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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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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节的黎明是被拖拉机的轰鸣声撬开的。天光尚未破晓,青灰色的晨雾像一块巨大的丝绒,沉甸甸地压在村庄上空。周义衡的声音穿透薄雾,像一根粗糙的麻绳,不由分说地打破了周卓安的梦境:"还睡?起来!今儿得把东北坡那二亩苞米掰完。"
周卓安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抵抗这蛮横的召唤,但理智告诉他,在自己家里,周义衡的话就是铁律,没有商榷的余地。
他挣扎着坐起身,裤子的松紧带在腰上勒出一道暧昧的红痕。他沉默地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初中校服——袖口已经短了一截,像一只伸长脖子的雏鸟,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面包就凉水,匆匆两口,他便跟着周义衡走进了那片尚未苏醒的田野。
秋日的晨露重得厉害,玉米叶子的边缘像淬了银的刀刃,划过他裸露的皮肤,留下一道道细密的痒痛。
苞米棒子在手里沉甸甸的,包裹着金黄穗子的外皮粗糙如砂纸,磨得他掌心发红。他弯着腰,机械地重复着掰扯、投掷的动作,苞米棒子落在拖拉机车斗里,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像一声声被压抑的叹息。
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爬上来,像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的蛋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又压得极扁。直到中午,汗水泥土混在一起,在他身上结出一层黏腻的壳,周义衡才直起腰,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把脸:"走,去你奶奶家吃饭。"
奶奶住在叔叔家隔壁,平房和楼房中间只隔了一道矮墙,墙上爬满了南瓜藤,开着几朵明黄的喇叭花。叔叔一家正在吃饭,看见他们进来,热情地招呼:"来得正好,刚出锅的炖鸡。"
周卓安在门槛上磕了磕鞋底的泥,一抬头,便看见了许久未见的堂姐周芸。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长发用发圈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是大学生特有的那种舒展与明亮。
旁边坐着上初三的堂弟周晓,还是个没长开的毛头小子,正捧着碗往嘴里扒饭。周芸一见他,眼睛就亮了,起身拉着他的手臂,像打量什么稀罕物件:"哟,我们安子晒黑了不少嘛!军训怎么样?是不是特辛苦?"
"不好玩。"周卓安闷声回答,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要是张旭航看见他现在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会不会笑话他?
周芸和周晓都笑了起来,周晓笑得尤其夸张,饭粒都喷了出来。周卓安瞥他一眼,心里那点被晒黑的委屈忽然找到了宣泄口:"你笑什么?你明年中考,也得去军训,也得晒成黑炭!"
"还是这么记仇!"周芸笑着调侃,眼神里却满是宠溺。
几人窝在沙发里看了一会儿电视,直到叔叔在饭桌前喊:"吃饭了!"这才纷纷入座。
周义衡照例喝了几杯白酒,酒过三巡,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舒展开来:"行,我马上到。"
"诶!这么忙还去打麻将?"奶奶不满地抱怨,"地里活儿干完了?"
叔叔两口子附和了几句,周卓安心里清楚,周义衡这人最抹不开面子,别人一叫就走不动道,烂好心得很,唯独对他这个儿子,严苛得不近人情。
吃完饭,周卓安就回家待在自己房间里了。国庆七天假,对他的唯一意义就是七天份的试卷。老师们像是商量好了要给他们这些高一新生一个"充实的假期",语数英以及六门副课,各科卷子摞起来能当枕头。他摊开数学卷子,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朝下。他写了两道题,终究忍不住拿起来,给张旭航发了条消息:"晚上再找你打游戏。"
张旭航回得很快,只有四个字,却带着让人心安的温度:"我乖乖等着。"
周卓安盯着那五个字,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他仿佛能看见张旭航说这话时的样子——眉毛微挑,嘴角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神专注而温柔。
他把手机重新扣下,逼迫自己沉入题海,可那些函数公式在他眼里都变成了张旭航的脸,一会儿是他在公交站台等自己的样子,一会儿是他系着围裙做饭的样子,一会儿又是他抱着自己安睡的样子。
傍晚五点半,周晓和小堂弟来敲门:"哥,去叔叔家吃饭!"
周卓安这才惊觉,自己居然写了五个小时的作业,连口水都没喝。他确实也饿了,便跟着两个弟弟去了叔叔家。晚饭是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却做得极香,他吃了一大碗。六点刚过,周芸就提议:"打几局王者?"
周卓安上了号,堂姐和堂弟技术都不差,三人配合默契,连胜三局。他正沉浸在游戏的快感里,客厅的门被"砰"地推开了。
周义衡站在门口,脸色黑得像锅底,眼神扫过来,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
"呦,打麻将散场啦?"周卓安心情不错,随口调侃了一句。
话音未落,周义衡几大步冲过来,一把夺过周卓安的手机,高高举起,重重砸向地面。陶瓷地砖发出一声脆响,手机在撞击中四分五裂,屏幕碎成蛛网,零件蹦跳着散了一地。
"我让你玩!"周义衡的声音像炸雷,震得整个客厅都在颤,"一天到晚啥事都不干!我到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玉米棒头也不知道盖起来,猪也要我回家喂!我养你干什么!"
周卓安懵了,他维持着拿手机的姿势,手指还保持弯曲,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木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双碎裂的手机残骸在视网膜上灼烧。那是他姐姐当作奖励自己的升学礼物买的,是他和张旭航联系的唯一纽带,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的慰藉。现在,它成了一堆废铁。
客厅里死寂了三秒。
周芸最先反应过来,冲过去捡起手机。屏幕已经碎得不成样子,无论怎么按都毫无反应。她小声抱怨:"干什么啊?有事就说事,摔手机干什么?"
婶婶赶紧把她拉到一边:"别插嘴!"
小堂弟吓坏了,早早地跑去找奶奶。奶奶听闻,披着外衣,在小堂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赶来,一进门就看见站在客厅中央、气得胸口起伏的周义衡,和坐在沙发上、呆若木鸡的周卓安。
"没吃饭呢吧?"奶奶拉着周义衡坐下,示意小堂弟盛饭,"正好还热着,快吃。"她把菜和米饭都往周义衡手边推,用这种方式缓冲着剑拔弩张的气氛。
周义衡哼了一声,接过碗筷,大口吃了起来,不再看周卓安一眼。
"你说你也是,"奶奶又转向地上那堆碎片,"这么好个手机,说摔就摔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周卓安喉咙里那块堵住的气团。眼泪在一瞬间决堤,汹涌得让他毫无防备。他猛地蹲下身,把自己蜷成一团,用膝盖挡住脸,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此刻的崩溃。可那些眼泪根本不受控制,滚烫地砸在地板上,混着灰尘,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