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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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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宁中学的报告栏前永远不缺人。那面贴了瓷砖的墙被太阳晒得发烫，几排红纸像新婚的窗花，热烈而张扬地宣告着命运的重新洗牌。
周卓安站在人群外围，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眯起眼睛，试图透过层层叠叠的后脑勺看清那些蚂蚁般的小字，但视线在到达红纸前就涣散成了模糊的光斑。
周卓安初中就有近视了，只不过度数不高，他就没戴眼镜。
他往前挤了挤，书包的棱角硌在腰上，两个布包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像钟摆。一番努力后，他挤到了人群里面，终于能看清纸上的内容。
他看到了自己是16班。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像念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的名字。总共有19个班级，周卓安有点震惊，他初中才四个班级。他初中三年都在同一个班，教室后门正对着那棵老槐树，秋天落叶会飘进他的课桌。而现在，他要在一个有19个班级的地方，重新适应自己的生活。
"周卓安？"肩膀上的力道不重，却让他整个人僵了一下。那声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尾音，像一根羽毛搔过耳廓。
周卓安转过头，韩雨桐的脸怼在眼前，近得能看见他鼻尖上那颗小痣。他身后站着一个人，像一堵墙，把九月午后的阳光挡去大半。
"我真是服了你。"周卓安没好气地抖开肩上的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韩雨桐，落在他身后那人身上。
一米九，可能还不止。那人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运动裤，肩膀宽得能把衣服从S码撑成L码。周卓安需要把脖子仰到一个不舒服的角度，才能看清对方的脸——很干净的脸，轮廓分明得像用刀片削出来的，眼睛是双眼皮，眼尾微微下垂，看着自己好像带着种无意识的温柔。
「长这么高吃什么长大的？」周卓安在心里狠狠腹诽，「基因突变吗？」他想起自己初二那年量身高，168的数字像一道封印，此后两年，尺子的刻度再也没有往上挪过一毫米。这种挫败感在遇见张旭航的瞬间达到了顶峰。他嫉妒得牙根发痒，又觉得这嫉妒来得莫名其妙，只能狠狠翻了个白眼，又怕太过明显，慌忙把视线扫回到韩雨桐脸上。
"我都看见了，"韩雨桐咧着嘴，一副看戏的表情，“别这么明显好吧。给你介绍一下，张旭航，我室友，跟我一样是10班的。”
张旭航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周卓安脸上，像探照灯里某种温和的照射光，把周卓安从里到外扫描了一遍。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周卓安的耳尖开始发烫，他下意识地拽了拽书包带子，把帆布包往上耸了耸，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得更深一些。
"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个，"韩雨桐勾住周卓安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带，"我们初中三年的第二名，周卓安。我俩同寝三年，这小子……"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周卓安挣开搭在自己身上的手，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厌烦。
韩雨桐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体恤传来，让他想起那些被迫勾肩搭背的瞬间——初中时韩雨桐就这样，喜欢把手搭在自己肩膀上，像挂一个书包。他习惯了，但永远不适应。那种过近的距离会让他想起周义衡在众人面前拍他肩膀的力度，带着表演性质的亲昵，让他窒息。
"啧，小气。"韩雨桐揉了揉被推疼的胸口，"张旭航你别介意啊，这祖宗就这样，领地意识强得像猫。对了，他刚才是嫉妒你身高，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张旭航的声音低沉，带着点磁性的共鸣，像大提琴的琴弦被轻轻拨动。他伸出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你好。"
那只手悬在半空，像和平的橄榄枝。周卓安盯着它看了两秒，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握手？为什么要握手？刚认识的人需要这么正式吗？他是不是在嘲笑我矮？那只手那么大，会不会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拎起来？
"哈哈哈哈！张旭航你太逗了，跟这家伙握手？"韩雨桐的笑声像一串玻璃珠滚落，"真是可爱到家了。"
"闭嘴。"周卓安的脸有点红了，他几乎是报复性地抓住那只手，用力晃了两下。掌心相触的瞬间，他愣住了。张旭航的手很凉，不是那种病态的凉，而是像溪水流过石头的凉，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沉静。他的手很大，能把周卓安的手整个包住，但力道却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好了好了，"周卓安迅速抽回手，像被烫到一样，"别听韩雨桐瞎说。"
"我没瞎说。"韩雨桐凑到张旭航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卓安还是能听见，"这家伙最讨厌别人说他可爱。以前初中午睡，他同桌偷摸他脸，说他可爱，他三天没理人。你猜为什么？他觉得人家说他矮才用'可爱'形容他。其实啊——"
"韩雨桐！"周卓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尾音都在抖。他扑过去想捂嘴，被韩雨桐灵活地躲开。两人像猫和狗一样绕着张旭航转圈，周卓安的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番茄，韩雨桐还在不怕死地继续爆料："其实他就是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他那双眼睛，圆溜溜的，睫毛还老长，睡着的时候那小嘴撅得——"
"你最好别被我逮到！"周卓安彻底炸毛了。
张旭航在旁边看着，嘴角勾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他其实不爱笑，脸上总带着点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但此刻，看着周卓安涨红的脸，看着他眼里因为愤怒而燃起的两簇小火苗，他觉得有趣。那种鲜活的情绪像一道裂缝，让他窥见了这个人坚硬外壳下柔软的内核。
"好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有种天然的约束力。韩雨桐立刻收了手，周卓安还保持着挥拳的姿势，像一只被按了暂停键的猫。
张旭航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与周卓安的距离。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周卓安平齐——或者说，尽量平齐。从周卓安的角度，能看见他T恤领口里露出的锁骨，像两道笔直的桥。
"高一教学楼就在前面，"张旭航说，"我带你去。"
周卓安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会主动带自己去，更没想到对方已经知道教室在哪里了。他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知道"，又觉得这话太蠢。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把两个大包重新挎好，拎起行李箱，像个跟班似的跟在张旭航身后。
韩雨桐在原地站了两秒，看着两人的背影，忽然笑了。
张旭航放慢了脚步，确保周卓安能跟上。他腿长，跨一步等于周卓安的一步半，但他刻意控制着节奏，像在给一个小朋友带路。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九月的燥热，也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属于青春的气息。
周卓安低着头，看着张旭航投在地上的影子。那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条河，把他困在岸边。他想起刚才握手时那短暂的触感，那凉意还停留在掌心，像一枚按下的印章。他偷偷把那只手藏进口袋，握成拳，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而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张旭航的耳尖也悄悄地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