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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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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生or正宫?第二十四章
鹰眼离去后,套房里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江怜涵站在原地,指尖仍残留着因紧张而微微发麻的触感。窗外的天光在厚重的云层后挣扎,时明时暗,将他脸上的表情切割得晦涩不明。他能听到自己胸膛里心脏沉稳却稍显急促的跳动声,一下,又一下,敲击着紧绷的神经。
刚才那番表演,是冒险,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像在走钢丝,脚下是齐楠硕多疑的深渊,前方是Judas和“夜莺”的狰狞面孔,而他自己手中,只有几根真假难辨的线索和一股不肯认命的孤勇。将模糊的“噩梦”和零散的信息碎片抛给鹰眼,是希望借由这个绝对忠诚于齐楠硕、且具备专业判断力的中间人,去撬动那块看似坚不可摧的信任基石。他不确定能否成功,但这是目前唯一不暴露自身底牌、又能影响棋局走向的落子。
他走回书桌后坐下,没有试图再去联系K。鹰眼已经行动,此刻任何非常规的通讯都可能被捕捉到。他需要等待,在等待中保持绝对的冷静和伪装。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得异常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胶卷,缓慢地展示着焦灼。江怜涵拿起桌上那本厚重的电影理论著作,强迫自己将视线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上,试图用理性的分析和冰冷的知识来对抗内心翻涌的不安。他读着关于镜头语言、关于叙事结构、关于角色弧光的理论,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将自己、齐楠硕、宋諮、陈锋、Judas、“夜莺”、沈铎……一个个身影套入那些复杂的理论模型中去。
谁是主角?谁是反派?谁是推动情节的麦高芬?而他自己,在这个血腥的现实剧本里,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一个被卷入风暴的受害者?一个试图反抗的觉醒者?还是……一个连自己命运都无法看清的、可悲的提线木偶?
不。他猛地合上书页,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不是木偶。至少,从他将那张纸条交给陈锋,从他与K建立秘密联系,从他用“噩梦”向鹰眼发出预警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了。他或许力量微薄,或许前路渺茫,但他至少,在尝试夺回一点点对自己人生的掌控权。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心针,让他有些发冷的四肢重新汇聚起力量。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不再看那令人压抑的天色,而是将目光投向脚下这座庞大的、正在缓缓苏醒的城市。街道上车流渐密,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生活轨道里,对昨夜发生在这座城市顶级酒店里的枪战和阴谋,对此刻正暗流汹涌的危机,一无所知。
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感。他身处其中,却又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玻璃与这正常的世界隔绝开来。他的世界,只剩下阴谋、血腥、秘密和一场看不见尽头的生存之战。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不是鹰眼那种干脆利落的节奏,也不是陈锋那种平稳克制的频率。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和沉重。
“进。”江怜涵转过身,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齐楠硕。
他换了一身黑色的西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左臂的伤势被巧妙地遮掩在合体的剪裁下,不仔细看几乎无从察觉。但他的脸色,比早餐时更加冷峻,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阴沉。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的平静。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气息,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铁锈和硝烟沉淀后的、更加沉郁的味道。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从江怜涵的脸上一寸寸扫过,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审视他灵魂最深处的每一丝颤动。
江怜涵站在原地,坦然接受着他的审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齐楠硕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沉重。不是愤怒,不是质疑,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令人心悸的凝滞。这通常意味着,事情比他想象的更严重,或者,齐楠硕的怀疑,比他预期的更深。
“鹰眼告诉我了。”齐楠硕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板,“你的‘梦’。”
他没有用“噩梦”这个词,而是刻意强调了“梦”。这个微妙的措辞,让江怜涵心头一紧。
“嗯。”江怜涵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微微蹙起眉,露出恰到好处的、残留着后怕的困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压力大,会梦到具体的货轮型号和集装箱码头的特征?”齐楠硕向前走了几步,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看似放松,但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前倾的身体,泄露了他内里的紧绷。“灰色的,巴拿马籍,大型货轮……江怜涵,你的‘梦’,细节真实得有点过分了。”
江怜涵的心猛地一沉。鹰眼果然将他的话原封不动,甚至可能更加详尽地汇报了。齐楠硕的疑心被彻底勾起来了。他是在怀疑自己另有信息渠道,还是怀疑自己与某些事情有牵连?
