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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临行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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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日的傍晚,曾书洐推开物理实验室的门,看见刘晨正站在窗前。夕阳余晖将他整个人包裹在温暖的光晕里,连发梢都染成了金色。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专注地看着,连曾书洐走近都没察觉。
“在看什么?”曾书洐轻声问。
刘晨微微一怔,转过身来,将手中的纸递过来:“去北京的车票。赵老师刚刚送来的。”
那是两张高铁票,座位相邻,发车时间是七月十六日早上七点四十分。曾书洐接过车票,薄薄的纸片在手中却有沉甸甸的重量。
“六天后。”他说。
“嗯。”刘晨点头,视线落在车票上,又很快移开。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声音。这几天,他们的训练强度逐渐降低,赵老师说最后阶段要保持状态,不宜过度疲劳。于是下午的训练变成了模拟讨论和错题分析,更多的时间是在一起整理思路,查漏补缺。
“坐吧。”曾书洐拉开两把椅子,“今天做什么?”
刘晨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赵老师让我们把这些年的实验题再过一遍,重点是设计思路。”
两人并肩坐下,翻开第一页。那是一道关于测量材料热导率的题目,要求用最简单的方法得到近似值。
“这个我们做过。”曾书洐说,“用热敏电阻和恒温水槽。”
“但当时的误差有点大。”刘晨用铅笔在纸上轻轻标注,“主要是热损失没考虑周全。”
“如果加上绝热层呢?”
“可以,但会改变热传导路径。”刘晨思考着,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笔,“也许可以用一维模型简化......”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曾书洐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来,在刘晨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曾书洐突然意识到,刘晨其实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帅气,而是一种干净的、内敛的好看。平时总是低着头,被刘海遮住眼睛,让人忽略了这份好看。
“怎么了?”刘晨抬起头,发现曾书洐在看他。
“没什么。”曾书洐移开视线,心跳莫名快了几拍,“想到什么了吗?”
刘晨点点头,在纸上画出示意图:“用两个热敏电阻,一个在材料表面,一个在内部。通过温度差和热流推算热导率,可以避免复杂的边界条件。”
“聪明。”曾书洐由衷地说,“这比我们原来的方案简洁。”
刘晨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容,却在曾书洐心中漾开了一圈涟漪。
他们继续讨论下一题。时间在纸张翻动和低声交谈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从金黄渐变成深蓝,实验室的灯光自动亮起,在桌面上投下柔和的光圈。
“休息一下吧。”做完第五题时,曾书洐说,“眼睛都花了。”
刘晨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曾书洐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昨晚又熬夜了?”他问,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关切。
“没有。”刘晨否认,但声音有些虚,“只是睡得晚了一点。”
“为了整理这些?”曾书洐指了指文件夹。
刘晨沉默,算是默认。
“不用这么拼。”曾书洐轻声说,“我们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
“还不够。”刘晨摇头,“全国赛...不一样。”
曾书洐明白他的焦虑。他自己又何尝不紧张?只是他不习惯将这种紧张表现出来,习惯用轻松的外表掩饰内心的波动。
“相信我,”曾书洐说,声音异常认真,“我们会做得很好的。”
刘晨看向他,眼中有一瞬间的动摇,然后慢慢安定下来:“嗯。”
窗外传来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像是夏日的最后狂欢。曾书洐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完全降临,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黑暗中撑开一片片温暖的光区。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搭档做实验吗?”他突然问。
刘晨走到他身边:“记得。电路连接实验,我想按书上的步骤,你想创新。”
“然后我们吵了一架。”曾书洐笑了,“我觉得你固执,你觉得我莽撞。”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曾书洐转头看他,“你的固执是一种坚持,我的莽撞...可能需要收敛一点。”
刘晨也笑了,这次笑容明显了一些:“你也帮了我很多。让我知道,有时候跳出框框思考,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们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实验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曾书洐感觉到刘晨的手臂轻轻碰触到自己的手臂,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刘晨诚实地说,“更多的是...期待。”
“我也是。”曾书洐说,“期待去北京,期待比赛,期待...”他顿了顿,“期待和你一起站在那个舞台上。”
这话说得有些直白,曾书洐说完就有些后悔。但刘晨没有移开目光,反而认真地看着他:“我们会站上去的。一起。”
那个“一起”说得很轻,却重重落在曾书洐心上。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们的身影,两个少年并肩而立,身后是实验室的灯光和满墙的公式图表。这一刻如此平凡,却又如此珍贵。
