龙的街道。沈铎会去哪里?见谁?是Judas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内部通讯器再次响起,是陈锋:“江先生,沈铎进了一家位于老城区的私人茶馆,那家茶馆背景比较复杂,经常有些三教九流的人出入。我们的人进不去,在外面守着。齐总派了另一组有经验的人,正在想办法从其他渠道了解里面的情况。”
私人茶馆?三教九流?沈铎去那种地方见谁?
又过了半个小时,通讯器里传来齐楠硕冷静的声音,直接接入了江怜涵房间的内部线路:“沈铎出来了,一个人。他进去见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周强的副手,另一个身份不明,但从描述看,像是Judas手下专门负责‘沟通’的‘说客’。谈话内容不详,但时间不短。沈铎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
周强的副手!果然是Judas的人!沈铎私下会见Judas的人,他想干什么?谈判?投诚?还是被迫接触?
“现在怎么办?”江怜涵问。
“沈铎已经回酒店了。我的人会继续盯着他,监听他的一切通讯。”齐楠硕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杀意,“如果他有任何危害你或剧组的举动,我会立刻处理掉他。至于那个茶馆和里面的人,天亮之前,会从这座城市消失。”
“等等。”江怜涵阻止道,“先别动沈铎。他主动去接触,也可能是被迫,或者有别的目的。打草惊蛇,反而可能让Judas有更极端的行动。而且,他是主演,突然出事,电影怎么办?”
“电影重要还是你的安全重要?”齐楠硕反问,语气有些不悦。
“都重要。”江怜涵坚持,“至少,我们先弄清楚沈铎到底想干什么。给他点压力,但别直接动他。看看他的反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齐楠硕似乎在权衡利弊。“好,听你的。暂时不动他。但我会让他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里。另外,”他语气严肃起来,“你这几天更要加倍小心。Judas的人接触沈铎,无论结果如何,都说明他们正在加紧行动。我怀疑,他们很快会有针对你的直接动作。”
“我会注意。”江怜涵挂了电话,走到书桌前,看着沈铎送来的那个牛皮纸袋。现在,这个袋子的分量更重了。沈铎私会Judas的人,和他送来这些揭露齐楠硕过去的材料,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蛛网中央,每一根颤动的丝线,都连接着未知的危险和秘密。而他能抓住的,只有自己的冷静和逐渐增长的决心。
这一夜,注定无眠。而沈铎房间的灯,也一直亮到了天明。
第二天,拍摄照常。沈铎准时来到片场,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神色如常,准备工作一丝不苟。只是在与江怜涵对戏的间隙,他偶尔会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江怜涵一眼,那眼神里有挣扎,有审视,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歉意?
江怜涵佯装未见,专注于导演工作。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中午休息时,江怜涵正在单独用餐,沈铎忽然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江导,不介意吧?”沈铎问。
“坐。”江怜涵示意。
两人沉默地吃了几口饭。沈铎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江导,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边是承诺和责任,一边是……可能无法挽回的错误和危险,你会怎么选?”
江怜涵心中一震,抬眼看向沈铎。沈铎没有看他,只是用叉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盘中的食物,侧脸线条在餐厅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那要看,承诺是对谁,责任是什么,错误又是什么,危险有多大。”江怜涵缓缓说道,目光紧紧盯着沈铎,“但无论如何,选那条让自己夜里能睡得着觉的路。”
沈铎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江怜涵,眼神里翻涌着激烈的情绪,但最终都化为一片深沉的疲惫和迷茫。“睡得着觉……”他喃喃重复了一句,苦笑了一下,“有时候,选了哪条路,都可能睡不着。”
“那就问问自己的心,最初是为了什么走上这条路的。”江怜涵说,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别忘了初衷。”
沈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动作明显快了些,仿佛在逃避什么。
这顿午饭在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沈铎没有再说什么,吃完便匆匆离开了。
江怜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疑窦更深。沈铎显然在经历激烈的内心挣扎。他和Judas的人见面,到底谈了什么?是威胁?是利诱?还是别的?他问出的那个问题,是在向自己求助,还是一种隐晦的警告?
