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夏蝉初鸣 ...
-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是物理。曾书洐写完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放下笔,抬头看向教室前方的时钟——还有十五分钟。他转动了一下手腕上的袖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斜前方的座位上,刘晨还在检查试卷,背脊挺直,像一株不会弯曲的竹子。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指节分明,皮肤在光线下近乎透明。
交卷铃响起时,曾书洐长舒一口气。高二结束了。
走廊里瞬间被解放的喧闹声填满,学生们讨论着假期计划、考试成绩、暑假安排。曾书洐挤过人群,在楼梯口等到刘晨。
“考得怎么样?”他问,尽管知道这个问题对刘晨来说毫无意义。
“还行。”刘晨一如既往地回答,将笔袋收进书包,“最后一道题的第二问,你用了什么方法?”
“能量-动量张量守恒。”曾书洐说,“其实可以直接用四维形式,但我怕步骤太简略扣分。”
刘晨点头:“我也用了四维形式,但写了详细推导。”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六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台阶上,形成明暗相间的光带。
“暑假怎么安排?”曾书洐问,“除了准备全国赛。”
刘晨沉默了一下:“你知道的。书店打工,还有...帮我奶奶做些家务。”
“没有其他计划?”
“没有。”
曾书洐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刘晨的家庭情况,知道暑假对刘晨来说不是休息,而是更多责任。
走出教学楼,热浪扑面而来。校园里的梧桐树撑开浓密的绿荫,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宣告着盛夏的真正来临。
“明天开始,全天训练。”曾书洐说,“赵老师说实验室空调修好了。”
“嗯。”刘晨应道,抬头看了眼刺眼的太阳,“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曾书洐叫住他,“下午有事吗?”
刘晨疑惑地看向他。
“去图书馆?”曾书洐提议,“不是学习,就是...随便看看书。天气太热了,图书馆有空调。”
这个理由很牵强,但刘晨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市图书馆确实凉爽。冷气驱散了暑热,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张和木制书架特有的气息。他们找了个靠窗的角落,窗外是图书馆后院的小花园,几株紫薇开得正盛。
曾书洐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费曼物理学讲义》第二卷,翻到关于量子电动力学的章节。刘晨则拿了一本《宇宙的琴弦》,关于弦理论的科普读物。
“你看得懂这个?”曾书洐瞥了眼刘晨手中的书。
“科普性质的,不难。”刘晨说,但眉头微皱,“不过很多概念确实抽象。”
曾书洐凑近了些,两人的手臂几乎碰在一起:“哪里不懂?”
刘晨指着一页上的示意图:“这个卡拉比-丘流形,六维紧致空间...难以想象。”
“谁都能想象就不叫前沿物理了。”曾书洐笑了,“不过费曼说过,如果谁说他理解量子力学,那说明他根本没理解。”
刘晨的嘴角微微上扬:“你很喜欢引用费曼的话。”
“因为他有趣。”曾书洐合上书,“物理学家里少有的有趣的人。”
他们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书,阳光透过窗户在桌面上移动。曾书洐其实没有完全看进去,他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刘晨——刘晨翻书的动作,思考时微皱的眉头,还有他额角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碎发。
“你看我干什么?”刘晨突然抬头,精准地捕捉到了曾书洐的目光。
曾书洐心里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我在看你。”
这个回答有些无赖,但刘晨只是看了他一眼,又重新低下头看书。不过曾书洐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红了。
下午四点多,他们离开图书馆。暑气稍微消退了一些,但街道依然像个蒸笼。
“去吃冰?”曾书洐指着街角新开的甜品店。
刘晨犹豫了:“我...”
“我请客。”曾书洐打断他,“庆祝期末考结束。”
甜品店里冷气开得很足,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颜色的冰淇淋和甜品。曾书洐点了芒果冰沙,刘晨要了最简单的红豆冰。
“你就不能点个贵点的?”曾书洐端着托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红豆冰就很好。”刘晨用小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满足地眯了眯眼。
这个细微的表情让曾书洐看呆了——刘晨很少有这样放松、享受的时刻。大多数时候,他都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准备应对下一个挑战。
“怎么了?”刘晨注意到他的目光。
“没什么。”曾书洐移开视线,“就是觉得...你吃冰的样子像只猫。”
刘晨的动作顿住了,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猫?”
“满足的猫。”曾书洐补充,“平时警惕得很,只有放松的时候才会露出那种表情。”
刘晨低下头,继续吃冰,但曾书洐看到他连脖子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窗外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傍晚的阳光给一切都镀上金色。甜品店里放着轻音乐,空调的嗡鸣声是背景音。这一刻如此普通,却又如此珍贵。
“全国赛在北京。”曾书洐突然说,“你想去看看哪里?”
刘晨想了想:“清华的校园。还有...天文馆。”
“天文馆?”曾书洐有些意外。
“小时候看过一本关于宇宙的书,”刘晨轻声说,“里面说北京天文馆有中国最大的天文望远镜。一直想去看看。”
“那就去。”曾书洐说,“比赛结束后,我们去天文馆。”
刘晨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如果...如果我们没考好呢?”
“那也要去。”曾书洐坚定地说,“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去天文馆。”
这个承诺让刘晨的表情柔和下来。他点点头,又舀了一勺冰:“好。”
吃完冰,天色渐晚。曾书洐送刘晨回家,路上经过一家文具店。
“等等。”刘晨突然停下脚步,走进店里。
曾书洐跟进去,看到刘晨在货架前挑选着什么。最后,他选了一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封面上有烫银的星空图案。
“给你。”刘晨将笔记本递给曾书洐。
曾书洐愣住了:“为什么?”
