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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涌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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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书洐的右前臂肿了整整三天。瘀青从最初的深紫色逐渐转为黄绿色,像一幅拙劣的水彩画贴在皮肤上。医生说得对,确实没伤到骨头,但肌腱的挫伤比想象中麻烦——每次握笔超过十分钟,酸痛就会从肘部蔓延到指尖。
第三天下午,刘晨如约带着笔记和保温桶上门。曾书洐开门时,他正站在走廊里,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走楼梯上来的?”曾书洐惊讶——他家住十七楼。
“电梯在维修。”刘晨简短地说,将保温桶递过来,“我奶奶炖的排骨汤,加了田七,说化瘀。”
曾书洐接过保温桶,沉甸甸的温热透过不锈钢壁传递到掌心。“谢谢。先进来。”
刘晨跟在他身后进屋,目光先落在曾书洐的手臂上:“还疼吗?”
“好多了。”曾书洐活动了一下手指,“就是写字还不太方便。”
刘晨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我把这几天讲的重点都整理了。量子散射的玻恩级数、分波法,还有相对论性量子力学的克莱因-戈尔登方程。”
曾书洐翻开笔记本,被里面详尽的笔记惊到了。刘晨不仅整理了赵老师讲的内容,还补充了相关推导和例题,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你这几天就干这个了?”曾书洐抬头看他。
刘晨避开他的目光:“反正我也要复习。”
曾书洐知道他没说真话。这么详细的笔记,没有四五个小时的专注整理不可能完成。而刘晨白天还要训练,晚上要去书店打工。
“坐下休息会儿。”曾书洐拉过一把椅子,“喝点什么?冰水?果汁?”
“水就行。”
曾书洐去厨房倒水时,刘晨的目光扫过客厅。和上次来时一样,简洁,整洁,书架上塞满了书。但今天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茶几上摆着几本翻开的物理期刊,页角有折痕;白板墙上用磁贴固定着几张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公式;窗台上有一盆绿萝,长势旺盛,叶片油亮。
这是一个生活痕迹明显的空间,和刘晨自己那个几乎只有必需品、整洁得像样品间的家完全不同。
“给。”曾书洐端着水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刘晨接过水杯,抿了一口,然后从书包里又拿出一个小纸袋:“还有这个。”
曾书洐打开,里面是一支护腕。
“我问了药店的人,说这种对肌腱恢复有帮助。”刘晨的声音很轻,“训练的时候可以戴着,减轻负担。”
曾书洐握着那支护腕,材质柔软,设计简洁。他看向刘晨,发现对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水杯,耳尖泛着淡淡的红色。
“谢谢。”曾书洐轻声说,“我很需要这个。”
刘晨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时间在这个夏日的午后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
“全国赛的日程定了。”刘晨突然说,“七月十七日报到,十八、十九日比赛,二十日上午闭幕式。”
曾书洐算了算时间:“还有十天。”
“嗯。”刘晨的手指在水杯上轻轻敲击,“赵老师说,下周一开始最后冲刺训练。”
“我的手应该没问题了。”曾书洐转了转手腕,“就是握笔久了会酸,但比赛时可以用那支护腕。”
刘晨看着他,眼神里有明显的担忧:“不要勉强。如果不行,实验部分我可以多做一些。”
“不行。”曾书洐摇头,“我们是搭档,必须共同完成。”
这话说得坚决,刘晨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又一阵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尴尬,而是一种舒适的、无需言语填充的安静。曾书洐靠在椅背上,看着阳光中浮动的微尘,突然希望这一刻能无限延长。
“你手臂上,”刘晨突然开口,声音有些犹豫,“有颗痣。”
曾书洐低头看向自己的左前臂,确实,肘关节下方两厘米处,有一颗很小的深褐色痣,形状像逗号。
“从小就有的。”他说,“我奶奶说是胎记。”
刘晨的视线在那颗痣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迅速移开:“没什么。就是...突然注意到了。”
曾书洐心里一动。能被注意到这么小的细节,说明对方观察得很仔细——仔细到超出普通朋友的范畴。
“你也有。”他说,“耳后,左边。”
这次轮到刘晨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耳后,那里确实有一颗很小的痣,平时完全被头发遮住。
“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有一次你转头时看到的。”曾书洐说得轻描淡写,但心里清楚,那是在实验室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刘晨侧身去拿书架上的书,耳后的头发滑开,露出了那颗痣。他记住了,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记住了。
刘晨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喝水,但曾书洐看到他的耳朵更红了。
窗外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是夏日的咏叹调。曾书洐突然想起什么:“你等一下。”
他起身走进书房,不一会儿拿着一本相册回来。不是那种厚重的家庭相册,而是一本薄薄的、封面印着星空图案的册子。
“这是什么?”刘晨问。
“我小时候的照片。”曾书洐翻开第一页,“很少,因为我爸妈工作忙,很少拍照。”
相册里确实只有十几张照片。婴儿时期的曾书洐,三四岁在公园玩耍的曾书洐,小学毕业的曾书洐。照片里的孩子眼神明亮,笑容灿烂,和现在有些玩世不恭的样子不太一样。
刘晨看得很认真,手指轻轻抚过一张照片的边缘:“这张...你在做实验?”
