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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夜未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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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是江州最捉摸不定的时节,晴雨交替如同青春期少年的心事般反复无常。物理竞赛的集训进入白热化阶段,曾书洐和刘晨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泡在了实验室里。
一个周二的傍晚,天空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实验室只剩下曾书洐和刘晨,两人正为一个实验设计争执着。
“用这个电路图,误差会更小。”刘晨指着自己的设计,声音平静但坚定。
曾书洐摇头:“但你的方案需要更精密的仪器,我们手头的设备达不到那个精度。”
“可以调整参数弥补。”刘晨坚持。
“那会增加复杂度,考试时间有限。”曾书洐寸步不让。
窗外传来第一声雷鸣,雨点开始敲打玻璃。实验室的白炽灯突然闪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
“停电了。”曾书洐望向窗外,整栋教学楼都陷入黑暗,“看来是雷击造成的。”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格外清晰。刘晨摸索着找到书包,拿出一个精致小巧的手电筒。微弱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等雨小一点再走吧。”曾书洐说,声音在空荡的实验室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刘晨点点头,找了个实验台坐下。曾书洐坐到他旁边,两人肩并肩,靠得很近。
雨水敲打着窗户,雷声渐渐远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手电筒的光束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形成一个光圈。
“你害怕打雷吗?”曾书洐突然问。
刘晨摇头,然后想到黑暗中对方可能看不见,补充道:“不怕。”
“我小时候怕。”曾书洐说,声音比平时柔和,“每次打雷,我就躲进被子里,直到我奶奶过来陪我。”
刘晨转头看他,手电筒的光照在曾书洐侧脸上,勾勒出少年逐渐硬朗的轮廓。
“现在不怕了?”刘晨问。
“长大了嘛。”曾书洐笑了笑,笑容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奇特的宁静。在黑暗和雨声的包裹下,实验室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世界。
“其实,”刘晨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打破这片宁静,“我不喜欢雨天。”
曾书洐转过头,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小时候,下雨天意味着不能出门。”刘晨慢慢地说,每个字都斟酌得很仔细,“家里会漏雨,我和奶奶要拿盆子接水。雨声很大,盖过了电视的声音,也盖过了...其他声音。”
曾书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这对刘晨来说不容易——分享这些私人的、脆弱的东西。
“有一次雨特别大,停电了,就像现在。”刘晨继续说,“我一个人在家,奶奶去邻居家借蜡烛。那时候我才七岁,其实很害怕,但我知道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表现出来也没人会安慰你?”曾书洐轻声问。
刘晨沉默了一会儿:“嗯。”
曾书洐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的七岁——怕打雷时有人陪,生病时有人照顾,考得好时有人夸奖。这些他习以为常的东西,对刘晨来说可能是奢侈品。
“以后下雨天,”曾书洐说,声音异常认真,“你可以找我。”
刘晨的手微微收紧,手中的光束随之晃动了一下。
“找你做什么?”他问,声音里有种不确定的情绪。
“聊天,或者不说话也行。”曾书洐说,“至少你不用一个人听雨声。”
刘晨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曾书洐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些。
雨声渐渐变小,电力还没恢复。曾书洐看了眼手机,已经晚上七点。
“饿不饿?”他问。
刘晨诚实地点点头。
曾书洐在书包里翻找,找出半袋饼干和两盒牛奶:“将就一下?”
两人在黑暗中分享着简单的食物。饼干有些碎了,牛奶是凉的,但在这样的情境下,却有一种奇特的满足感。
“你刚才那个电路设计,”曾书洐突然说,“其实有道理。我们可以折中一下,用简化版的你的方案。”
刘晨惊讶地抬头:“你同意?”
“我只是承认你的方案有可取之处。”曾书洐故意用高傲的语气说,“别太得意。”
但刘晨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让步。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谢谢。”
“不客气。”曾书洐喝完最后一口牛奶,“现在我们是真正的搭档了,对吧?”