“走吧。”许久,刘晨轻声说,“不早了。”
他们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走廊里空无一人,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走到教学楼门口时,曾书洐突然说:“等等。”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刘晨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的书签,设计成无限符号的形状,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为什么送我这个?”他问,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
“因为,”曾书洐挠了挠头,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你不是喜欢看书吗?而且...无限符号,就像我们的未来,有无限可能。”
刘晨握着书签,指腹轻轻摩挲着金属表面。许久,他才低声说:“谢谢。我很喜欢。”
“那就好。”曾书洐笑了,“走吧,我送你到公交站。”
夜晚的风带着白天的余温,吹在脸上温暖而轻柔。街边的商店亮着各色灯光,行人三三两两,整个城市沉浸在夏夜的慵懒中。
“去北京要带的东西准备好了吗?”曾书洐问。
“差不多了。”刘晨说,“赵老师说酒店什么都有,只需要带换洗衣物和个人用品。”
“你奶奶会去送你吗?”
刘晨摇头:“她腿脚不方便,我说不用。我自己去车站就行。”
“那我爸送我去,”曾书洐说,“到时候我们在车站碰面。”
“嗯。”
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多。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曾书洐看着刘晨在灯光下的侧脸,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具体该说什么、做什么。
“刘晨。”他叫他的名字。
“嗯?”
曾书洐张了张嘴,最终只说:“比赛结束后,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在北京多待一天。去天文馆,去清华园,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刘晨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亮如星辰:“好。”
公交车缓缓驶来。上车前,刘晨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又是什么?”曾书洐接过,信封很轻。
“回家再看。”刘晨说完,转身上了车。
曾书洐站在原地,握着那个信封,直到公交车消失在夜色中。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没有任何装饰,但封口处仔细地粘好了。
他走回家,一路上心不在焉,手指反复摩挲着信封的边缘。回到家,奶奶已经睡了,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曾书洐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
他小心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折叠的信纸。
照片是他们的合影——省级赛领奖时拍的。照片里,两人并肩站着,手里拿着奖杯,脸上是灿烂的笑容。曾书洐记得那一刻,镁光灯刺眼,掌声如雷,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身旁这个人身上。
他展开信纸。刘晨的字迹工整而清晰:
“曾书洐,这张照片洗了两张,一张给你。
这些日子,谢谢你。
不仅仅是竞赛,不仅仅是学习。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也可以有同伴。
北京见。
——刘晨”
信很短,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情的告白,但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曾书洐心中那片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拿起照片,仔细地看着。照片里的刘晨笑得有些腼腆,但眼睛很亮。曾书洐自己的笑容则张扬得多,手臂搭在刘晨肩上——这个动作他当时做得自然而然,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太过亲密。
他将照片小心地夹进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里,和车票放在一起。然后拿起手机,想给刘晨发条消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太生分。我也一样?太模糊。
最终,他只发了一句:“照片收到了。很珍贵。”
几分钟后,收到回复:“嗯。早点休息。”
曾书洐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夜色深沉,城市的灯光如星河倾泻。他想起那张车票,想起六天后的旅程,想起即将到来的比赛,想起刘晨说“一起”时的表情。
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确定感。
无论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他们都会一起面对。就像那些物理公式,看似复杂,但只要有正确的思路,有坚定的信念,总能找到解答的方法。
而他们之间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也许就像一道尚未解开的难题。不必急于求解,不必急于定义,只需知道它存在,真实而强烈地存在。
这就够了。
曾书洐关上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仿佛能看到那些公式在眼前浮动,能看到实验室的白板,能看到刘晨低头解题的侧脸,能看到他们并肩站在领奖台上的瞬间。
睡意渐渐袭来,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喃喃自语:
“北京,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