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春雷惊蛰 ...
-
寒假的日子在书本和偶尔的短信往来中悄然而逝。曾书洐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开始盼望着开学——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曾哥，你最近怎么老是看手机发呆？”陈浩在寒假最后一周的聚餐上忍不住问。
“有吗？”曾书洐迅速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动作快得可疑。
陈浩眯起眼睛：“不对劲，很不对劲。你该不会是...”
“该不会是什么？”曾书洐挑眉，试图用一贯的嚣张掩盖心虚。
陈浩拖长声音：“该不会是——恋爱了吧？”
周围的几个男生立刻起哄：“真的假的？曾哥有情况？”
“无聊。”曾书洐翻了个白眼，拿起筷子戳碗里的丸子，“你们脑子里除了这些能不能想点别的？”
但话虽如此，他还是忍不住瞟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刘晨十分钟前发来的：“物理竞赛校内选拔的报名表，需要填写指导老师，你知道找哪位老师吗？”
曾书洐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当着朋友的面回复。
回家路上，他边走边打字：“赵老师，物理组组长。我明天去拿表格，顺便帮你带一份？”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但回复却迟迟不来。就在曾书洐以为刘晨不会再回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好。谢谢。”
还是这么简洁。曾书洐摇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开学第一天，江州一中高二年级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高考倒计时的牌子赫然挂在每个教室后墙，而更迫在眉睫的是三月底的全国高中物理竞赛校内选拔。
曾书洐早早来到教室，将两份报名表放在刘晨桌上。刘晨进来时，看到表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寒假过得怎么样？”曾书洐转身问道。
刘晨整理书包的动作顿了顿：“还好。看了你推荐的那本书。”
“费恩曼讲义？”曾书洐眼睛一亮，“怎么样？”
“很有趣。”刘晨难得地主动评价，“他的思考方式...很独特。”
“是吧！我也觉得——”曾书洐的话被上课铃声打断。
开学第一堂是物理课，赵老师直接宣布了竞赛选拔的安排：“校内选拔定在三月二十五日，前五名将代表学校参加省级竞赛。这次题目难度很高，大家要有心理准备。”
下课后，赵老师特意叫住了曾书洐和刘晨。
“你们两个，是年级里物理最有潜力的。”赵老师推了推眼镜，“从下周开始，每周二、四放学后，我会在物理实验室组织竞赛辅导，希望你们都能参加。”
两人同时点头。离开办公室后，曾书洐提议：“既然要一起备赛，要不要制定个复习计划？”
刘晨犹豫了一下：“怎么制定？”
“比如，每天放学后一起做一套题，然后互相讲解错题。”曾书洐说得理所当然，“反正我们顺路。”
刘晨看着他，眼神里明显写着“我们根本不顺路”，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就这样，高二下学期在紧张的备考中拉开了序幕。曾书洐和刘晨每天放学后都会留在教室或图书馆一小时，有时一起刷题，有时各自复习然后互相提问。
曾书洐渐渐发现，刘晨在高压状态下会有一个除了啃咬笔尖外的小动作——当遇到特别难的题目时，他会无意识地转动左手腕上的那根已经褪色的红绳。
那是什么？”有一次，曾书洐终于忍不住问。
刘晨迅速把手腕藏到桌下：“没什么。”
“看着像平安绳。”曾书洐没有追问，转而说，“我奶奶也给我编过，说能保平安。”
刘晨沉默片刻，低声说：“是我妈妈编的。”
这是刘晨第一次主动提起家人。曾书洐谨慎地问：“她...现在在哪儿？”
“广州。”刘晨的声音很轻，“和爸爸一起打工，过年才回来。”
曾书洐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他注意到，从那天起，刘晨不再刻意藏起那根红绳。
二月底的一个周四，竞赛辅导结束后，外面下起了大雨。两人都没带伞，被困在教学楼门口。
“看来要等一会儿了。”曾书洐看着瓢泼大雨说。
刘晨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投向雨幕中的校园。天色渐暗，路灯在雨水中晕开一圈圈光晕。
“其实，”曾书洐突然开口，“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会这么努力地学习？”
刘晨没有立刻回答。雨声哗哗，填补了沉默的空隙。
“因为，”很久之后，刘晨轻声说，“这是我能把握的，唯一的东西。”
曾书洐转头看他，刘晨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静。
“成绩不会背叛你，只要你付出，就有回报。”刘晨继续说，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不像其他东西...”
