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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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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骤然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香樟叶坠地的轻响，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门口，像被按下了同一个开关。盛世华的身影刚出现在门框中，喧闹便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几声来不及收住的笑声，在尴尬的寂静中突兀地悬着。
"都愣着做什么？"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渐变色的眼镜，琥珀色的镜片在日光下流转着莫测的光，"现在跟我下去，去实践楼搬书。"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室，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荡出不容置喙的节奏。学生们如蒙大赦，又似被无形的线牵引，纷纷起身跟了出去，脚步声汇成一片嘈杂的洪流。
实践楼与教学楼隔着一片梧桐林，步行需穿过蜿蜒的石子小径和中央景观湖。当周卓安捧着那摞沉甸甸的语文练习册走在队伍末尾时，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望山跑死马"。阳光将书脊晒得发烫，纸张与塑料封皮混合的气味蒸腾而上，钻进鼻腔里生出一种奇异的眩晕感。他粗略数了数，这摞书差不多六十几本，每本都厚得像块板砖。
"一共56位同学，"邹白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有的还跑了两趟，也就是说至少六十本书。我天，我初中三年的书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周卓安没接话，只是默默调整了抱书的姿势，让重心更稳些。他本就清瘦的手臂此刻青筋微凸，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泛着紧绷的光泽。
"同桌，"邹白狐疑地盯着他脚下那摞更厚的综合练习册，"你搬这么多...搬得动吗？要不我帮你分担点？"
"搬得动。"周卓安简短地回应，蹲下身时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他深吸一口气，双臂环住那摞几乎到他下巴的书本，腰腹发力，稳稳地站了起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见半分勉强。
"牛批！"邹白瞪圆了眼睛，毫不掩饰地竖起大拇指。她刚才分明看见旁边好几个一米八几的男生搬的书量与周卓安不相上下，而那些人肌肉健硕、人高马大，反观周卓安比她矮了半个头，身形单薄得像能被风吹跑，却不想竟有这么大的力气。她看着少年被书堆遮挡住大半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心疼。
周卓安将书摞在教室后方时，发现那里早已堆成了一座座小山。课本、练习册、参考书、作业本，各色封面交织成一片斑斓却又混乱的海洋，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他寻了个空隙将书放下，便匆匆回到座位，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那片书海淹没。
"呼——累死了，"邹白将怀里的书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搬这么远，也不知道校领导怎么想的，就不能放在下面一楼吗？我们还是三楼，感觉他们就是想故意折磨我们。"
周卓安深表同感地点点头。这完全是浪费精力的无意义劳动，除了让他们这群新生提前体会高中生活的"厚重"，实在想不出别的目的。
没一会儿，盛世华又踱了进来。他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狼藉的教室，无语地揉了揉眉心："怎么，就把书堆在这儿啊？等着我来发？那你们就都等着吧。"
他艰难地从书山书海中开辟出一条小路，好不容易走到后面的办公桌前，摘下眼镜，露出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睛。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似乎在回复什么重要消息。
"等什么呢？"见学生们还愣着，他头也不抬地说，"赶紧的，谁搬来的书谁负责发下去啊！"
话音落下，教室里顿时陷入一阵兵荒马乱。学生们纷纷起身，在书堆里翻找属于自己的刚搬的书，叫喊声、翻书声、碰撞声混成一片。周卓安被邹白拉着，两人蹲在书堆前，找刚才搬的书，找到后再一本本分发到每张课桌上。
乱了好一阵过后，周卓安终于回到自己的座位。他看着桌面上堆积如山的课本，有点头晕——那堆书摞得乱糟糟的，高度几乎直逼他的下颌线，像一堵即将倾倒的知识壁垒。
邹白回来时也吓了一大跳："听说过高中书会很多，但谁能想到这么多啊！"她站过去，拿自己当标尺比了比，"你还别说，跟我就差一根头发丝的高度了。这要是倒下来，能把我埋了。"
周卓安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成柔和的弧度。
还好书桌是双层的，上面是常规的木质桌面，下面则是铁皮包裹的超大储物空间。周卓安蹲下身，将一本本厚重的教材码放进去，分门别类地排列好，动作细致得像在整理什么珍贵的藏品。
"好了，"盛世华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放下手机，重新戴上那副渐变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恢复了一贯的锐利，"书差不多都发下去了吧？后面那垃圾桶都满成啥样了，后面那个同学去倒一下。就在连接高三教学楼那条走廊尽头，有个垃圾倾倒口，你倒那里去。"
后排一个高个子男生应声而起，动作麻利地将垃圾压实，拎起垃圾桶大步离开。等他回来坐定，盛世华才又开口道："嗯，不错，还是刚刚打扫完的样子，保持得很好。等会儿后勤处会有人来量衣服尺寸，给你们发军训服，顺便预订校服。钱你们报道的时候已经交过了，不用再交。没事你们就看看书，预习一下之后要学习的内容，我就先撤了。"
说完，他果然转身就走，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周卓安想起刚才去办公室接水时，看见盛世华也是这副抱着手机的模样，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来这位班主任，也不像表面上那么严肃刻板。
同学们安静了没一会儿，确认盛世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教室里便又"轰"地炸开了锅。年轻的生命本就耐不住寂寞，话题一旦打开便如脱缰野马，收也收不住。
"哎哎哎，你们看见没，老盛那副眼镜，至少得这个数。"一个男生夸张地比了个手势。
"拉倒吧，人家那气质，戴什么眼镜都帅。五十多岁身材还保持得那么好，肯定天天健身。"
"话说军训服会不会很丑啊？我听说上一届的军训服是屎黄色的..."
"你知道个屁，我姐说上一届是军绿色，挺好看的，就是质量不咋地。"
周卓安没参与讨论，只是默默翻开一本书。书页崭新，散发着油墨与纸张混合的清香。
他盯着扉页上那首《沁园春·长沙》，脑子里却全是上午张旭航搬书时路过他身边，留下的那句"需要帮忙吗"。那声音低沉而醇厚，像大提琴的共鸣，在胸腔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喂，"邹白忽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觉不觉得，咱们班主任其实挺潮的？那渐变眼镜，一般人还真hold不住。"
周卓安回过神，含糊地"嗯"了一声。
"还有啊，"邹白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你搬书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那个高个子。感觉他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周卓安心跳漏了一拍，手中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痕。他假装没听见，将那道痕迹用力涂黑，直到它变成一团看不出形状的污渍。
而窗外，那片香樟树的影子正被拉得越来越长，像某个人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悄悄爬上了青春的墙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