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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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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很热闹，全是趁着国庆假期结伴出游的学生。三五个女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着要去市里的新建的游乐园；后排几个男生正开黑打王者，时不时爆发出夸张的欢呼或咒骂。
他们的欢乐像一池沸腾的水，而周卓安是掉进池里的一块冰，格格不入，又悄无声息地融化。他闭上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可大脑清醒得像被冰水淬过，怎么也睡不着。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循环播放：周义衡摔手机时暴起的青筋，四叔家客厅里死寂的空气，奶奶颤巍巍的指责，还有自己蹲在地上时，地砖传来的冰冷温度。
他大抵是明白周义衡为什么要摔手机了。那个中年男人中午没吃饭，天色已经全黑时打完麻将，兴冲冲地回家，却发现儿子不在，锅里是冷的，灶上是空的。几头猪饿得在圈里拱来拱去，哼哼唧唧地叫唤。他喂完猪，自己还饿着肚子，那股火气就顺着血液窜上了头，烧掉了他本就有限的理智。至于他口口声声说的"玉米没盖"，根本就是个说辞——这两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夜空晴朗得像洗过，月光亮得能照见地里的蚂蚁，不盖也不会怎样。
但理解不等于原谅。周卓安懂得人在气头上什么都干得出来，可凭什么，凭什么周义衡要把那股邪火撒在他身上？见不得他玩手机，说一声不就好了？他又不是离了手机就活不了的人。他可以把手机放下，去喂猪，去做饭，去把玉米棒头盖得严严实实。可周义衡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地、暴烈地，将他最珍视的东西摔了个粉碎。那种被迁怒的屈辱感，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呼吸一下都疼。
想到那部手机，周卓安又叹了口气。那是中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姐姐特地从外地赶回来，带他逛遍了整个县城的手机店，最后咬咬牙买下这部最新款的智能机。姐姐说："我们安子考得这么好，值得最好的奖励。"
包装盒拆开的瞬间，那股电子元件特有的清香味，他至今都记得。姐姐替他贴好钢化膜，装好手机壳，教他怎么设置指纹解锁，怎么下载应用。她那双因为常年做兼职而粗糙的手，在屏幕上划动时却格外温柔。
几千块钱，对周义衡来说，可能是这个秋天卖苞米、卖猪崽的全部收成。就这么没了，碎得连修的价值都没有了。浪费的不只是钱，更是姐姐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
公交车在晓宁中学东门停下时，夜色已经浓得像墨。周卓安跳下车，书包在背上晃荡，发出空洞的闷响。他抬头，看见东门紧闭的铁栅栏，像一排沉默的牙齿，将他与熟悉的校园隔绝开来。心猛地一沉，像是失足踩空了台阶。他以为自己要露宿街头了，或者只能厚着脸皮再回叔叔家。那种无处可去的恐慌，让他鼻尖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同学同学！"保安亭里传出门卫大叔洪亮的声音，"你是要进学校是吧？高一的新生吧？不知道放假期间其他门不开，只有北门正门开吗？"
周卓安连忙小跑过去，连声道谢。大叔摆摆手，笑眯眯地给他指了路。
他背着书包，绕着学校外围走了大半圈。夜风穿过行道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孤独的游魂。北门的伸缩门开着一道缝，保安室里灯火通明，他这才松了口气。
学校里几乎没人，塑胶跑道在月光下泛着寡淡的白光，教学楼像一座座黑暗的巨兽，沉默地匍匐着。
他走到宿舍楼下，宿管阿姨正坐在值班室里看电视，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小同学，你是回来干什么的？要登记一下哦。"
周卓安走过去，看着那个厚厚的登记册，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名字，都是高三留校的学生。他有点不好意思："阿姨，我是放假住在学校的，要怎么写？"
"住在学校的啊？"阿姨扶了扶老花镜，"我看看，叫什么名字？"
"周卓安，高一16班。"
阿姨的手指在名单上划拉着，划了两遍，眉头皱起来："没有啊，你是不是没跟班主任说？"
"嗯，"周卓安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是临时决定要住学校的。"
"这样啊，"阿姨没为难他，反而露出个理解的笑，"那阿姨给你登记一下，晚上要查寝的，你晚上别到处乱跑哦。"她一笔一划地把他的名字写在册子末尾，那字迹歪歪扭扭，却莫名透着股暖意。
周卓安疯狂点头，连声道谢，几乎是逃也似的跑进了宿舍楼。
宿舍是空的，四张床只有他的铺位上有被褥。他坐在床上，一时有些茫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这两天发生的事像一场荒诞的梦，而他现在终于落回了现实的地面，却发现地面也是软绵绵的，踩不实。
他愣怔了片刻，忽然闻到自己身上的汗酸味，才意识到已经两天没洗澡了。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他抓起毛巾和沐浴露就冲进了浴室。
然而，因为还没到热水供应时间，花洒里喷出的水冰凉刺骨。周卓安被冻得直打颤，牙齿咯咯作响，却还是咬着牙站在水下，任由冷水冲刷着身体。他想，也许这种冷能让他清醒一些，能把那些委屈、愤怒、不甘都冲走。可水汽蒸腾起来，他的眼眶反而更热了。
洗完澡，他把换下来的衣服洗了。衣服很薄，不费什么事，他蹲在洗手池边，搓衣板硌得膝盖生疼。
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银边。他机械地搓着，看着泡沫在水里打转，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终究被冲进了下水道。
衣服晾在阳台，水滴在寂静中落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时间的倒计时。他掏出作业，趴在床上写了起来。数学题很难，函数图像在他眼前扭曲成各种奇怪的形状，可他还是逼着自己一道道算下去。直到抬头看见窗外天色已经黑得像打翻了墨水瓶，这才惊觉肚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下楼，在开水房打了一壶滚烫的热水。回到宿舍，撕开堂姐买的泡面，把调料包撒进去，再倒入开水。盖子合上，他盯着那缕缓缓升腾的白气。
他一边吃着泡面，一边看着梁康栋借给他的那本漫画。漫画很新，不过封皮被卷了边，讲的是一群少年在校园里打排球的故事。
他翻了一页，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那热气腾腾的泡面香气，混合着宿舍特有的潮湿气味，钻进他的鼻腔，让他眼眶发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