“我不知道……”江怜涵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瞬间闪过的慌乱,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被冤枉般的委屈和茫然,“我就是……梦到了。那些细节,很模糊,拼凑起来的。可能是因为我之前看过一些关于港口的纪录片,或者……潜意识里把Judas和‘海路’联系起来了。齐楠硕,你是在怀疑我吗?怀疑我和Judas,或者和那个什么货轮有关系?”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向齐楠硕,眼眶微微发红,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受伤和被误解的愤怒。这一招以退为进,带着情绪化的反击,有时比苍白的辩解更有效。
齐楠硕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那显而易见的“委屈”,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中那冰冷的审视似乎有瞬间的松动,但很快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幽暗。
“我没有怀疑你。”齐楠硕的声音放缓了些,但那份凝重并未散去,“我只是需要确认,你这个‘梦’的来源。因为,就在一个小时前,我安插在宋諮船运公司的人,传回消息,宋諮旗下确实有一艘注册在巴拿马的‘灰雀’号大型货轮,于今早偏离原定航线,驶向了公海。目的地不明。”
江怜涵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K的信息被侧面证实了!宋諬的货轮果然有问题!而且,齐楠硕在宋諮的公司里也安插了人!这说明,齐楠硕对宋諮,也并非毫无防备!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困惑:“真的?这……这太巧了!我的梦里……难道真的有……预感?” 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莫名卷入的、拥有某种不祥“预感”的受害者形象。
“巧合?”齐楠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笑,眼神却锐利如刀,“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尤其是涉及到Judas和宋諮。”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股带着压迫感的雪松气息更加清晰。“江怜涵,你老实告诉我。除了这个‘梦’,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或者收到什么……特别的信息?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哪怕再微小。”
他在试探。试探江怜涵是否隐瞒了其他信息,或者是否在无意中接触到了什么。同时,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江怜涵可以“顺理成章”地抛出更多疑虑,而不引起过度怀疑的机会。
江怜涵露出思索的神色,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显得既不安又努力回忆。“奇怪的事……除了Judas那个电话,还有酒店袭击,好像没有了。信息……”他犹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抬眼看向齐楠硕,眼神里带着不确定和担忧,“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可能……又是我多心了。”
“说。”齐楠硕言简意赅。
“就是……陈锋。”江怜涵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我知道他是你最信任的人,上次也多亏了他。但是……我总觉得,他最近好像有点……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有时候跟他说话,他回答得很……标准,就像背好的台词。而且,他看我的眼神……有时候,让我觉得有点发毛,不是敌意,就是一种……很深的、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措辞,不直接指控,只谈“感觉”和“异样”。这种基于主观感受的怀疑,往往更容易被多疑的人听进去,因为它无法被证伪,却能在心里埋下种子。
齐楠硕的眼神果然变得更加幽深。他没有立刻为陈锋辩护,也没有斥责江怜涵胡思乱想,只是沉默地、久久地注视着江怜涵,似乎在权衡他这些话的真实性和背后的含义。
“陈锋跟了我十年。”最终,齐楠硕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他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我信他。”
这话像是在强调信任,但江怜涵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连齐楠硕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动摇。如果真的百分百信任,又何必特意强调“救过我的命”?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江怜涵适时地表现出“松了口气”和“自我怀疑”,“可能是被吓坏了,看谁都疑神疑鬼的。齐楠硕,你别放在心上。”