他没说完，但曾书洐大概明白了。对刘晨来说，学习不仅仅是为了未来，更是一种确定感，一种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可以牢牢抓住的东西。
“我懂。”曾书洐说。他其实不太懂，但他想自己应该这么说。
雨小了一些，曾书洐突然脱下外套：“跑吧，到公交站没多远。”
刘晨惊讶地看着他：“你会感冒的。”
我身体好得很。”曾书洐把外套举过头顶，“快点，趁雨小。”
犹豫了一下，刘晨钻到了外套下。空间很小，两人不得不紧挨着。曾书洐能感觉到刘晨的体温，和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他们冲进雨里，脚下的水花四溅。跑到公交站时，两人都湿了大半，但外套下的空间奇迹般地保持着相对干燥。
“你看，我说有用吧。”曾书洐喘着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刘晨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是曾书洐第一次看到刘晨真正的笑容——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眼角弯起，嘴角上扬，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容。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曾书洐脱口而出。
刘晨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转过头，但曾书洐看到了他发红的耳朵。
公交车来了，两人上了不同的车。曾书洐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模糊的雨景，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刘晨刚才的笑容。
三月初，物理竞赛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曾书洐明显感觉到压力，他有时会在深夜给刘晨发题目的照片，而刘晨几乎每次都会回复，即使是在凌晨。
“你都不睡觉的吗？”一次凌晨两点，曾书洐收到刘晨的解题步骤后忍不住问。
“醒了。”刘晨回复。
曾书洐知道这是谎言，但他没有戳穿。
三月十五日，距离校内选拔还有十天，学校组织了一次模拟考试。成绩出来时，曾书洐愣住了——他第一次超过了刘晨，虽然只高出一分。
“恭喜。”刘晨看着排名表，平静地说。
曾书洐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你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
“时间不够。”刘晨简短地回答。
但曾书洐注意到了刘晨眼底的疲惫。那天放学后，他拦住了准备去图书馆的刘晨。
“今天别学了，休息一下。”
刘晨摇头：“还有十天。”
“就是还有十天，才需要休息。”曾书洐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腕，“跟我来。”
他带着刘晨去了学校附近的公园。傍晚时分的公园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散步。曾书洐买了两个冰淇淋，塞给刘晨一个。
“我不——”刘晨想拒绝。
“吃。”曾书洐打断他，“这是命令。”
刘晨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接过了冰淇淋。两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安静地吃着。夕阳把湖面染成金色，微风拂过，带来初春的气息。
“你最近睡得好吗？”曾书洐问。
刘晨沉默。
“那就是不好了。”曾书洐叹了口气，“你这样下去，还没到考试就先垮了。”
“我不能输。”刘晨突然说，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
“为什么？”曾书洐转头看他，“只是一次竞赛而已。”
刘晨握紧了手中的冰淇淋杯：“对我很重要。”
曾书洐想起之前刘晨说的“这是唯一能把握的东西”，他突然明白了这次竞赛对刘晨的意义——不仅仅是荣誉，更是一种证明，证明他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改变些什么。
“你知道吗，”曾书洐说，“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因为你总是考第一。”
刘晨看向他。
