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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实验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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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暑热达到顶峰。每天上午八点,曾书洐准时推开物理实验室的门,总能看见刘晨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摊开笔记本和参考书。实验室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勉强对抗着窗外的热浪。
“早。”曾书洐将书包放在桌上,顺手将一瓶冰镇绿茶推给刘晨。
刘晨抬头,接过饮料:“谢谢。今天讲量子散射理论。”
“赵老师昨天提到的S矩阵和跃迁振幅?”曾书洐在自己座位上坐下,翻开崭新的深蓝色笔记本——刘晨送的那本。第一页上,他用工整的字迹写下了几个核心公式。
刘晨点点头,将一页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推过来:“我昨晚推导了玻恩近似的适用条件,但总感觉少考虑了些什么。”
曾书洐接过草稿纸,目光扫过那些紧凑的算式。刘晨的笔迹有种独特的风格,每个字母和数字都写得极其工整,像是印刷体,但连笔处又有种流畅的美感。
“这里,”曾书洐用红笔圈出一个步骤,“你假设势场是球对称的,但题目里没给这个条件。”
刘晨凑近看,两人的头几乎碰到一起。曾书洐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你说得对。”刘晨恍然,“应该用更一般的表达式。”
他拿起笔,开始修正计算。曾书洐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握住笔杆,在纸上流畅地写下新的公式。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刘晨的手背上投下窗格的光影。
“曾书洐?”刘晨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少年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对方的手看了太久,连忙移开视线:“没什么。你继续。”
八点半,赵老师准时到达,开始了上午的理论课。内容确实艰深,即便是对他们两人来说,量子散射理论也属于进阶内容。曾书洐努力跟上节奏,偶尔瞥向刘晨,发现他也听得眉头紧锁。
课间休息时,赵老师接了个电话,匆匆离开实验室。曾书洐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刘晨问。
“有点。这内容比预想的难。”曾书洐坦白,“S矩阵的幺正性条件,我还是没完全理解。”
刘晨思考了一下,拿起笔在新的一页纸上画了个示意图:“可以这样想:散射过程不会创造或毁灭粒子,只是改变它们的状态。幺正性就是这种‘守恒’的数学表达。”
他的解释简洁而清晰,曾书洐看着那些图示,突然就明白了:“就像旋转操作,不改变向量的长度,只改变方向。”
“对!”刘晨的眼睛亮了一下,“就是这个类比。”
曾书洐笑了:“你解释得比赵老师好。”
刘晨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只是...换了个角度。”
下午的实验训练安排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今天的内容是设计一个测定电子荷质比的实验,但限制使用传统的磁场偏转法。
“可以用汤姆逊法。”曾书洐在实验室的白板上画出示意图,“电场和磁场正交,通过调节使电子束不偏转。”
刘晨点头:“但需要精确控制电压和磁场强度。误差主要来自电场边缘效应和磁场的非均匀性。”
两人开始搭建装置。实验室的空调似乎出了点问题,制冷效果不佳,闷热让曾书洐的额头很快沁出汗珠。他脱下校服外套,只穿着短袖T恤。
“我来调电源。”曾书洐说着,走向实验台角落的稳压电源。
“小心点。”刘晨提醒,“那个电源上次就有点接触不良。”
“知道。”曾书洐蹲下身,检查电源后部的接线。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曾书洐调整电压旋钮时,电源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紧接着一道电火花闪过。他本能地向后躲闪,手臂撞到了旁边铁制的仪器架。
“啊!”剧痛让曾书洐忍不住叫出声。
“喂!”刘晨几乎是冲过来的,“你怎么样?”
曾书洐捂着右前臂,脸色发白:“撞到架子了...没事,就是有点疼。”
“我看看。”刘晨的声音里有一种曾书洐从未听过的紧张。
曾书洐松开手,前臂上已经迅速肿起一大块,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边缘处开始出现瘀青。
“需要冰敷。”刘晨果断地说,“实验室有急救箱,我去拿。”
他迅速找到急救箱,取出冰袋,用毛巾裹好,轻轻敷在曾书洐手臂上。动作极其小心,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物品。
“我自己来就行。”曾书洐想接过冰袋。
“别动。”刘晨坚持按着冰袋,另一只手轻轻托着曾书洐的手腕,“这样压着效果更好。”
他的手指冰凉,与曾书洐发热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他们交错的呼吸声。曾书洐低头看着刘晨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手臂上的疼痛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应该没伤到骨头。”刘晨检查了一下,“但肿得厉害,最好去医院看看。”
“不用那么夸张——”
“要去。”刘晨打断他,语气是罕见的强硬,“万一骨裂呢?全国赛还有两周,不能冒险。”
曾书洐愣住了。刘晨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更少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担忧。他看着刘晨紧锁的眉头和抿紧的嘴唇,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好吧。”他最终妥协,“但你要陪我去。”
刘晨点头:“当然。”
赵老师闻讯赶来,开车送他们去了最近的医院。急诊室里,医生检查后确认只是严重挫伤,没有骨折,但需要休息几天,避免用力。
“幸好没伤到桡神经。”医生边开药边说,“但这两周最好不要做剧烈运动,写字也要注意。”
从医院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赵老师有事先回学校,留下他们两人在路边等出租车。
“抱歉。”曾书洐突然说。
刘晨转头看他:“为什么道歉?”
