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冬至未至 ...
-
十二月的江州，寒风开始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肆虐。高二上学期已过去大半，期末考试如同一片逐渐逼近的阴云，笼罩在每个学生的头顶。
“这次期末考试关系到下学期的分班，特别是理科A班名额有限，竞争会非常激烈。”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语气严肃，“希望各位同学认真对待，尤其是想要冲击年级前十的同学。”
曾书洐用笔轻轻戳了戳前座刘晨的后背：“喂，听到没？年级前十。”
刘晨身体微微前倾，避开了笔尖，但没有回头。
“你不是一直想超过我吗？”曾书洐压低声音，“这次可是好机会。”
刘晨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微微侧过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不用你说。”
曾书洐笑了，他知道刘晨的好胜心其实不比他弱，只是藏得更深。
放学后，曾书洐照例“顺路”和刘晨一起走。这已经成为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虽然刘晨从未明确同意，但也没有拒绝。
“下周期末考，复习得怎么样了？”曾书洐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漫不经心地问。
“还好。”刘晨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
“要不要一起复习？”曾书洐突然提议，“两个人效率更高，还能互相提问。”
刘晨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曾书洐，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你想做什么？”
“就想一起复习而已。”曾书洐摊手，做出无辜的表情，“你不会是怕被我超过吧？”
激将法对刘晨总是很有效。他抿了抿唇，最终点头：“周六，图书馆。”
“成交。”曾书洐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周六早晨，曾书洐特意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市图书馆。令他惊讶的是，刘晨已经到了，而且已经占据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书本和笔记本。
“你什么时候来的？”曾书洐放下书包，压低声音问。
“开门的时候。”刘晨头也不抬地回答。
曾书洐看了看表，图书馆开门时间是八点半，现在是八点二十五。这意味着刘晨至少提前了半小时排队。
“你可真是...”曾书洐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两人的复习模式很快确立：各自复习两小时，然后互相提问。刘晨专注得惊人，整整两小时几乎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思考时，会轻轻咬住笔杆——这是曾书洐新发现的他的小习惯。
“休息一下吧。”两小时后，曾书洐敲了敲桌子。
刘晨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恍惚，显然还沉浸在题海中。
“给你。”曾书洐从包里拿出两盒牛奶，将其中一盒推给刘晨，“补充能量。”
刘晨看着那盒牛奶，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谢谢。”
“不客气。”曾书洐打开自己的那盒，“现在开始提问环节。我先问：简述电磁感应定律的三种表述方式。”
刘晨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楞次定律和麦克斯韦-法拉第方程。”
“不错嘛。”曾书洐挑眉，“现在换你问我。”
刘晨翻动自己的笔记本，找到了标记的一页：“解释一下洛伦兹变换的物理意义。”
曾书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个问题有点超纲了吧？”
“书上第187页小字部分有提到。”刘晨平静地说。
曾书洐无奈地摇头，开始组织答案。两人就这样一问一答，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中午时分，图书馆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曾书洐提议去吃饭，刘晨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饭盒：“我带了。”
“又是你自己做的？”曾书洐凑过去看，饭盒里是简单的米饭、炒青菜和一个煎蛋。
刘晨点头，将饭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总吃这些营养不够的。”曾书洐站起身，“等我一下。”
十分钟后，曾书洐端着两个托盘回来，上面是图书馆食堂的套餐，有荤有素。
“我请客。”曾书洐将其中一个托盘推到刘晨面前，“不许拒绝。”
刘晨看了看自己简单的便当，又看了看面前丰盛的午餐，最终低声说：“...谢谢。”
