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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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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
那声喇叭响得突兀,像一把钝刀划破了午后黏稠的寂静。周卓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色。大巴车卷着尘土停了下来,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粗重的喘息,车门"哗啦"一声敞开。
车厢俨然一个塞满了沙丁鱼的罐头。二十几个座位早就坐满了人,过道上堆满了行李,编织袋、拉杆箱、红白蓝条纹的蛇皮袋,像一道道难以逾越的关卡。
周卓安检查有没有丢下东西,然后将额头贴上冰凉的车窗玻璃。那凉意像一剂麻药,瞬间安抚了他已经开始翻涌的胃部。周卓安晕车,以前坐车总是会吐在车上。现在好了许多,但那股潜伏在胃底的恶心从未消失,只需一个颠簸,就能掀起惊涛骇浪。他闭上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呼吸渐渐与发动机的轰鸣同步,像是提前进入了某种防御性昏睡。
车子再次发动,售票员像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在拥挤的过道里灵活穿梭。她停在周卓安面前时,他正半梦半醒,胃里翻搅着酸涩的液体。
"十五。"那声音短促而机械。
周卓安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钱,拿了十五块递给售票员。他想起周义衡塞给他那几百块钱时说的"县里花销大,别省着。"
周卓安平时也有零花钱,初中时也省下了不少。交了钱,他重新把自己封闭起来。
周围的嘈杂声却像潮水般涌来:后排的女生在分享暑假追的偶像剧,声音甜腻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邻座的阿姨在反复叮嘱儿子"要按时吃饭""别贪玩,要好好学习",那语气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更远处,几个男生在吹嘘自己打游戏的段位,夹杂着夸张的笑声。这些声音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周卓安困在中心。他感觉自己像一口深井,所有的声波投入其中,只激起空洞的回响。
胃部的绞痛越来越明显,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书包,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就在他即将被晕眩彻底吞噬时,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钻进了他的鼻腔。应该是香水,是一种干净的、接近木香的味道,也有点像雨后青草的味道。他艰难地睁开眼,循着气味望去——过道对面,一个女生正侧头看着窗外,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扎着高高的马尾,发梢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晃动,有几缕碎发贴在颈侧,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认识,这是他的初中同学,但是好像高中不是一个学校。
她没有说话,没有参与任何交谈,只是安静地坐着,膝盖上放着一本包着书皮的旧书。那本书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周卓安看不清书名,却莫名觉得那书皮的颜色和那个女生的气质很像——一种沉静的、内敛的蓝,像深夜的天空,像深海的底部。他忽然想起姐姐以前给他的那部旧手机,屏幕上有一道裂痕,手机壳的颜色就是这种。
车突然一个急刹,女生的书滑落在地。周卓安几乎是本能地弯腰去捡,指尖触到书页的刹那,他也触到了她伸过来的手。那手指很凉,像玉石。
两人同时缩回,书躺在过道上,像一座小小的孤岛。周卓安最终还是将它拾起,递过去时,他看见了书名——《挪威的森林》。那个封面的蓝色,果然和他想象中的一样。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她似乎也认出了周卓安,但是没再说话。
周卓安点点头,没说话,重新把额头抵回车窗。但这一次,晕眩感似乎减轻了许多。那缕清香还在,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将他的意识从黑暗的漩涡里一点点拉回。他没有再看她,却记住了她下车时的站台西圆盘,和他同一站。
大巴车在西圆盘公交站停了下来,一群兴奋的人依次下车。周卓安站在锈迹斑斑的站牌下,看着那个女生消失在人群里,马尾辫在夕阳里晃成一道金色的弧线。他没来由地有些失落,像看完一篇没有结尾的小说。
三号公交车来得比他想象的慢。等待的十几分钟里,他反复检查自己的行李,像个强迫症病人。车站的公厕很旧,墙皮剥落,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着水。他解决完生理需求,几乎是跑着回到站台,确认自己的两个大包和行李箱还在原地,才松了口气。
三号公交更挤,像一盒被压实的火柴。他把自己和行李一起塞进去,抓住吊环,身体随着车的颠簸摇晃。车窗开着,外面是县城的街景——连绵不绝的楼房,比镇上的高出一倍不止,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像无数面破碎的镜子。空气里有尾气的味道,有街边烧烤摊的孜然味,还有一种更复杂的、属于城市的气息。这些气味被空调的冷气切割、重组,变成一股奇异的风,吹拂在周卓安的脸上。
他睡不着了,胃里的不适感也消退了许多。于是他看着周围,观察那些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观察那些拎着菜篮子的主妇,观察那些悠闲的大爷大妈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的故事,而他要开始书写自己的那一页。公交车每到一站,广播里那个机械的女声都会报站,礼貌而疏离。
周卓安莫名喜欢那个声音,它让他觉得自己正身处一部秩序井然的电影里,每一个镜头都有特定的意义。
"人社局站到了。"
他像被按下开关一样,猛地直起身子。拎起行李时,他看见自己映在车窗上的倒影——一个瘦削的少年,眼神里有藏不住的仓皇。
站台上有不少和他年纪相仿的人,三五成群,都有父母护送。那些家长们大都牵着自己孩子的手,边走边聊着天,手里还提着水壶、水果、备用的被子。只有他,像一支离弦的箭,孤零零地射向未知。
他站在原地愣怔了片刻,脑海里的方向感像一团打结的毛线球。左边?右边?最终,他选择跟着前面阿姨和他的孩子,母亲正絮絮叨叨地说着"到了宿舍要第一时间铺床""记得给老师问好"。周卓安想,如果周义衡来送自己,会不会也是这样?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像一根细针,扎得他胸口一缩。他自嘲地笑了笑,「想什么呢。」
晓宁中学的东门矗立在三岔路口,校名刻在花岗岩门楣上,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泛着威严的光。门口的书店和小吃店已经热闹起来,烤肠机在玻璃门后转得欢快,教辅资料堆成小山,老板们眼神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个新生。
周卓安目不斜视地走过,他知道,这些繁华与他无关,至少现在无关。他的战场在门内,在那个需要他用三年时间去征服的地方。
迈进校门前一秒,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公交站台上,人群已经散去,只剩下一个空荡的站牌,和地上几片被风吹动的落叶。
他忽然想起大巴车上的同学,想起她指尖的凉意,想起《挪威的森林》的蓝色封面。也许她也在某个地方,正像他一样,笨拙地寻找着自己的方向。
他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像攥紧某种决心。风从身后吹来,将他的衣角掀起,像一面年轻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