齐楠硕没有接话,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那份浓重的疲惫感再次笼罩了他。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半晌,才重新睁开,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你的‘梦’,和你的‘感觉’,我都收到了。”齐楠硕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掌控感,但其中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肃杀之气,“不管是不是巧合,是不是多心,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异常都不能放过。宋諮的货轮,我已经派人去盯了,公海也不是法外之地。至于医院那边……”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鹰隼:“鹰眼已经加派了人手,替换掉了部分外围安保。沈铎的医疗团队,正在重新进行最高级别的背景审查,每一个人,包括那个有疑点的护士。而陈锋……”
他提到陈锋的名字时,语气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停顿,“他依然负责医院的核心安保指挥,但鹰眼会带另一组人,独立执行一项秘密任务,内容只有我知道。另外,我会让技术部门,对陈锋所有的通讯设备,进行一轮‘例行’的深度安全检测。”
江怜涵心中凛然。齐楠硕果然起了疑心,而且行动迅捷狠辣。他不仅加强了对宋諮的监控和对医院的内部清理,更对陈锋这个心腹采取了“明升暗控”的策略——让他继续负责指挥,但用鹰眼的秘密任务和通讯监控将他置于严密的监视之下。这既能稳住陈锋(如果他有问题),也能在关键时刻抓住他的把柄。
齐楠硕的城府和手段,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冷酷。这让江怜涵在稍稍安心的同时,也感到一股更深的寒意。与这样的人为伍,无异于与虎谋皮。
“你……打算怎么做?”江怜涵问,声音有些干涩。
“等。”齐楠硕吐出冰冷的一个字,眼中寒光闪烁,“等宋諬的货轮露出马脚,等医院那边的审查结果,等Judas的下一步动作,也等……某些藏在暗处的人,自己跳出来。”
他看向江怜涵,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而你,在这段时间里,继续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什么都不要做。你的安全,是这一切的前提。明白吗?”
又是禁足。但这一次,江怜涵没有感到以往的窒息和抗拒。因为他知道,外面的风雨,远比这间套房要狂暴得多。留在这里,固然失去自由,却也暂时远离了最直接的刀锋。而且,他需要这个相对“安全”的环境,来消化信息,观察动向,思考下一步。
“我明白。”江怜涵点了点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顺从。
齐楠硕似乎对他的顺从有些意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书房。
房门关上,江怜涵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刚才与齐楠硕的对话,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句都在刀尖上跳舞,消耗了他巨大的心力。
但结果是好的。他成功地将怀疑的种子种在了齐楠硕心里,指向了宋諮和陈锋。齐楠硕已经采取了行动,这势必会打乱某些人的布局,迫使暗处的势力提前动作或露出破绽。
而他,需要利用这段“禁足”的宝贵时间,做更多准备。
他不能完全依赖齐楠硕。齐楠硕的怀疑和行动,是基于他自己的利益和判断。一旦情况有变,或者齐楠硕认为有必要,他随时可能成为被牺牲的棋子。他必须有自己能掌控的力量和退路。
K那边,必须加快独立安保人员的渗透。如果可能,最好能设法在酒店内部,或者至少在这栋大楼附近,安排一两个完全听命于自己、且齐楠硕和宋諮都不知道的“眼睛”和“手脚”。
关于“夜莺”和“取代”计划,他需要更具体的信息。沈铎是突破口,但沈铎现在自身难保。或许可以从其他方向入手,比如……齐楠硕的过去?那些福利院“消失”孩子的具体名单和可能下落?还有那个画廊老板,沈铎的“朋友”,他的死因和遗留物品,是否还能挖出更多?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他自己。如果“夜莺”的目标真的是“取代”他,那么对方会如何操作?是制造意外让他“死亡”或“消失”,然后由某个准备好的“影子”顶替他?还是用更隐蔽、更恐怖的方式,逐步侵蚀、替换他的人生?他需要了解这种“取代”可能采用的具体手段,才能有针对性地防范。
一个个问题,像冰冷的锁链,缠绕上来。但江怜涵的眼神,却在这些问题的压迫下,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冷静。
他走到书桌前,拿出纸笔,开始梳理思路,写下关键节点和可能的行动方向。他的字迹平稳有力,不见丝毫慌乱。当一个人退无可退,恐惧到了极致,反而会催生出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和行动力。
时间在思考与书写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又一个夜晚即将降临。
晚餐是酒店侍应生送来的,精致却沉默的一餐。齐楠硕没有出现,鹰眼在门口简短汇报了一句“一切正常,齐总有要事处理”,便继续履行守卫职责。
饭后,江怜涵正准备去洗澡,套房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不是他房间的,是客厅的固定电话。
他心头一动,走过去接起:“喂?”