“我当时想，这个总是低着头、不爱说话的家伙，凭什么每次都压我一头。”曾稼棣笑了笑，“所以我开始观察你，想找到你的弱点，想追上你。”
“找到了吗？”刘晨问。
“找到了。”曾书洐认真地说，“你的弱点是太拼命了，拼命到不知道照顾自己。”
刘晨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所以，”曾书洐继续说，“我决定以后要看着你，不能让你把自己累垮。”
湖面的波光反射在刘晨眼中，闪烁不定。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轻声说：“谢谢。”
那晚之后，两人的关系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曾书洐会监督刘晨按时吃饭，会在晚上十点准时发消息催他睡觉，会在发现刘晨又在熬夜时第二天带热牛奶给他。
刘晨起初有些抗拒，但渐渐地，他接受了这些关心，甚至开始回应——比如在曾稼棣忘记带笔时默默递过去一支，比如在曾书洐感冒时把他抽屉里的零食换成喉糖。
三月二十五日，校内选拔赛终于到来。考场里安静得能听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曾书洐做完最后一道题，抬头看了看斜前方的刘晨。刘晨坐得笔直，正在检查试卷。
交卷后，两人在走廊相遇。
“怎么样？”曾书洐问。
刘晨想了想：“最后一道题有点难。”
“我也觉得。”曾书洐点头，“不过我应该做对了。”
刘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曾书洐看出了他眼中的不服输。
三天后，结果公布。曾书洐和刘晨并列第一，分数完全相同。其他三个名额也尘埃落定，赵老师宣布五人将组成校队，备战省级竞赛。
“你们俩，”赵老师看着并列第一的两人，“要不要考虑做搭档？省级竞赛有实验合作环节，默契很重要。”
曾书洐看向刘晨，用眼神询问。刘晨微微点头。
“好，我们一组。”曾书洐说。
走出办公室，曾书洐忍不住笑了：“又是平手。”
刘晨看着他：“下次不会了。”
“我也不会。”曾书洐挑眉，“不过既然现在是搭档了，要不要去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
“我请客，吃面。”曾书洐指着校门外的小面馆，“那家的牛肉面特别好吃。”
面馆很小，但很干净。两人坐在角落的位置，等着面上桌。
“省级竞赛在五月中旬。”刘晨说。
“嗯，还有一个半月。”曾书洐点头，“赵老师说从下周开始，每周六都要集训。”
“我知道。”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曾书洐往自己碗里加了一大勺辣椒，而刘晨只加了一点醋。
“你为什么这么能吃辣？”刘晨看着曾书洐红彤彤的面碗。
“遗传，我妈是四川人。”曾书洐说，“你要不要试试？”
刘晨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曾书洐夹了一筷子自己的面给他，刘晨小心地吃了一口，然后立刻被辣得满脸通红，猛灌了几口水。
曾书洐哈哈大笑：“不能吃辣就别勉强。”
刘晨瞪了他一眼，但眼神里没有真正的怒气。
吃完面，天色已晚。曾书洐照例送刘晨回家，这是他们之间新的习惯。
走到刘晨家楼下时，刘晨突然停下脚步。
“谢谢你。”刘晨说，声音很认真，“这段时间。”
曾书洐愣了愣，然后笑了：“谢什么，我们是搭档啊。”
刘晨看着他，点点头：“嗯，搭档。”
但他眼中的情绪，似乎比“搭档”这个词所能表达的要多一些。
曾书洐看着刘晨走进楼道，直到那盏熟悉的灯在四楼亮起，才转身离开。
春夜的风格外温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曾书洐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是许久未有的平静和满足。
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竞赛、高考、未来...但此刻，他不再觉得那些是沉重的负担。因为有人和他一起面对，一起努力，一起向着同一个目标前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晨发来的消息：“下周的复习计划，我今晚整理好发你。”
曾书洐笑了，快速回复：“好。别弄太晚，早点睡。”
“你也是。”
路灯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头看向夜空，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火中顽强地闪烁。
春天真的来了，他想。而有些东西，也像春天的种子一样，在这个季节里悄悄萌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