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
-
一周的光阴在晓宁中学如同指缝间的流沙，快得让人来不及攥紧便已悄然滑落。那些曾被喇叭声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清晨，那些被函数与古文填满的白昼，那些在马不停蹄的笔尖下流淌的夜晚，都在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中，暂时地、温柔地消解了它的重量。
周卓安走在通往围棋社的路上。说是"围棋社"，其实不过是鸣远楼五层一间废弃的计算机教室，门上贴着一张A4纸，用隶书字体写着"棋类社团"四个字，墨迹已经洇开，像被雨水冲刷过的挽联。这地方偏远得有些故意，仿佛学校的某种隐喻：给那些被主流课程遗弃的兴趣，一个边缘而自由的栖息地。
梁康栋跟在他身后，嘴里叼着一根的棒棒糖，走得吊儿郎当。
周卓安没理他，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上，窗外是学校的假山，此刻被暮色染成一片暧昧的灰紫色。他想起了张旭航。器乐社也在鸣远楼第五层，离这儿不远不近。
围棋社的门虚掩着，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却安静得像一座古墓。没有棋盘落子的清脆声，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响。周卓安推门进去，看见社长——一个戴眼镜的高一男生，正趴在桌上写数学卷子。
"随便坐，"社长头也不抬，"柜子里什么棋都有，自己拿。老师待会儿来点个名就走。"
周卓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很好，既能看见窗外渐沉的夕阳，又能瞥见门口进出的人。
赵昌铭是跟着梁康栋的惊呼一起进入周卓安视野的。梁康栋看见小学同学，整个人像被电击的青蛙一样蹦了起来："赵昌铭？！你也在这个学校？！"
那个被唤作赵昌铭的男生站在门口，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和周卓安差不多高的轮廓。
他走进来，身影逐渐清晰，周卓安的心忽然跳快了一拍。这个人有一种很奇特的气质，是一种温和的、像老式台灯般的沉稳。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笑意，像春日午后被风吹动的柳条。
"梁康栋，"赵昌铭的声音也很好听，清冽得像井水，"我就知道是你。名单上写着'16班梁康栋'，我还琢磨着，重名的概率有多大。"
他走近了，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旧纸张的气息。
"这是周卓安，"梁康栋勾住他的肩，"我室友，也是16班的。"
赵昌铭已经伸出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你好，18班的赵昌铭。"
那只手很干燥，掌心有薄薄的茧，应该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周卓安握住，轻轻一摇，然后松开。他注意到赵昌铭的手腕上戴着一只老式手表，皮表带已经磨得发白，指针却走得很准。
"来一盘？"赵昌铭提议，目光在梁康栋和周卓安之间流转，"我先跟东东下，赢的人跟周卓安下。"
"东东？"周卓安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他听过梁康栋妈妈这么叫，带着宠溺的、拖长的尾音，像一勺化不开的蜜糖。他没想到这个外号会延续到小学同学这里，于是自己也会脱口而出："东东？"
梁康栋的脸瞬间涨红："我靠，你们两个……行行行，叫吧叫吧，反正我已经习惯了。"他嘴上抱怨，嘴角却是上扬的，是那种被惯坏了的小孩特有的、有恃无恐的甜蜜。
棋局摆开，梁康栋和赵昌铭对坐。窗外，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最后的余晖将天空烧成一片温柔的橘红，像一块巨大的、融化的琥珀。周卓安坐在旁边观战，专注地看着棋盘。棋盘是木质的，有些年头了，漆色斑驳，像老人脸上的褐斑。棋子落下时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不脆，反而有种沉甸甸的回响，像岁月在叩门。
这两人棋风迥异。梁康栋是典型的"乱拳打死老师傅"，落子快，不计后果，横冲直撞，像一头莽撞的小牛犊。赵昌铭则稳得多，每一步都深思熟虑，手指捏着棋子，悬在棋盘上久久不落，仿佛在空气中计算着接下来的无数种可能。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专注，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那种神情让周卓安想起张旭航吹萨克斯时的样子——同样的专注，同样的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周卓安看得技痒，他从小就跟着家里长辈学过。
半小时后，赵昌铭取胜。梁康栋挠着头，一脸懊恼："我靠，这都能输？我明明快把要将军了！"
他抬头看周卓安，眼神里带着点挑战，又带着点邀请："来？"
周卓安坐下，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刚才的轻松氛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静谧的张力。他们没说话，只是默默摆棋。赵昌铭把红棋推给他："你先。"
棋局进入白热化，双方势均力敌，棋盘上的黑红两军对垒，杀得难解难分。周卓安发现自己很享受这种对弈的感觉，对方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指尖触碰棋子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这种感觉和张旭航在一起不同。张旭航像雾，像雨，像捉摸不定的风；赵昌铭则像山，像石，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前者让他患得患失，后者让他心安。
最后，周卓安凭着多一个兵的优势赢了。
"你挺厉害。"赵昌铭收着棋子，语气真诚。
"险胜而已。"周卓安谦虚道，心里却泛起一丝久违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来自纯粹的智力交锋，来自棋逢对手的痛快，也来自赵昌铭那个赞许的眼神。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聊小学的糗事，聊初中怎么熬过中考，聊被选进强化班的悲喜。赵昌铭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像他的棋风，稳，准，但不狠。周卓安发现自己在有意无意地模仿他的节奏，放慢语速，斟酌字句，仿佛这样，就能在这个浮躁的校园里，找到一个可以同频共振的人。
"对了，东东，"赵昌铭忽然说，"这周回家吗？"
"回，"梁康栋正在收拾书包，"我妈说来接我，带我回家吃好吃的。"他说这话时，脸上是那种被宠爱的孩子才有的、毫不掩饰的骄傲。
"东东？"周卓安又念了一次这个昵称，这次带着点调侃，也带着点羡慕。
梁康栋的脸又红了："哎呀，你们俩……服了，真的服了。"
周卓安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看见赵昌铭也在笑，那笑容里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共情。
六点半，放学铃响，像一个温柔的赦令。梁康栋跳起来，书包往肩上一甩："我妈应该到门口了，先走了啊！周末愉快！"
他像一阵风一样卷走了，留下周卓安和赵昌铭在教室里。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扩散，像浮在水面的油彩。两人并肩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形成一种奇妙的和声。
"你棋下得真好，"赵昌铭忽然说，"跟谁学的？"
"家里长辈。"周卓安答。
"哦，"赵昌铭点点头，"我也是爷爷教我下的棋。"
周卓安心里一动，他问，"除了下棋，还喜欢什么？"
"看书，"赵昌铭答得简洁，"特别是科幻小说。刘慈欣、特德姜，还有阿西莫夫。"
周卓安眼睛亮了亮："我也喜欢。《三体》我看了三遍。"
"那本书啊，"赵昌铭侧头看他，眼神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很亮，"我最爱的是那句——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
他们就这样聊着，从《三体》聊到《北京折叠》，从阿西莫夫聊到卡尔维诺。教学楼一层层向下，他们的声音在楼梯间里盘旋，像两只终于找到了同伴的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