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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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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卓安混在第四组的人群中，像一滴水汇入溪流，无声地流向楼梯间。盛世华步履如风，连背影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干练，他抬手一指，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激起轻微的回声："这里，三楼到四楼的楼梯，是我们16班的卫生责任区。你们几个留下，把台阶、扶手、墙角，都给我打扫得一尘不染。剩下的人，跟我走。"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迈向连接务实楼的空中走廊，连一秒都不愿耽搁。
周卓安下意识地跟了上去，却又在迈出几步后迟疑地顿住。他抬头望向盛世华的背影——那位班主任一身简单的白衬衫西裤，却在转身间露出一副茶色的渐变眼镜，镜片颜色由上至下由深及浅，在阳光下流转着近乎刻意的光泽。
周卓安心里咯噔一下，某种不适的预感悄然爬上来。他向来不喜欢这类带渐变眼镜的人，总觉得那渐变的色调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真实的情绪与眼神藏在虚伪的修饰背后，透着股子说不出的"装"。而偏偏，盛世华就戴了这样一副眼镜。
"这里，"盛世华停在走廊中段，手指划过一片铺着浅色瓷砖的地面，"三楼连接务实楼的这片区域，也是我们班负责。你们几个就留在这儿，清理干净。"他语速极快，像在完成某种任务清单，说完便要走，却又忽然回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周卓安脸上，"对了，工具不够就去班里拿，别干等着。"
那目光停留得不过半秒，却让周卓安浑身一僵。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微凉的肌肤，心里泛起嘀咕：「我这么显眼吗？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感觉他总在看自己？」他有些怀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普通的白T恤，普通的运动鞋，放在人群里该是最不惹眼的存在才对。
"想什么呢？"邹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走啦，我们去拿工具。"她拽了拽周卓安的衣角，动作自然得像是相识已久。
三个男生跟在她们身后返回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错落出单调的节奏。然而教室里只剩下一把拖把和一把扫把，显然僧多粥少。两个高个子男生眼疾手快，一把夺过工具便冲回刚才的卫生区，留下周卓安和邹白面面相觑。
"那我用抹布和清洁球吧，"周卓安从讲台旁的袋子里翻出一个塑料盆和几包钢丝球，"去打点水就好。"
"我跟你一起去，"邹白拿起旁边的一块新抹布，"我一个人在这儿也没事做。"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盛世华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周卓安轻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他推门而入，却见盛世华正对着电脑处理文件，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如蝶。他瞥了一眼周卓安，没说话，只是朝洗手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去接水。
周卓安端着半盆水回来时，邹白正靠在走廊栏杆上，与隔壁班一个女生闲聊。那个女生扎着高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见周卓安过来，眼神在他和邹白之间暧昧地转了一圈，调侃道："哟，动作挺快嘛，这就搭上线啦？"
邹白笑着捶了她一下："瞎说什么呢，我们就是同桌，拿工具而已。"也许是被调侃了，她的耳尖却悄然染上一层薄红。
周卓安装作没听见，埋头快步走过。另外两个男生已经开始卖力地擦洗楼梯扶手，钢丝球与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四人都默不作声，只有邹白偶尔与那个女生闲聊几句，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荡开。他们的动作都很利索，像是用沉默对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劳动。不多时，瓷砖地面便恢复了光洁，楼梯扶手也泛着崭新的金属光泽，连墙角的蛛网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四人回到教室时，里面已经焕然一新。桌椅被重新排列得横平竖直，地面拖得能映出人影，黑板擦得锃亮，就连窗玻璃都泛着通透的光。人多力量大，五十十多个少年人齐心协力，愣是把这间老教室收拾出了刚装修般的干净敞亮。
盛世华走进教室时，迎接他的是一片嗡嗡的交谈声。这些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正值年轻气盛、精力充沛的年纪，话题一旦打开便如决堤的洪水，从暑假的趣事聊到新班级的帅哥美女，从军训的恐怖传闻聊到未来三年的憧憬。整个教室像一锅煮沸的粥，热气腾腾，喧闹不止。
还是盛世华及时出现，才将这场愈演愈烈的喧哗摁下暂停键。他拍了拍讲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好了！同学们，都静一静！现在开始我们本学期的第一次班会。"
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教室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香樟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首先，请同学们轮流到讲台前做自我介绍，"盛世华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大家相互认识一下，我也趁着这次机会认识一下你们。从第一组开始，每个人简单介绍一下，姓名、毕业初中、兴趣爱好这些。"
说完，他竟真的走下台，在教室最后一排拖了张椅子坐下。那儿摆着一张备用办公桌，桌上堆着一摞崭新的作业本，显然是方便老师课后批改作业用的。
第一组的同学陆续上台。有的自信飞扬，口若悬河，甚至有点自信过头，恨不得把自己从小学到高中的获奖经历都报一遍；有的则拘谨木讷，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匆匆扔下姓名就逃也似的冲回座位。
周卓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焦虑。他是真的、真的非常讨厌自我介绍这种东西——将自己剖开，把最普通甚至乏善可陈的自己展示给一群陌生人审视，这过程无异于凌迟。
"下一位。"盛世华的声音忽然响起。
周卓安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心脏。他站起身，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桌角，疼得他差点龇牙咧嘴。他低着头，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上讲台，站定后才发现自己忘了拿开椅子。他狼狈地将椅子推到一边，抬眼时正对上盛世华那双藏在渐变镜片后的眼睛——镜片在光线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晕，让人看不清他真实的神情。
"大、大家好，"周卓安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叫周卓安，兴趣爱好...没什么特别的爱好，谢谢。"
他说完，逃也似的冲下讲台，差点在台阶上绊了一跤。落座时，他感觉后背已经湿了一片，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他分不清那里面有没有嘲讽的意味。
邹白悄悄递过一张纸巾，小声说："擦擦汗，你脸都白了。"
周卓安接过纸巾，指尖碰到她温热的掌心，像触到一片羽毛。他低声道谢，将纸巾攥在手心，不敢抬头。
最后一个同学介绍完毕，盛世华重新走上讲台。他随手拿起讲台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OK，我基本上都对号入座了。以后相处过程中会慢慢记全的。正如大家看到的，我们是16班。本届高一共19个班，年级主任安排了3个强化班和1个奥赛班。我们16班，以及隔壁的17、18班，都是强化班。至于19班在楼上，他们提前一个多月开学，已经上了一个多月的课了，进度跟我们不一样。"
他放下水杯，双手插兜，站姿随意却透着股子压迫感："今天先发课本，明天开始为期两周的军训。时间安排是：早上八点半到十一点半，下午一点半到五点，晚上还有晚自习，六点半到九点半。晚自习结束后，你们才能回宿舍休息。这段时间都按这个节奏走。当然，如果有身体原因不能参加军训的，带病历单来找我，我给你们申请免训。"
正说着，他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盛世华眉头微蹙，伸手示意"你们等一下"，便快步走出教室接电话。门被轻轻带上，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随即"轰"地炸开了锅。
"什么？！晚上还要上到九点半？这合理吗？"
"晚自习不是正式开学才有吗？军训期间凭什么啊！"
"我要给我妈打电话，这也太变态了..."
抱怨声、哀嚎声、起哄声混成一团。
窗外，一片香樟叶打着旋儿落下，不偏不倚，正落在周卓安的窗台边。而教室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正如同这九月的午后阳光，悄然滋生，无声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