“全国赛的时候用。”刘晨说,声音有些不自然,“你的笔记本快写满了。”
曾书洐接过笔记本,手指抚过封面的纹理。这不是什么昂贵的礼物,但却是刘晨精心挑选的——深蓝色是他的外套颜色,星空图案呼应着他们刚才的对话。
“谢谢。”曾书洐握紧笔记本,“我会好好用的。”
走到刘晨家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居民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光,空气中飘来各家各户做饭的香气。
“明天见。”刘晨说。
“明天见。”曾书洐站在原地,“训练从早上八点开始,别迟到。”
“我不会。”
刘晨转身上楼,走到一半又回头:“曾书洐。”
“嗯?”
“晚安。”
说完,他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曾书洐站在原地,许久才轻声回应:“晚安。”
回家的路上,曾书洐抱着那本新笔记本。夜色温柔,街灯温暖,夏夜的风带着白天的余温。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暑假将会很不一样——不是因为竞赛,不是因为训练,而是因为刘晨。
第二天开始,暑假训练正式拉开序幕。实验室的空调确实修好了,凉爽的环境让高强度学习成为可能。赵老师为他们制定了严密的计划:上午理论,下午实验,晚上自由复习和讨论。
第一天上午的内容是量子力学进阶。赵老师在白板上写下薛定谔方程,开始讲解定态解和本征值问题。
“这部分内容抽象,但全国赛很喜欢考。”赵老师说,“重点是理解波函数的物理意义,以及如何从方程中提取物理信息。”
曾书洐认真记笔记,偶尔瞥向刘晨。刘晨听得极其专注,只有在遇到特别难懂的地方时,会无意识地转动左手腕的红绳。
课间休息时,曾书洐递给刘晨一瓶水:“喝点水,你嘴唇都干了。”
刘晨接过,小口喝着。实验室的窗帘半拉着,阳光被过滤成柔和的浅金色,落在他身上。
“听懂了多少?”曾书洐问。
“大概七成。”刘晨诚实地说,“算符的本征值问题还是有点绕。”
“下午我讲给你听。”曾书洐说,“我用了一种更容易理解的方法。”
刘晨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什么时候研究的?”
“昨晚。”曾书洐耸肩,“反正睡不着,就看了点资料。”
事实上,他昨晚确实失眠了,但不是因为学习,而是因为刘晨送的那本笔记本。他翻开第一页,想写点什么,却最终只写下了日期和一个简单的物理公式。
下午的实验训练更紧张。赵老师给出了一个开放性问题:“设计实验测量普朗克常数,不能使用标准的光电效应装置。”
“这个很难。”刘晨皱眉,“传统方法要么用光电效应,要么用X射线衍射。”
“也许可以用LED。”曾书洐思考着,“不同颜色的LED,阈值电压不同,电压和光子能量有关系...”
“然后通过电压-波长关系推算h。”刘晨接上思路,“但需要精确测量波长和电压。”
“光谱仪和数字电压表,实验室都有。”曾书洐已经在脑中构建实验装置,“关键是要控制温度,半导体特性受温度影响大。”
他们快速分工:曾书洐设计电路,刘晨计算理论值和误差。配合默契得像同一个人的两只手。
实验进行到一半时,出了点问题——一组数据明显偏离理论曲线。
“可能是接触电阻。”刘晨检查着电路连接点,“或者温度不均匀。”
曾书洐用手背碰了碰LED:“有点烫。需要加散热片。”
他们调整装置,重新测量。这一次,数据点整齐地落在理论曲线附近。当最后一个数据点被标记在坐标纸上时,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成功了。”曾书洐看着拟合曲线,普朗克常数的计算值与标准值误差小于2%。
刘晨难得地露出了明显的笑容:“很漂亮的数据。”
赵老师走过来看了看:“很好。这个设计可以作为备选方案之一,全国赛的实验题经常要求创新方法。”
训练结束已是傍晚,但夏日天黑得晚,窗外依然明亮。曾书洐和刘晨留下来整理器材。
“明天讲相对论动力学。”曾书洐一边擦拭仪器一边说,“四维动量和力的变换。”
“这部分我比较熟。”刘晨说,“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
“需要。”曾书洐毫不犹豫,“我总是不习惯四维形式。”
刘晨看了他一眼:“你其实用得不错,只是不自信。”
这话说得一针见血。曾书洐愣了愣,然后笑了:“被你看穿了。”
收拾好器材,两人一起离开学校。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蝉鸣声如同盛夏的合唱。
“去江边走走吧。”曾书洐提议,“今天太闷了,实验室里待了一天。”
江边的晚风格外凉爽,吹散了白天的燥热。他们沿着步道慢慢走,看着江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金光。
“有时候我在想,”刘晨突然开口,“如果我们没在同一个班,没成为搭档,现在会是什么样?”
曾书洐想了想:“我可能还是那个整天想着怎么超过你的家伙。你可能还是一个人默默学习,拿第一,然后继续一个人。”
“听起来有点孤单。”刘晨轻声说。
“是很孤单。”曾书洐承认,“我以前觉得一个人挺好,自由。但现在...觉得两个人更好。”
刘晨没有回应,但脚步放慢了一些。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刘晨。”曾书洐停下脚步。
“嗯?”
曾书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说:“全国赛,我们会赢的。”
刘晨看着他,眼中倒映着江面的波光:“嗯。”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该回去了。”刘晨说。
“嗯。”
回程的路上,路灯渐次亮起。他们的影子在灯光下交叠,分开,又交叠。曾书洐侧头看着刘晨的侧脸,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
无论未来如何,无论比赛结果怎样,这一刻,这条街,这个并肩行走的夜晚,都将成为他青春记忆中最珍贵的片段。
而盛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