“不客气，反正我爸给我的零花钱多到花不完。”曾书洐漫不经心地说，开始动筷。
刘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也默默拿起了筷子。两人安静地吃着午餐，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形成一片温暖的光斑。
“你…将来想考哪个大学？”曾书洐突然问。
刘晨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不知道。”
“你成绩这么好，肯定能上重点。”曾书洐说，“我想去清华，学物理。”
刘晨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怎么？不信？”曾书洐挑眉。
“信。”刘晨低头继续吃饭，“你很聪明。”
“你也是。”曾书洐说，“而且你比我更努力。”
刘晨没有回应，但曾书洐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红了。
下午的复习继续。曾书洐发现刘晨在理科方面几乎无懈可击，但在语文作文上确实存在短板。而他正好相反，理科虽然扎实，但不如刘晨那样有创造性思维，语文却是强项。
“我们互补。”曾书洐得出结论，“不如这样，我帮你改作文，你帮我理清物理难题的思路。”
刘晨考虑了片刻，点头同意。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两人交换了试卷和笔记本。曾书洐看着刘晨的作文，皱起了眉头——逻辑清晰，论据充分，但缺乏情感和文采，像是学术论文而不是文学作品。
“这里，”曾书洐指着其中一段，“你可以用个比喻，让表达更生动。”
刘晨凑过来看，两人之间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近到曾书洐能闻到刘晨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比如什么？”刘晨问，呼吸轻轻拂过曾书洐的手背。
曾书洐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手：“比如...将知识比作灯塔什么的。”
刘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了什么。
轮到曾书洐看刘晨的物理笔记时，他再次被惊艳了。刘晨的笔记不仅记录了常规解法，还在旁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多种变式和解法思路，有些甚至是课本上没有的。
“这个思路你是怎么想到的？”曾书洐指着一道力学题的独特解法。
刘晨看了一眼：“直觉。”
“直觉？”曾书洐不敢相信，“这种复杂的物理直觉？”
刘晨没有解释，而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你看，如果从这个角度思考...”
曾书洐凑近去看，两人的头几乎碰到了一起。刘晨的声音很轻，但讲解得非常清晰，曾书洐很快理解了这种思路的来源。
“你真是个天才。”曾书洐由衷地说。
刘晨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转回头，继续看自己的书，但曾书洐看到，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下午四点半，图书馆的广播提醒即将闭馆。两人收拾好东西，一起走出图书馆。
“下周六还来吗？”曾书洐问。
刘晨点头：“如果你需要。”
“我需要。”曾书洐迅速回答，“那下周六同一时间？”
好。”
两人在公交站分开。曾书洐看着刘晨上了公交车，突然想起什么，追上去敲了敲车窗。
刘晨疑惑地打开窗户。
“这个给你。”曾书洐递过去一盒巧克力，“复习的时候吃，补充能量。”
刘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公交车缓缓开走，曾书洐站在原地，看着车辆消失在街角，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周，两人每天放学后都会在教室多留一个小时，一起复习。这引起了班上同学的注意。
“曾哥，你怎么最近总跟刘晨在一起？”陈浩好奇地问，“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一起复习而已。”曾书洐轻描淡写地说，“怎么，嫉妒了？”
“哪有。”陈浩挠头，“就是觉得有点奇怪，你以前不是老逗他吗？”
曾书洐没有回答。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现在看到刘晨认真做题的样子，不再想捉弄他，反而觉得...有点可爱？
这个想法让曾书洐吓了一跳。他摇摇头，试图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期末考试终于到来。两天紧张的考试后，学生们迎来了短暂的休息。成绩将在三天后公布。
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曾书洐在校门口等到了刘晨。
考得怎么样？”他问。
刘晨想了想：“还行。”
“那就是很好。”曾书洐了解刘晨的表达方式，“语文作文用了我的建议吗？”
用了一点。”刘晨承认。
“那就好。”曾书洐笑了，“为了庆祝考试结束，要不要去吃点东西？我请客。”
刘晨犹豫了，看了看天色：“奶奶还在家等我。”