刘晨沉默片刻,然后轻声但坚定地说:“嗯,搭档。”
电力在半小时后恢复,实验室重新亮起刺眼的白光。两人眯着眼适应光线,有那么一瞬间,曾书洐有点怀念刚才的黑暗。
收拾好东西离开时,雨已经停了。校园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
“我送你回去。”曾书洐说,语气不容拒绝。
这次刘晨没有反对。
雨后的小巷街道格外安静,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细小的水花。两人并肩走着,距离比平时更近一些。
“省级竞赛后,就是期中考试了。”刘晨说。
“然后是期末,然后是高三。”曾书洐接道,“时间过得真快。”
“你想过以后吗?”刘晨问,“不只是大学,而是更远的以后。”
曾书洐认真想了想:“我想做研究,物理研究。也许去国外读研,然后回国,在大学教书,同时做自己的项目。”
“很清晰的目标。”刘晨评价。
“你呢?”曾书洐问,“你想做什么?”
刘晨的脚步慢了下来:“我...没想那么远。先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很实际的回答,但曾书洐听出了其中的沉重。对刘晨来说,未来不是关于梦想,而是关于责任。
“你可以有梦想的。”曾书洐说,“不冲突。”
刘晨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也许吧。”
走到刘晨家楼下时,曾书洐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周六集训结束后,赵老师说要聚餐,你去吗?”
刘晨犹豫了。曾书洐知道他在想什么——聚餐意味着额外开销,而且他不擅长社交场合。
“我请客。”曾书洐迅速说,“就当庆祝我们组队。”
“不用——”
“就这么定了。”曾书洐打断他,“你不去的话,我就一个人面对那群人,多尴尬。”
这当然是借口,但刘晨似乎接受了。他点点头:“好。”
“那周六见。”曾书洐说,准备离开。
“等等。”刘晨叫住他。
“嗯?”
刘晨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这个,给你。”
曾书洐接过来,是一支黑色的钢笔,笔身简洁,手感很好。
“我周末去书店打工,店长送的。”刘晨解释道,声音有点不自然,“我用不上,你...字写得好看,可以用。”
曾书洐愣住了。他知道这支笔不便宜,更重要的是,这是刘晨第一次主动送他东西。
“谢谢。”曾书洐握紧笔,感觉它比任何礼物都要重,“我很喜欢。”
刘晨点点头,迅速转身上楼,但他匆忙的背影还是被站在街角的少年察觉到了。
回家的路上,曾书洐一直握着那支笔。他想起刘晨说“我用不上”时的表情,想起黑暗实验室里他分享的童年记忆,想起自己说“以后下雨天你可以找我”时自己的心跳。
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悄无声息,却又不可逆转。
周六的集训比平时更紧张,因为距离省级竞赛只剩下三周。赵老师给每个人都准备了针对性训练,曾稼棣和刘晨被安排重点攻克实验设计环节。
“你们的理论分都很高,但实验合作还有提升空间。”赵老师说,“要记住,你们是一个团队,一加一必须大于二。”
整个上午,两人反复演练同一个实验,寻找最默契的配合方式。起初有些不协调——曾书洐动作快但不够精细,刘晨精确但有时犹豫。但渐渐地,他们找到了节奏:曾书洐负责搭建主体结构,刘晨负责调整细节;曾书洐提出大胆想法,刘晨负责可行性验证。
“不错,”午休时赵老师评价,“有进步。”
午餐是叫的外卖,大家在实验室里简单解决。曾书洐注意到刘晨只点了最便宜的素菜饭,便假装自己点多了,分了一半肉菜给他。
“吃不完,帮帮忙。”他说得轻描淡写。
刘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默默接受了。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赵老师宣布:“今晚我请客,咱们小队聚个餐,放松一下。”
其他三个队员欢呼起来,刘晨却显得有些局促。曾书洐悄悄对他说:“别担心,跟着我就行。”
聚餐地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火锅店。热气腾腾的火锅,喧闹的人声,明亮的灯光——这一切对刘晨来说似乎都有些过于刺激。他安静地坐在角落,只有当别人直接问他话时才简短回答。
曾书洐自然地坐在他旁边,时不时把煮好的菜夹到他碗里,或者在话题转向刘晨时帮忙接话。
“你们俩关系真好。”队里唯一的女生林瑶笑着说,“从高一开始就是竞争对手,现在成了最佳搭档。”
“我们是互相折磨。”曾书洐开玩笑,“他折磨我的耐心,我折磨他的神经。”
