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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午后的阳光将宿舍楼走廊切割成明暗相间的长条,周卓安拖着疲惫的身子推开618宿舍的门,一股混杂着洗衣液与男生特有气息的温热空气扑面而来。
      宿舍里已经基本满员,几个大高个正或坐或站地整理着各自物品,他们投来的目光让周卓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那些视线里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却足以让社恐的他感到如芒在背。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靠门的床位上,一个目测一米八五的男生正单脚踩在床梯上套着蚊帐;窗边站着两位家长模样的中年人在低声交谈;而其余几人,无一例外都比周卓安高出半个头不止。这种身高的落差让他更想把自己缩小,缩成一个不起眼的点。
      主动寒暄是不可能的,周卓安连眼神都不敢多作停留。像只灵巧的猫般迅速而无声地穿过狭窄过道,踩着自己床位的梯子三两下就爬上了六号铺。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近乎自我保护的高效。一上床,连袜子都懒得脱,他拉过叠好的被子将自己一裹,背对着整个世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需要应付的社交。
      宿舍里其他人的交谈声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他太累了,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倦——搬行李、铺床、洗澡、吃饭,那些消耗体力的琐事都不算什么。真正让他心力交瘁的,是每一次与人对视时不得不挤出的微笑,是每一句需要斟酌的回应,是那份无时无刻不在的、生怕自己做错说错的紧绷感。
      就在他即将坠入黑甜乡的边缘,意识游离之际,宿舍天花板上那个老旧的广播喇叭突然炸响:"各位同学请注意,下午的班会将于两点正式开始,请准时前往教室..." 沙哑而机械的嗓音反复了三遍,像一根钝针将所有人的瞌睡扎破。
      一点三十分。周卓安在混沌中挣扎了许久,才将沉重的眼皮掀开一条缝。宿舍里已经空了,只有广播声还在固执地回荡。他缓了半晌,才慢慢坐起身,感觉浑身骨头都像被拆散了重组一般酸痛。简单用冷水拍了拍脸,将报道时领的资料胡乱塞进书包,他拖着步子往教室方向挪去。
      致远楼,取"宁静致远"之意,是高一新生的教学楼。米黄色的五层建筑被爬墙虎覆了半墙,在九月骄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周卓安走进一楼走廊,入目是一排排整齐的门牌,从1班到6班。他数着数着走到走廊尽头,才在拐角处看到6班的标识——那么16班就在上面了。一层六个班,16班应该就在三楼。
      他抓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挪。每层楼之间的转角处都开着窗,窗外是郁郁葱葱的香樟,阳光被筛成斑驳的光斑落在台阶上。周卓安踩着自己的影子,心里默数着楼层,直到看见"三楼"的标识,才松了口气。
      16班的门牌在走廊中段,金色的数字在阳光下微微反光。教室里已经坐得七七八八,嗡嗡的交谈声像一群初夏的蜜蜂。
      周卓安站在门口,快速扫视一圈——靠窗的位置几乎被占满,后排也只剩几个角落,只有第二排靠走廊的地方还空着,离讲台不远不近,正是他最能接受的安全距离。
      他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将书包塞进桌兜。旁边桌兜里已经放着一个粉嫩嫩的书包,上面还挂了一只毛茸茸的兔子挂坠。周卓安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旁边椅子上坐着个女生,正低头整理书包。她比周卓安矮几厘米,扎着丸子头,几缕碎发柔软地贴在颈侧,侧脸线条柔和得像工笔画。
      "你好啊,"女生忽然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我叫邹白,你叫什么?"
      周卓安顿了顿,像是没料到对方会主动搭话,声音略显急促:"啊?哦哦,我叫周卓安。"
      "你怎么选的这个位置呀?"邹白托着腮,状似随意地问。
      周卓安余光瞥见前排几个空位其实是被书本占了,便老实回答:"没啥位置了,这里离讲台最远,也...比较靠边。"
      "是嘛,"邹白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跟我想的一样。不过坐外面也挺好的,进出方便。"
      "也是,"周卓安下意识地接话,又赶紧补充,"不过我不怎么出去的,你放心,不会太麻烦你的。"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邹白脸一红,慌忙摆手,"我是说,里面的人出去会麻烦外面的人。不对..."越解释越乱,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目光落在周卓安拿出来的暑假作业上,赶紧岔开话题,"这个你写完了吗?"
      "嗯...不太会,"周卓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能写的都写了,好多题看不懂。"
      "那肯定啊,都是高一的新知识,不会才正常嘛。"邹白松了口气,总算找到个台阶下。她翻开自己的作业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娟秀的字迹,"我提前预习了一点,你要是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周卓安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真诚得不带任何杂质。他忽然觉得,或许这个同桌,会比想象中好相处一些。
      周卓安四周看了一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倪彬彬也恰好抬起头,目光与他相遇,随后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周卓安也微微颔首回应——果然还是这样无声的交流最让他自在。
      "卓安!彬彬!"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插入,倪彬彬的父亲——初中的年级主任,那位教过周卓安数学的中年男人,正满脸笑容地走过来,"你们俩分到一个班啦?太好了,以后互相照顾,学习上多交流!"
      他说着,习惯性地伸手揉了揉周卓安的发顶。周卓安浑身一僵,脸上却还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他最不喜欢这种亲昵的身体接触,哪怕是出自善意,也让他有种被侵犯的不适感。可对方是自己的老师,又是长辈,他只能乖乖站好,小声说:"老师好。"
      "嗯呢,你们聊,我先走了。"倪主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转身离开。
      周卓安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他是真的不习惯与老师这类权威人物打交道,每一次对话都像一场考试,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去应对。
      "你怕老师啊?"邹白忽然凑近了些,小声问,声音里带着点调侃,又有点心疼。
      "也不是怕,就是..."周卓安斟酌着措辞,"不知道怎么相处。"
      "我懂,"邹白眨眨眼,"我初中班主任也特严肃,我一见她就紧张。不过慢慢就好了,高中老师应该会好相处一些吧?"
      她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小包薄荷糖,递到周卓安面前:"吃吗?提神醒脑,等会儿还有班会呢。"
      周卓安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一颗。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掌心,温温软软,像触到一片安静的月光。他快速收回手,低声说了句"谢谢",将糖塞进嘴里,清凉的味道瞬间在口腔蔓延开来。
      薄荷的微凉中,他忽然想起了张旭航——那个在午饭时盯着自己看了许久的大块头,目光直白得像夏日正午的阳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头皮发麻,却又隐隐带着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难以名状的悸动。他甩甩头,想把那个身影从脑海里赶走,却发现那颗糖在舌尖化开的甜意,竟莫名地与那道目光重叠在了一起。
      窗外的香樟树影摇摇晃晃,将九月的阳光筛得细碎,落在邹白的发梢,也落在周卓安摊开的作业本上。这个新班级,新同桌,还有那个让他心慌意乱的陌生人,一切的一切,都像这薄荷糖的味道——清凉、微甜,带着未知的刺激,在舌尖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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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作上线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