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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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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课的上课铃响起时，走廊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个满头银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银发并非纯粹的白，而是夹杂着铁灰般的色泽，像冬日清晨结霜的枯草。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老头衫，下摆松松垮垮地塞进黑色西裤里，裤腰系得有些歪。周卓安听见旁边同学压抑的惊呼："是高一教过我们的张老师！才四十几岁呢。"
四十几岁？周卓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那张脸沟壑纵横，法令纹深得能夹住一支笔，眼角下垂得厉害，配上稀疏的眉毛和泛黄的牙齿，说是六十多岁都有人信。时间对这个人似乎格外残忍，提前支取了他二十年的青春。
张老师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开场白，连课本都没拿，就这么两手空空地走上讲台，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数学"两个字。他的语速慢得令人发指，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斟酌了许久才吐出来："同——学——们——好——我们今天——来讲——第一章——"
那拖长的尾音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切割着周卓安的耐心。他看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心里急得像有蚂蚁在爬——这些知识点他早就预习过了，现在只想让老师快点讲完，好有时间做几道题巩固。
但张老师似乎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讲一道最简单的例题，能引申出五种解法，还要停下来问："同学们——听懂了——吗——"
窗外蝉鸣声嘶力竭，教室里却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周卓安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涂画，线条凌乱得像他此刻的心情。此时，周卓安觉得这堂课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
终于熬到中午放学，老师前脚走出教室，后脚周卓安就趴倒在课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他感觉像跑了一场马拉松，身心俱疲。完了，他绝望地想，根本适应不了这两个老师啊！朱老师太慢，张老师更慢，一个学期下来，他会不会也变成老头子？
"怎么了？"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周卓安抬起头，看见张旭航正趴在窗台上，阳光将他睫毛染成金色，眼里满是关切。
"没什么，"他有气无力地说，"适应不了老师而已。"他收拾好书本文具，走出教室，"感觉像在看慢动作回放。"
"是吗？"张旭航自然地搂住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没关系，多适应几天就习惯了。实在不习惯，咱就自己学自己的。"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像一剂安抚的良药。
"韩雨桐呢？"周卓安回头看了看，没见到那个咋咋呼呼的身影。
"喏，"张旭航指了指厕所的方向，"一下课就冲出去了，说要释放一下。"
两人相视一笑，也就没等他，并肩往食堂走去。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挨在一起。
午饭后的午休时间，308寝室里陆续迎来了两位室友。顾时宜轻手轻脚地进来，打了个招呼就爬上自己的床；另一位午休的同学则是隔壁班的，话不多。几人随便聊了几句新老师的八卦，便都沉入梦乡。
周卓安枕着枕头，听着空调轻微的嗡鸣声，很快便睡着了。梦里没有慢吞吞的老师，只有张旭航清冽的声音在给他讲情话。
下午的时光在接连不断的自我介绍中流逝。第二节课是地理，走进来的是陈老师，一个和周卓安差不多高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笑起来还有两颗小虎牙，像个刚毕业的研究生。他讲课风趣幽默，把板块运动比喻成"地球在玩碰碰车"，逗得全班哄堂大笑。
第三节是生物。孙老师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进来，她很高，将近一米七五，穿着干练的西装裤，脸上化着淡妆，但显然不太精通此道，腮红打得过重，口红也涂得不够均匀。她戴着一个小蜜蜂扩音器，声音通过电流处理后显得有些冰冷。她最显著的特点是酷爱板书，一节课下来，黑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她画的细胞结构图和遗传图解，周卓安记笔记记到手酸。
第四节物理课，李老师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夹杂着不少银丝，但她浑不在意，反而显得干练洒脱。她说话中气十足，讲到兴奋处会用力拍讲台："这个电场强度，同学们，一定要理解透！"她是从18班调过来的资深教师，带完这届就要退休了，但教学热情丝毫不减。
最后一节是韩老师的语文课，也是班主任的课。他没讲课文，而是花了一整节课强调校规校纪——晚自习不能说话，不能早恋，不能带手机，不能迟到早退。说到"早恋"两个字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全班。
周卓安心虚地低下头，他唯一犯的就是这条，不过好在谁也不知道。周卓安和韩老师的目光相撞，又迅速移开，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晚自习时，韩老师拿出座位表，开始调整位置。周卓安被调到了第三排正中间，前后左右都是女生，只有同桌是个男生，叫谢意林，就是上午被班主任点名的那个。
周卓安注意到他，是因为这人从晚自习开始就趴在桌上睡觉，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头发乱得像鸟窝。直到下课铃响，他才像被电击般弹起来，冲到走廊上透气，上课铃一响又倒头就睡。
整个晚自习，周卓安都在埋头写作业、预习明天的课程。他偶尔侧头，看见谢意林的侧脸——很清秀，睫毛很长，睡着时像个孩子。他不理解这个人怎么能睡一整晚，但也没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他无权评判。
直到晚自习快结束时，周卓安才被韩老师叫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虫鸣。
韩老师靠在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周卓安啊，我知道你分班考试成绩很好，是我们班级第一。"他顿了顿，"谢意林呢，是我的一个侄子，基础有点差，自制力也不太好。"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周卓安，"我把他安排在你旁边，主要就是想让你带带他。"
周卓安这才明白班主任的用意。他点点头："我会尽力的，韩老师。"
"嗯，老师相信你。"韩老师拍了拍他的肩，"你们都是好孩子，别让我失望。"
他转身回办公室，周卓安站在走廊上，夜风吹起他的额发。他望向10班的后门，张旭航正靠在门框上等他，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谈完了？"
"嗯。"
"没事吧？"
"没事，"周卓安笑了。
张旭航揉了揉他的头发，两人并肩站在走廊里，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卓安想，或许这就是成长吧——不仅要处理自己的情感，还要承担起他人的期待。但有张旭航在身边，他突然觉得，一切都没那么难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有新的课程，新的同桌，新的挑战。但属于他们的夏天，还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