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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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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整,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晓宁中学的住宿生的夜晚正式开始。
一位年轻的值班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来,脸色是那种长期熬夜批改作业的青白色。他在教室里转了一圈,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每一张桌子,他开口说:"都安静点,该干嘛干嘛,实在想说话就小点声,别影响别人。"
老师走后,教室里的气氛松弛下来,像被松开的发条。有人在换作业,有人在传纸条,前排的陈越之甚至从书包里摸出一本边角卷起的小说,封面是一个穿着古装的女子,眼神凄婉。
第二节课,周卓安终于写完了最后的作业。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幕布,星星是上面细碎的亮片。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轻微的噪音,惊动了旁边的人。
"去哪儿?"张旭航立刻抬头,目光从自己的练习册上挪开。
"厕所。"
“我也去。”
周卓安压低声音,带着点调侃的笑意,"怎么,上厕所还跟着?又不是小女生手拉手一起去。"
张旭航把笔一扔,站起身,动作大得撞到了桌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前排的陈越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了然和笑意,又转回去了。
"咋了,"张旭航跟上周卓安的脚步,声音里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委屈,"我正好也想上。"
走廊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尽头那盏还亮着,投下一个孤独的圆形光斑。周卓安走在前面,能听见身后张旭航的脚步声,不轻不重,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厕所在走廊尽头,晚自习时间,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水滴从龙头里落下的"滴答"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响。
周卓安站在小便池前,解开拉链。他听见旁边的隔间门被拉开,又被关上,却没听见锁芯扣上的声音。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张旭航没上厕所,只是站在那里,透过门缝看他。周卓安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灼热而专注,像两束小火苗,烤得他后背发烫。他装作没察觉,低头洗手,水流很凉,冲在皮肤上,却浇不灭心里那股莫名的燥热。
"走吧。"他甩着手上的水珠,水珠溅到镜面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圆。
张旭航从隔间出来,没洗手,直接跟在他身后。他们并肩走在黑暗的走廊里,谁也没说话。周卓安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奇怪。
回到教室,周卓安发现作业已经全部写完。这是一种空虚的满足感,像是跑完马拉松后,突然失去了目标。他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前排陈越之的手上。那本小说被卷成筒状,陈越之看得入迷,嘴角带着笑,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像是在给文字打节拍。
周卓安也想看书了。他百无聊赖地转过头,却发现张旭航又在看他。那眼神他很熟悉,最近这几天,他总能在不经意间捕捉到。吃饭时,走路时,张旭航的目光总是如影随形,像一团若有若无的雾,缠绕在他身上。
"你写作业就好好写,"周卓安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动作不重,带着点亲昵的抱怨,"老看我干什么?"
张旭航像被抓包的小偷,慌忙收回视线,耳朵尖瞬间红透。他盯着练习册上的最后一道大题,手指在题干上无意识地画圈,脑子却一片空白。那道题他其实早就解出来了,步骤清晰,答案正确,但他需要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盯着周卓安、而不显得像个变态的借口。
"我……我有不会的题目。"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不会就问啊,"周卓安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靠在一起,"哪题?"
张旭航指着最后一题,那是一道函数综合题,难度确实不低,但对周卓安来说不算什么。
他扯过张旭航的练习册,在草稿纸上写下解题过程。他的字很好看,行书,笔画连绵,像一串跳跃的音符。张旭航没看题,他在看周卓安的侧脸。那人垂着眼睫,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翅膀。他的鼻梁很挺,从侧面看线条流畅,像被精心雕琢过。他的嘴唇很薄,颜色是淡淡的粉,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引诱。
"懂了没?"周卓安把草稿纸推给他,抬头时发现他还在发呆,"喂!"
