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
-
"对了，"周卓安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荡起细微的回音，像石子投入深井，"你们宿舍几个人？我还没去看过。"
他问得漫不经心，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窗外是浓稠的夜色，偶尔有飞蛾扑打着玻璃，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韩雨桐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就我俩！你敢信？本来我们班住校的就没几个，结果开学不到一周，又跑了好几个。说什么宿舍条件太差，热水供应不稳定，还有蚊子——娇气！"
他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手舞足蹈，差点碰到走廊里那盏摇晃的声控灯。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一个张牙舞爪的皮影戏小人。"我当初可是冲着多人宿舍来的，想着晚上能有个伴儿聊聊天、打打牌什么的，结果现在倒好，就我俩。"
周卓安忍不住笑了，唇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不是挺好？地方宽敞，没人抢卫生间。"
"好个屁！"韩雨桐爆了句粗口，又警觉地瞥了眼张旭航，声音低下去，"你是不知道，老张这家伙……"
他顿住了，因为张旭航正盯着他。那眼神不凶，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但韩雨桐却觉得自己被看穿了，所有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他咽了口唾沫，把"闷得像块石头，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只有提到你名字的时候才跟我聊多几句"这句吐槽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张这家伙……挺好的。"他蔫儿了，像霜打的茄子，"就是话少了点，地方宽敞，确实是宽敞。"
周卓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张旭航。后者已经收回了目光，低头盯着楼梯的台阶，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
"怎么了？"周卓安问，"你们闹矛盾了？"
"没有！"韩雨桐立刻否认，"就是……就是无聊。特别无聊。"他夸张地叹了口气，"安子，你都不知道，我前天晚上一个人在宿舍唱歌的时候，老张忽然从床上爬起来，面无表情地说了句'闭嘴，睡觉'。我当时那个心寒啊……"
周卓安笑出了声，笑声在楼道里回荡，惊醒了另一盏声控灯。灯光亮起，恰好照在张旭航脸上，他看见那人嘴角也微微翘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像晨雾中的花，稍纵即逝。
"没事，"周卓安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无聊可以来找我。407，你们知道位置。"
"真的？"韩雨桐眼睛一亮，"你室友不介意？"
"陈越之和梁康栋？"周卓安想了想，"他们巴不得有人来玩。而且……"他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张旭航，"他们晚上也睡得比较晚，不影响。"
"那太好了！"韩雨桐差点蹦起来，"我明天就去！不对，后天！今天我要先补觉……"
他叽叽喳喳地说着，像只刚出笼的麻雀。周卓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大部分注意力却都在身旁那个人身上。张旭航走在他左边，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少年人独有的、阳光晒过的气息。那气味很干净，像新洗的白衬衫，让周卓安想起早晨升旗时，阳光穿透梧桐叶的光影。
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平时周卓安都走西边的楼梯，直接从教室下来，穿过一片竹林，就到宿舍楼。但韩雨桐和张旭航带着他从连通务实楼和致远楼的走廊绕过去，再从务实楼后面的楼梯下来。那条路很少有人走，地板有些老旧，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轻响。
"这条路近一点，"张旭航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低沉，"能省三分钟。"
周卓安愣了愣。三分钟，对于一个睡眠时间被压缩到极限的高中生来说，确实是珍贵的。这条走廊的窗外是学校的荷花池，虽然这个季节只有枯败的荷叶，在月色下像一柄柄倒插的剑，但景色确实比竹林那边好。
"是快了点。"周卓安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英语书的封面，"以后可以走这边。"
韩雨桐忽然停下脚步："你们先上去，我去给爷爷打个电话，老头估计在念叨我。"他说着就拐进了宿管阿姨的宿管站里面，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电视剧《甄嬛传》的背景音。
宿舍走廊里只剩下周卓安和张旭航。
声控灯灭了。黑暗涌上来，像潮水。周卓安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张旭航的呼吸，平稳而绵长。他刚想跺脚把灯唤醒，张旭航忽然开口："等等。"
周卓安站住了。他感觉到身边那个人靠近，皂角香变得浓郁，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罩住。然后，一只手握住了他的。那只手很大，指尖有些凉，掌心却是热的，带着微微的潮意。周卓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抽回，但张旭航握得很紧，紧到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纹路。
"这个，给你。"张旭航的声音贴着他耳边响起，近得能感受到吐息的热度。
一根巧克力棒被塞进他手心，是德芙的，锡纸包装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光。张旭航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用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两下，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在确认某种触感。那两下摩挲让周卓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指尖，他觉得自己快握不住那根巧克力棒了。
"谢谢……"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得像砂纸。
"牛奶喝完了吗？"张旭航问，依旧没松手。
"没……那么多，怎么可能这么快喝完。"
"哦。"张旭航终于松开了手，但下一秒，他的胳膊就搭上了周卓安的肩膀，是一个半搂的姿势。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自然得像呼吸，"那上楼吧。"
周卓安整个人都僵住了。韩雨桐也经常搭他的肩，动作更粗鲁，更没心没肺，他从来没什么感觉。但张旭航不一样。这个人的手臂很长，搭过来的时候，像把他整个人都圈进了自己的领地。周卓安能闻到他校服上残留的洗衣粉味道，能碰到他肋骨的位置，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带来的轻微起伏。
他的脑子有点乱，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他盯着张旭航的侧脸，那人正目视前方，表情平静，仿佛这只是最普通的兄弟间的勾肩搭背。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心跳声大得快要盖过一切。他低下头，看见张旭航的T恤下摆，还有T恤下若隐若现的腹肌线条。他的手指动了动，有种冲动想去摸两下，但他忍住了。
407宿舍到了。门牌号用红色油漆写着，油漆已经剥落，"7"字缺了个角。周卓安停下脚步，张旭航的手臂还搭在他肩上，没动。
"我到了。"周卓安说，声音轻得像在怕惊扰什么。
张旭航的手臂缓缓收回，指尖在最后那一刻，似乎无意识地划过周卓安的脖颈。那一触即离的触感像电流，让周卓安差点跳起来。
"嗯，"张旭航退后半步，插回裤兜，"晚安。"
"晚安。"周卓安转身，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回头，"你……"
"什么？"
"没什么。"他摇头，推开门，"明天见。"
门在身后关上。周卓安靠在门板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他摊开手心，那根巧克力棒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变形，锡纸上还残留着张旭航的体温。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口，甜腻的巧克力在舌尖化开，却盖不住心里那点隐秘的、正在发酵的甜。
走廊里，张旭航站在410宿舍门口，没立刻进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刚刚握住周卓安的手。掌心里似乎还留着对方皮肤的触感，细腻、温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软。他把手凑到鼻尖，闻到淡淡的墨水味，还有一点点奶香味，让他心跳加速。
他想起刚才周卓安看他的眼神，带着疑惑，带着探寻，还有一点懵懂的、尚未察觉的依恋。那个眼神让他喉咙发干，让他想不管不顾地把人揉进怀里。但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他得慢慢来，像教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吹奏萨克斯，不能急，不能乱，要等气息平稳，等指法熟练，等那个最佳的时刻。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韩雨桐还没回来，宿舍里黑漆漆的，像一张大口。他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照亮对面那张空着的床铺。他盯着那张床看了一会儿，忽然走过去，躺了上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