电话那头传来鹰眼刻意压低、却难掩一丝紧绷的声音:“江先生,医院那边有情况。沈铎的医疗监控数据,在十分钟前出现短暂异常波动,虽然很快恢复,但我们的医疗观察员发现,有人试图远程访问沈铎的病历核心数据库,路径经过多层跳板,最终指向海外。技术组正在追踪。另外,陈锋队长报告,医院外围发现两个形迹可疑的‘记者’,已被控制,正在审问。齐总已经知晓,正在赶往医院的路上。他命令,您这边进入最高警戒状态,在得到他明确指令前,任何人不得进出您的套房,包括我和陈锋的人。请您留在卧室,锁好门,非必要不要出来。”
医院果然出事了!而且是在齐楠硕刚刚加强监控、陈锋依然坐镇的情况下!远程访问病历?可疑“记者”?这显然是有人在试探,或者在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齐楠硕亲自赶过去了……这说明情况可能比鹰眼描述的更严重。
“我知道了。你们小心。”江怜涵挂断电话,手心已经沁出一层冷汗。他快步走回卧室,按照鹰眼的指示锁好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
风暴,已经开始撕扯最脆弱的环节了。沈铎,这个掌握着关键秘密的“钥匙”,正躺在漩涡的中心。而齐楠硕,已经亲自踏入了那片危险的区域。
他现在能做什么?除了等待,似乎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不,他不能只是等待。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获取信息。
他快步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部加密通讯设备,开机。信号很微弱,显然套房内部有极强的信号屏蔽,但K准备的设备有特殊的穿透模式。他快速给K发去信息:“医院有异动,齐已赶往。沈铎病历疑遭远程入侵,外围有可疑人员。陈锋仍在现场。我需要知道医院实时情况,任何异常。同时,加快独立安保渗透,我需要至少一人在医院附近,有能力获取第一手情报,不与齐、陈任何人发生关联。紧急!”
信息发出,显示发送成功,但回复可能需要时间。江怜涵将设备藏好,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酒店周围似乎一切如常,但隐约能看到阴影中,安保人员的身影比平时更加密集,走动频率也更高。鹰眼显然已经严格执行了齐楠硕的命令,将这顶层套房彻底封锁成了孤岛。
夜色完全降临,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将这座不夜城点缀得流光溢彩。但江怜涵却觉得,那些璀璨的光芒背后,是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可能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而他的故事,正朝着最血腥、最不可预测的方向疾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没有新的消息传来,鹰眼没有再联系,K也没有回复。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这种未知的等待,最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江怜涵靠在窗边的墙壁上,几乎要在这极度的精神紧张和疲惫中睡去时,卧室的门,突然被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响了。
不是鹰眼那种干脆的敲法,也不是侍应生那种礼貌的轻叩。而是三下快,两下慢,再一下重。
一个完全陌生的节奏。
江怜涵的睡意瞬间消散,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从墙边弹开,悄无声息地退到房间中央,远离门口,目光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谁?鹰眼说过,齐楠硕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外面有最严密的守卫。能突破鹰眼的防线,来到他卧室门口,用这种奇怪节奏敲门的,会是谁?
陈锋?他应该还在医院。鹰眼?他绝不会违反齐楠硕的直接命令。齐楠硕本人?他更不需要用这种鬼祟的方式。
难道是……Judas的人?或者……“夜莺”?
冷汗瞬间浸透了江怜涵的后背。他环顾四周,房间里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武器的东西。他慢慢挪到床头柜边,握住了那个沉重的黄铜台灯底座,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敲门声又响了一遍,依旧是那个节奏:三快,两慢,一重。不急不躁,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耐心和笃定,仿佛知道他在里面,并且一定会开门。
江怜涵屏住呼吸,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不能开门,绝对不能。
门外的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他的沉默。敲门声停了。
几秒钟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一个低沉、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磁性的男性声音,透过厚实的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用的是一种江怜涵从未听过的语言,音节优美而古老,像是某种失传的方言,又像是……某种晦涩的咒语或暗号。
江怜涵完全听不懂。但就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那声音仿佛带有某种魔力,直接作用于他的神经,勾起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和……一丝诡异的、想要顺从的冲动。
不好!这声音有问题!