当天下午的拍摄,沈铎的状态明显有些起伏,不如之前稳定,NG了几次。江怜涵没有苛责,只是耐心引导。他能感觉到,沈铎的精神压力已经到达了某个临界点。
收工后,江怜涵回到酒店,刚打开房间门,就发现地板上塞进来一个白色的普通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戳。
他心头一跳,没有立刻去捡,而是唤来了陈锋。陈锋戴着专业手套,小心地检查了信封,确认没有危险物质和机关后,才用工具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打印的纸条。
照片上,是少年时期的齐楠硕,穿着“营地”的作训服,手里握着一把染血的匕首,站在一具看不清面目的尸体旁边,眼神冰冷麻木,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满足般的笑意。背景似乎是某个仓库或地下室,光线昏暗。
纸条上打印着一行字:“这才是真实的他。你还要把电影,把你的信任,交给这样一个怪物吗?想想福利院那些因为他而消失的孩子。Judas敬上。”
福利院……消失的孩子?
江怜涵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盯着那张照片,少年齐楠硕眼中的冰冷和嘴角那丝笑意,像毒蛇一样钻入他的心脏。这张照片的冲击力,比之前任何一张都要强烈,因为它直接指向了齐楠硕可能参与的、更直接的暴力甚至……杀戮。
而纸条上的话,更是恶毒至极。不仅揭露齐楠硕的“真面目”,还牵扯到福利院,牵扯到“消失的孩子”。这是在暗示,齐楠硕的黑暗,早在福利院时期就开始了?那些孩子的失踪,和他有关?
是Judas的离间计?还是……真相的一部分?
江怜涵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陈锋担忧地看着他:“江先生,您没事吧?这照片肯定是伪造的!是Judas的诡计!”
伪造的吗?江怜涵看着照片上那些细节,作训服的款式、匕首的型号、背景的环境……都与他看过的其他“营地”照片,以及K调查中描述的“营地”环境吻合。少年齐楠硕的表情,那种混合了麻木、冰冷和一丝扭曲快意的神情,也与他想象中经历残酷训练后可能出现的心理状态契合。
这张照片,很可能是真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而Judas选择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将照片送给他,目的再明显不过——在他和齐楠硕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上,给予致命一击。不仅要让他恐惧齐楠硕,更要让他怀疑,自己一直感激和隐约依赖的“保护者”,是否从根子上就是一个浸满鲜血的恶魔。
“江先生,这件事必须立刻报告齐总!”陈锋急道。
“不……先等等。”江怜涵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思考。如果现在告诉齐楠硕,齐楠硕会是什么反应?暴怒?否认?还是……承认?
无论哪种反应,都可能将他们之间目前勉强维持的平衡彻底打破。在Judas虎视眈眈的当下,内讧是最愚蠢的选择。
“把照片和纸条收好,不要声张。”江怜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陈锋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加强房间和周围的警戒,尤其是这种匿名信件的投递渠道,必须堵死。”
“是!”陈锋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执行命令。
江怜涵独自走进卧室,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那张染血的照片和Judas恶毒的言语,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
齐楠硕,你到底是谁?那个在福利院沉默跟在我身后、会为我打架的孩子,和照片上这个握着染血匕首、眼神冰冷的少年,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营地”的训练,到底把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那些“消失的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像沉重的锁链,将他拖向绝望的深渊。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以面对齐楠硕黑暗的过去。但直到这张照片出现,他才明白,他所窥见的,或许真的只是冰山一角。
而Judas,正躲在暗处,欣赏着他的痛苦和挣扎,等待着他崩溃,或者……做出某种选择。
夜,再次降临,比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漫长和黑暗。江怜涵坐在地板上,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第一次感到,自己可能真的……无处可逃了。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