刘晨轻轻踢了他一下,动作很小,但曾书洐感觉到了,忍不住笑起来。
“不过说真的,”另一个队员陈宇说,“你们配合得确实好。今天那个光电效应实验,你们比我们组快了三分钟。”
“主要是刘晨计算快。”曾书洐说,“我就是个打杂的。”
刘晨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你搭建电路比我快。”
曾书洐笑了,举起饮料杯:“那就敬我们这对完美组合。”
大家举杯,刘晨犹豫了一下,也举起自己的杯子。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在喧闹的火锅店里几乎听不见,但曾书洐觉得那声音异常清晰。
聚餐结束后,大家各自回家。曾书洐照例和刘晨一起走,这次另外两个队友也同路一段。
“你们觉得我们学校这次能进省队吗?”陈宇问。
“前五名进省队,我们有机会。”林瑶说,“不过十中和三中很强。”
“只要发挥正常,没问题。”曾书洐信心满满,“对吧,刘晨?”
刘晨点点头:“嗯。”
走到分岔路口,林瑶和陈宇转向另一边。又剩下曾书洐和刘晨两人。
“谢谢。”刘晨突然说。
“谢什么?”
“刚才,在店里。”刘晨轻声说,“我知道你一直在帮我。”
曾书洐耸耸肩:“举手之劳。而且你本来就不喜欢那种场合。”
“但你还是把我拉来了。”刘晨说。
“因为你需要偶尔接触一下人群。”曾书洐转头看他,“总不能永远一个人待着。”
刘晨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
“是没什么不好,”曾书洐承认,“但两个人,或者一群人,有时也挺好。”
他们走到了刘晨家楼下。今晚的夜空很清澈,可以看到几颗星星。
“省级竞赛,”刘晨抬头看着星空,“我们会赢吗?”
“会。”曾书洐毫不犹豫,“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会赢。”
“在一起”这个词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特别。刘晨转头看向曾稼棣,眼中映着路灯的光。
“你总是这么自信。”他说,语气里没有质疑,更像是一种陈述。
“因为我有自信的理由。”曾书洐迎上他的目光,“我有最好的搭档,最好的老师,还有——”
他停住了,没说完后面的话。
“还有什么?”刘晨问。
曾书洐笑了,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还有,我不想输。”
刘晨看了他很久,然后点点头:“我也不想。”
“那就一起赢。”曾书洐伸出手。
刘晨看着那只手,然后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这次握手比上次更坚定,也更久一些。
“晚安,搭档。”曾书洐说。
“晚安。”刘晨松开手,转身走进楼道。
曾书洐站在原地,握了握那只和刘晨相握过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温度,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回家的路上,他拿出刘晨送的钢笔,在路灯下仔细端详。笔身是磨砂黑的,简约而优雅,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银色logo。他拧开笔帽,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试写。
笔尖顺滑,出墨均匀,确实是一支好笔。他在空白页写下两个字:“刘晨”。
然后又写下:“曾书洐”。
两个名字并排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晨发来的消息:“安全到家了吗?”
曾书洐笑了,快速回复:“快到了。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明天见。”
“明天见。”
曾书洐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夜空。四月的晚风带着花香,轻轻拂过脸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明天的期待,已经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
不是因为竞赛,不是因为成绩,只是因为——明天又能见到那个人。
这种认知让他既困惑又莫名地安心。
夜色渐深,小城渐渐入睡。而少年们的故事,还在不眠不休地继续着,像春雨后的嫩芽,悄无声息地生长,向着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