江怜涵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瞬间冲散了那股诡异的眩晕感。他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外的声音停了。
又过了几秒,那个温和的男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换成了流利标准、甚至带着一点旧式贵族腔调的普通话:
“江怜涵导演,深夜打扰,实属冒昧。请不必惊慌,我并无恶意。只是有些关于‘光影’、‘替身’与‘真实’的话题,想与阁下探讨一番。想必,阁下此刻也对自身的‘位置’与‘未来’,充满困惑吧?”
“光影”、“替身”、“真实”、“位置”、“未来”……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针,精准地刺在江怜涵最敏感、最恐惧的神经节点上。
是“夜莺”!或者,是“夜莺”的人!
他竟然能突破齐楠硕和鹰眼的重重防卫,悄无声息地来到自己卧室门外!而且,听他话语里的意思,他对自己目前的处境和内心的困惑,了如指掌!
江怜涵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中紧握着台灯底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心底那股冰冷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旺盛。
恐惧到了极点,便是愤怒,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木板,看到外面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身影。
门外的声音等不到回应,似乎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看来阁下还需要一些时间思考。无妨,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在那之前,请务必……保重。毕竟,一场好戏,主角若是提前退场,就太无趣了。”
说完,门外再也没有任何声息。
江怜涵又等了几分钟,确认外面真的没有任何动静后,才脱力般滑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湿透,手中的黄铜台灯底座“哐当”一声掉在地毯上。
他急促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裂。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比他经历过的任何枪战都要惊心动魄。那不是物理上的威胁,而是直接针对精神、针对存在根本的恐怖侵蚀。
那个声音的主人,绝对是“夜莺”,或者是他最核心的代言人。他来了。他真的来了。而且,以一种如此诡异、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存在和他的“兴趣”。
“光影”、“替身”、“真实”、“位置”、“未来”……还有那句“主角若是提前退场,就太无趣了”……
这不仅仅是对他生命的威胁,更是对他整个人生、对他存在意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戏弄。在“夜莺”眼里,他似乎真的只是一场“好戏”的“主角”,一个可以随意摆布、观察,甚至可能在合适时机被“替换”掉的……角色。
这种认知带来的屈辱和恐惧,比死亡更甚。
江怜涵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因为后怕和愤怒而微微发抖。但渐渐地,发抖停止了。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近乎大理石般的苍白和冰冷。那双总是清澈或带着疲惫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两簇幽暗却异常炽烈的火焰,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玉石俱焚般的决心。
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背脊挺得笔直。
他走到浴室,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脸色惨白、眼神却亮得骇人的自己。
“夜莺”……你想看戏?
好。
那我就演给你看。
看看到最后,是你这个躲在幕后的导演操控一切,还是我这个台上的“主角”,掀了你的戏台!
他擦干脸,走回卧室,捡起掉在地上的黄铜台灯底座,放回原处。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拿出纸笔,开始飞快地书写。不是梳理思路,也不是记录信息。而是一封信,或者说,一份“声明”。一份如果他在接下来的风暴中“意外”死亡或消失,将会被公之于众的、揭露部分核心秘密和指控关键人物的文件。
他不再将希望完全寄托于齐楠硕,也不完全依赖K。他要为自己,留下最后的声音,也是最后的武器。
写完,他将这份文件小心封好,藏到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极其隐秘的地方。然后,他再次拿出加密通讯设备,给K发去了最后一条,也是措辞最为严厉的指令:
“‘夜莺’已现身接触,方式诡异,目标明确为我。独立安保渗透必须立刻完成,不计代价。我需要一条在十二小时内,能让我从这栋大楼彻底消失、且不被任何人追踪到的安全通道和应急预案。同时,启动对‘夜莺’所有已知及疑似关联人员的全面背景深挖,重点寻找其弱点、执念或不可触碰的禁忌。我们没有时间了。要么赢,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发完信息,他关闭设备,走到窗边,彻底拉开窗帘。
窗外,夜色正浓,黑暗无边无际。但他的眼中,已再无迷茫和恐惧,只剩下冰冷的、一往无前的决绝。
风暴已至,无人可避。那便,迎风而上,至死方休。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