那是一张曾书洐大约十岁的照片,他站在家里的阳台上,面前摆着几个烧杯和试管,表情专注得像在进行什么重大研究。
“小时候喜欢瞎折腾。”曾书洐笑了,“用醋和小苏打做火山喷发,用镜子和阳光点火柴。我奶奶说我没把她房子烧了是奇迹。”
刘晨的嘴角微微上扬:“我小时候也这样。用放大镜烧蚂蚁,用电池和电线做简易电路。”
“成功了吗?”
“烧到了自己的手,电路短路把电池烧坏了。”刘晨难得地说了这么长的句子,“我奶奶骂了我一顿。”
两人相视而笑。那一刻,曾书洐感觉他们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些——不只是学习上的搭档,不只是竞赛的队友,而是分享了童年记忆的朋友。
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的。
“怎么不放了?”刘晨问。
“没照片可放了。”曾书洐合上相册,“初中以后就没怎么拍过照。觉得没意思。”
刘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后...可以拍一些。”
曾书洐看向他:“比如?”
“比如全国赛的时候。”刘晨的声音很轻,“比如...我们拿奖的时候。”
“好。”曾书洐点头,“那说定了。”
窗外的光线开始转暖,从明亮的白金色变成柔和的橙黄色。刘晨看了眼时间:“我该回去了。书店六点上班。”
“我送你下楼。”
“不用——”
“电梯应该修好了。”曾书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臂,“而且我想走走。”
电梯确实修好了。狭小的空间里,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楼层数字递减。镜面墙壁再次反射出他们的身影,这一次,曾书洐注意到刘晨的头发长了,刘海几乎遮住眼睛。
“你该剪头发了。”他说。
刘晨摸了摸自己的刘海:“嗯,周末去。”
“哪家理发店?”
刘晨说了一个名字,在城西,离他家很远。
“为什么去那么远?”曾书洐问。
“便宜。”刘晨简单地说。
电梯到达一楼。走出大楼时,傍晚的风吹散了白天的闷热。曾书洐送刘晨到公交站,等车的间隙,两人站在梧桐树的绿荫下。
“下周一开始,我们就要进入最后冲刺了。”曾书洐说。
“嗯。”刘晨点头,“赵老师说每天训练八小时。”
“然后一周后,我们就去北京了。”
“嗯。”
公交车缓缓驶来。刘晨上车前,突然转身:“曾书洐。”
“好好休息。”刘晨看着他,眼神认真,“手要完全好了才行。”
曾书洐点头:“知道。”
刘晨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启动,他隔着玻璃朝曾书洐挥了挥手。曾书洐也挥手,直到车辆消失在街角。
走回小区的路上,曾书洐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那颗痣,又想起刘晨耳后的那颗。两处微小的标记,在各自的身体上存在了十几年,却在这个夏日的午后被彼此发现。
就像有些感情,早已存在,只是需要某个契机才能被看见。
回到家,曾书洐打开保温桶,排骨汤的香气弥漫开来。他盛了一碗,慢慢喝着。汤炖得很入味,田七的微苦被排骨的醇厚完美中和。
手机震动,是刘晨发来的消息:“到书店了。汤记得热一下再喝,不要喝凉的。”
曾书洐笑了,回复:“正在喝,很暖。谢谢。”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前。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夜空中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它们就在那里。
就像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感情不必命名。它们像暗流,在地下深处涌动,终将在某个时刻,找到破土而出的出口。
而那个时刻,也许就在不远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