“耽误训练了。”曾书洐看着自己包扎好的手臂,“还让你担心。”
刘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训练不重要。你没事才重要。”
这句话说得太轻,几乎被街上的车流声淹没,但曾书洐听得清清楚楚。他转头看向刘晨,发现对方正低头看着地面,耳朵红得不像话。
出租车来了,两人上车。曾书洐报了自己家的地址,然后对刘晨说:“先送你回去。”
“不用,先送你。”刘晨坚持,“你手不方便。”
最终妥协的方案是,司机先开到曾书洐家,刘晨送他上楼,再自己打车回去。
曾书洐住在市中心一个高层小区。电梯里,两人并肩站着,镜面墙壁反射出他们的身影。曾书洐看着镜中刘晨略显苍白的脸,突然说:“你今天很紧张。”
“当然紧张。”刘晨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看到电火花的时候,我以为...”
他没说完,但曾书洐明白了。那种后怕的感觉,他现在回想起来也有些心悸。
“以后我会小心的。”曾书洐保证。
刘晨转头看他,眼神复杂:“不仅仅是小心。你有时候太...莽撞了。”
“我知道。”曾书洐苦笑,“我奶奶也这么说。”
电梯到达,曾书洐掏出钥匙开门。他的父母常年在外地工作,家里只有他和奶奶。此刻奶奶去朋友家了,家里空无一人。
“进来坐会儿?”曾书洐邀请。
刘晨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曾书洐的家比刘晨想象中更简洁。客厅里除了必要的家具,最显眼的是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物理类占了大半。
“你先坐,我去倒水。”曾书洐走向厨房。
“我来。”刘晨抢在他前面,“你手不方便。”
曾书洐没有坚持,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刘晨在厨房里熟练地找到水杯和饮水机。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将刘晨的身影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
刘晨端着两杯水回来,在曾书洐身边坐下。两人一时无言,只有空调发出轻柔的送风声。
“你的手,”刘晨突然说,“还疼吗?”
“好多了。”曾书洐动了动手指,“就是有点胀。”
刘晨看着那只包扎着的手臂,眉头又皱了起来:“医生说至少要休息三天。下周的训练...”
“我可以参加理论部分。”曾书洐说,“实验可能需要你多承担一些。”
刘晨点头:“没问题。”
又一阵沉默。曾书洐喝了一口水,突然问:“你之前说,训练不重要。为什么?”
刘晨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些:“因为...比起竞赛,我更担心你受伤。”
这话说得直白,让两人之间的空气都似乎凝固了。曾书洐看着刘晨低垂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
“刘晨。”他叫他的名字。
刘晨抬起头。
曾书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他只是说:“谢谢你。”
刘晨看了他很久,然后很轻地摇头:“不用谢。”
窗外,夕阳渐渐西沉,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地上的星星。
刘晨看了眼时间:“我该回去了。奶奶会担心。”
“我送你下楼。”
“不用,你好好休息。”刘晨站起身,“明天...明天我来看你。”
“带着笔记和作业?”曾书洐笑着问。
刘晨的嘴角微微上扬:“当然。还有我奶奶做的汤,她说对伤口好。”
“那我等着。”
送刘晨到门口时,曾书洐突然想起什么:“等等。”
他快步走回书房,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量子力学与路径积分》,费曼的经典著作。
“这个给你。”他将书递给刘晨,“我看完了,里面有很多有趣的思路。”
刘晨接过书,手指抚过书脊:“谢谢。”
“不客气。”曾书洐说,“明天见。”
“明天见。”
门轻轻关上。曾书洐靠在门后,听着刘晨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电梯的叮咚声中。
他低头看着自己包扎的手臂,又想起刘晨紧张的表情和那句“你没事才重要”。心中有种情绪在蔓延,温暖而汹涌,如同夏夜涨潮的海水。
回到客厅,曾书洐拿起茶几上刘晨用过的水杯。杯壁上还残留着水珠,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他将杯子握在手中,仿佛这样就能握住刚才那一刻的温度。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城市灯火如星河。曾书洐站在窗前,看着街道上车流如织,心中却异常平静。
手臂还在隐隐作痛,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因为它提醒着他,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因为他的受伤而紧张,会因为他的疼痛而担心。
那种感觉,比任何竞赛奖项都更珍贵。
电话响起,是刘晨发来的消息:“到家了。你记得按时吃药。”
曾书洐笑了,快速回复:“知道了。你也是,早点休息。”
放下手机,他抬头看向夜空。虽然城市光污染严重,几乎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静静闪烁。
就像有些感情,不必言说,却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