“就一小时。”曾书洐说，“附近新开了家甜品店，听说很不错。”
最终，刘晨还是同意了。甜品店不大，但装修得很温馨。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曾书洐点了两份招牌芒果布丁。
“你寒假有什么计划？”曾书洐问。
刘晨用小勺慢慢搅动着布丁：“在家学习，可能帮奶奶做点家务。”
“不出门玩？”
刘晨摇头。
曾书洐想了想：“市图书馆寒假期间有特别讲座，关于量子物理的，要不要一起去？”
刘晨的眼睛亮了一下，虽然很轻微，但曾书洐捕捉到了。
“时间？”刘晨问。
“下周三下午两点。”曾书洐从手机里翻出信息，“我正好有两张票。”
刘晨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好。”
布丁很甜，窗外的街灯渐次亮起。曾书洐看着对面安静吃甜品的刘晨，突然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
三天后，期末成绩公布。曾书洐站在公告栏前，盯着排名表。
第一名：刘晨，总分722
第二名：曾书洐，总分720
还是差两分。
曾书洐叹了口气，却没有想象中的失落。他转身寻找刘晨的身影，发现他正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排名。
曾书洐挤过人群，走到刘晨身边：“恭喜，又是第一。”
刘晨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你语文作文分数很高。”
“那当然，我可是天才。”曾书洐自夸道，然后认真地说，“不过你的理综比我高五分，我得承认，你确实厉害。”
刘晨微微低下头，似乎有些不适应这样的直白夸奖。
“下学期继续？”曾书洐伸出手。
刘晨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继续。”
他们的手只握了几秒就分开了，但曾书洐能感觉到，刘晨的手不像以前那样冰凉了。
寒假正式开始，曾书洐却发现自己有点不习惯。习惯了每天在学校看到刘晨，习惯了和他一起复习，突然见不到面，竟然有种奇怪的失落感。
他给刘晨发了条消息：“讲座别忘了，周三下午一点半图书馆门口见。”
几分钟后，收到了回复：“好。”
只有一个字，但曾书洐却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周三下午，曾书洐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图书馆门口。令他惊讶的是，刘晨又比他早到，正站在寒风中，裹着单薄的外套。
“你怎么来这么早？”曾书洐快步走过去，解下自己的围巾，“不冷吗？”
没等刘晨拒绝，围巾已经围在了他的脖子上。上面还带着少年脖子的余温，和一种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谢谢。”刘晨低声说，手指轻轻碰了碰围巾。
讲座很精彩，主讲人是国外著名的物理学家。刘晨听得很认真，偶尔会在笔记本上记录些什么。曾书洐注意到，刘晨的眼睛在听讲座时格外明亮，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星。
讲座结束后，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报告厅。天色已晚，寒风更加刺骨。
“我送你回家。”曾书洐说。
“不用，我自己可以。”刘晨习惯性拒绝。
“这么晚不安全。”曾书洐坚持，“而且顺路。”
这当然是谎言，刘晨家和他家完全不在一个方向。但刘晨没有戳穿，只是默默地接受了。
路上，两人聊起了讲座内容。曾书洐惊讶地发现，当谈到物理时，刘晨的话明显多了起来，甚至能主动提出自己的见解。
“你对量子纠缠的理解很深刻。”曾书洐评价道。
刘晨顿了顿，然后轻声说：“我觉得...人和人之间也可能存在某种纠缠。”
“什么意思？”
“就是...即使相隔很远，也能互相影响。”刘晨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曾书洐心中一动，转头看向刘晨。街灯下，刘晨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也许你说得对。”曾书洐轻声说。
将刘晨送到小区门口时，曾书洐叫住了准备离开的刘晨。
“这个给你。”他从包里拿出一本包装精美的书，《费恩曼物理学讲义》第一卷，“新年礼物。”
刘晨接过书，翻开扉页，看到上面有一行字：“给最值得尊敬的对手——曾书洐”
刘晨的手指在那些字上轻轻划过，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曾书洐：“谢谢。我...也有东西给你。”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手工制作的笔记本，封面上是简洁的几何图案，内页密密麻麻写满了物理公式和解题思路。
“这是我整理的竞赛笔记。”刘晨说，“新年快乐。”
曾书洐接过笔记本，感觉它比任何礼物都要珍贵。
“寒假...要保持联系。”曾书洐说。
刘晨点头：“好。”
“那...开学见。”
“开学见。”
曾书洐站在原地，看着刘晨走进楼道，直到四楼的灯光亮起，才转身离开。
寒假的夜晚很冷，但曾书洐的心却很温暖。他拿出手机，给刘晨发了条消息：“笔记本我很喜欢，谢谢。”
几分钟后，收到了回复：“书也是。”
曾书洐笑了，将手机紧紧握在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