"懂了懂了!"张旭航慌忙低头,看着纸上那些公式和符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只知道,自己距离周卓安最近的时候,能闻到对方身上那种混合着墨水和阳光的味道,还有一股特有的奶香味。
张旭航转开话题:"你看杂志吗?我在书店买了几本。"
"好啊!"周卓安立刻来了精神,"正愁没事干。"
张旭航从书包里掏出六本杂志,哗啦啦全堆在周卓安桌上。有《读者》《青年文摘》……周卓安随便挑了一本看。
张旭航很快也写完了作业。他没看自己的杂志,而是把椅子又往周卓安身边挪了挪,几乎要贴上去。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服布料传递,像两股电流交汇。周卓安能清晰地感觉到张旭航的存在,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翻页,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像在他心上敲鼓。
"你挤到我了。"周卓安放低了声音,带着点佯装的严肃。
"一起看嘛,"张旭航厚着脸皮没动,甚至把头也凑了过去,"这篇我也想看。"
他呼出的气息喷在周卓安耳侧,热热的,带着一点柠檬糖的清香。周卓安半边身子都麻了,他往旁边躲了躲,张旭航就贴得更近。这场无声的拉锯战最终以周卓安的失败告终——他放弃了抵抗,任由那个人像块牛皮糖一样黏在自己身边。
杂志的纸张质量很好,光滑,厚重,翻起来有轻微的"沙沙"声。周卓安看得很认真,但张旭航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在看周卓安的手,那几根手指捏着书页,指甲修剪得整齐,指尖是淡淡的粉。他在看周卓安的脖子,衣服领口露出的一小截皮肤,白皙得像上好的瓷。他在看周卓安的耳朵,耳垂很薄,微微泛红,像两片小花瓣。
忽然,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噜"打破了寂静。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周卓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张旭航:"你饿了?"
"没有。"张旭航脸色涨红,嘴硬就是了。
周卓安挑了挑眉,想起刚才在厕所里听到的"咕噜"声,还有张旭航说"吃了"时的眼神闪躲。看了眼还剩一大半的奶茶,又把那盒没拆封的小蛋糕也推过去:"喏,都给你。"
"我不要……"张旭航想推辞,但奶茶的香气和小蛋糕的甜味像钩子一样勾着他的味蕾。他今晚确实没吃饭,去食堂没找到周卓安,去宿舍也没人,心里焦躁得像被猫抓,根本没胃口。现在周卓安坐在身边,那种焦躁神奇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饥饿感。
"快点,"周卓安把吸管塞进他嘴里,动作粗鲁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张旭航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吸管被周卓安咬得扁扁的,上面还残留着对方的齿痕和口水。他喝的时候,嘴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吸管,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和周卓安间接接了吻。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加速,像一辆失控的列车。他用力咬了咬吸管,仿佛这样能咬到那个人的味道。
周卓安看着他喝,忽然觉得不对:"你怎么不打开盖子喝?"
张旭航没说话,只是又用力吸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他当然不可能说"我就是故意想沾你的口水",只能憋红了脸,低头拆蛋糕盒子。
"你真的不吃?"张旭航挖了一勺蛋糕,递到周卓安嘴边。
周卓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吃了。奶油和可可粉在舌尖融化,甜得发腻,但他没在意。他盯着张旭航手里的勺子,那是他刚才用过的,现在沾着张旭航的唾液。这个认知让他莫名地口干舌燥。
"我吃两口就行。"他说,"你饿,你多吃点。"
"你吃。"张旭航固执地把勺子递回去「我饿着自己没事,不能馋着你。」
这话里的宠溺太明显,周卓安想装听不懂都不行。他只好又吃了两口,然后坚决地把勺子塞回张旭航手里:"好了,我真的不吃了。"
张旭航没再坚持,他用那个周卓安用过的勺子,三两下就把蛋糕吃完了。吃到最后,他甚至把勺子舔得干干净净,塑料勺子表面反光,像刚洗过一样。周卓安看着他的动作,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不是还有另一个勺子吗?"他问,"你干嘛用我那个?"
张旭航手一顿,把空盒子和勺子一起塞进塑料袋:"啊?我没看到,我以为就一个。"
他说这话时没看周卓安,耳根红得吓人。周卓安也没多想,只当他是真饿了,饿到连勺子都懒得换。他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杂志,却没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翻页了。
张旭航吃完蛋糕,满足地打了个嗝。那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亮,前排几个学生回头看他,他立刻捂嘴,尴尬地缩了缩脖子。周卓安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还说不饿?"
"……真不饿。"
"嘴硬。"周卓安笑着骂他,声音很轻,像羽毛挠在张旭航心尖上。
张旭航低下头,假装看杂志,实则用余光瞥着周卓安。那个人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左脸颊上有个很浅的酒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