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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夏至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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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来临,江州的气温一天天升高,连同升高的是物理竞赛的紧迫感。省级竞赛定在五月二十日,倒计时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周三下午的集训,赵老师带来了一个消息:“今年省赛改革了,实验部分占比提高到40%,而且采用现场抽题、即时设计的模式。”
实验室内一片哗然。传统竞赛中,实验往往有固定题型,可以提前准备。而这种新模式,考的是真正的临场应变和创新能力。
“这对我们来说是个机会。”曾书洐对刘晨低声说,“你的设计能力比我强。”
刘晨摇头,罕见地主动分析:“但你临场反应快,心理素质好。我们互补。”
赵老师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走过来:“说得对。你们俩一个敢想,一个能算;一个胆大,一个心细。这种新赛制,反而可能是你们的优势。”
接下来的两周,赵老师调整了训练重点。每天下午,他都会给出一个开放性的物理问题,要求曾书洐和刘晨在一小时内设计出实验方案并现场演示。
第一天的问题很简单:“用最少的器材测量当地重力加速度。”
曾书洐立刻举手:“单摆法!只需要细线和小球。”
刘晨却摇头:“误差太大。可以用自由落体,手机当计时器,尺子量高度。”
两人争执不下,最终赵老师让他们各自演示。结果显示,刘晨的方法精度确实更高,但曾书洐的方案更简洁快捷。
“这就是问题所在。”赵老师总结,“竞赛有时间限制,你们需要在精度和效率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
离开实验室时,曾书洐还有些不服气:“我的方法更快,竞赛中时间就是分数。”
“但精度不够,也会丢分。”刘晨平静地说。
曾书洐正要反驳,突然注意到刘晨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五月的下午,实验室没有空调,闷热得像蒸笼。
“你没事吧?”曾书洐皱眉,“脸色不太好。”
刘晨摇头:“有点热。”
曾书洐这才发现,刘晨还穿着春季的长袖校服。他伸手碰了碰刘晨的手臂,触感滚烫。
“你发烧了?”曾书洐的声音陡然提高。
“只是有点累。”刘晨想抽回手,但曾书洐握得更紧。
“走,去医务室。”曾书洐不容分说地拉起他。
“不用——”
“闭嘴。”曾书洐打断他,语气是罕见的严厉。
医务室的校医给刘晨量了体温:38.5度。
“疲劳过度,加上有点中暑。”校医说,“回去好好休息,多喝水。”
曾书洐扶着刘晨在病床上躺下,校医开了退烧药。等待药效发挥的时间里,曾书洐坐在床边,脸色阴沉。
“你知不知道还有十天就比赛了?”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刘晨闭着眼睛:“知道。”
“知道还把自己弄成这样?”曾书洐的声音里有种压抑的怒意,“你昨晚又熬夜了?”
刘晨沉默。
“我就知道。”曾书洐深吸一口气,“刘晨,我们是搭档。你如果垮了,我也完了,明白吗?”
刘晨睁开眼睛,看向曾书洐。因为发烧,他的眼神有些迷蒙,但异常认真:“对不起。”
这三个字让曾书洐的火气一下子消了大半。他叹了口气:“算了。等你退烧了,我们再谈。”
药效上来后,刘晨睡着了。曾书洐坐在床边,看着刘晨安静的睡颜。平时的刘晨总是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只有睡着时才会放松下来。此刻他眉头微皱,似乎梦里也不安稳。
校医走过来,小声说:“让他睡一会儿。你是他同学?”
“嗯,搭档。”曾书洐回答。
“那你多照顾他点。”校医说,“这孩子,一看就知道不会照顾自己。”
曾书洐点头,心想:我知道,所以我才要看着他。
刘晨醒来时已是傍晚,烧退了些。曾书洐送他回家,这次坚持要送他上楼。
刘晨的奶奶在家,看到孙子被同学扶着回来,吓了一跳。
“晨晨怎么了?”
“发烧了,奶奶。”曾书洐解释,“今天训练太累,有点中暑。”
奶奶连忙把刘晨扶到床上,然后拉着曾书洐到客厅:“同学,谢谢你啊。晨晨这孩子,总是逞强...”
从奶奶那里,曾书洐得知刘晨最近晚上都在书店打工到十点,回家后还要学习到凌晨。
“他爸爸最近腰伤了,不能工作。”奶奶抹了抹眼角,“晨晨说要多挣点钱...”
曾书洐的心沉了下去。他回到刘晨的房间,看到刘晨已经坐起来,正在看书。
“你疯了?”曾书洐夺过书,“都这样了还学习?”
刘晨看着他,眼神疲惫但坚定:“我没时间休息。”
“你没时间生病。”曾书洐反驳,“听着,从今天起,晚上不准去打工了。”
“不行——”
“我说,不准去了。”曾书洐一字一顿,“钱的问题,我来解决。”
刘晨猛地抬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曾书洐靠近一步,“我们是搭档,你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
“这是我的事。”刘晨的声音冷了下来,“不用你管。”
“可我已经管了。”曾书洐毫不退让,“而且我会继续管下去。”
两人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最后是刘晨先移开目光,声音沙哑:“你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刘晨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曾书洐愣住了。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没有答案,或者说,他不敢去深究那个答案。
“因为我们是搭档。”他最终说,重复着这个已经不太够用的理由。
刘晨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曾书洐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刘晨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时的表情。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有困惑,有不安,还有一丝曾书洐不敢深究的期待。
第二天,曾书洐早早来到学校,却没有在教室看到刘晨。问了班长才知道,刘晨请假了。
一整天,曾书洐都心神不宁。放学后,他直接去了刘晨家。
开门的是奶奶:“晨晨好多了,但还有点低烧。他在房间休息。”
曾书洐走进房间,看到刘晨正靠在床头看书。看到他进来,刘晨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的搭档死了没有。”曾书洐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在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刘晨合上书,“明天的训练...”
“明天继续请假。”曾书洐打断他,“赵老师说了,让你完全好了再去。”
刘晨皱眉:“可是——”
“没有可是。”曾书洐从书包里拿出一叠笔记,“我给你带了今天的笔记和作业。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我跟书店老板谈过了,他同意给你放两周假,竞赛结束后再回去。”
刘晨的眼睛睁大了:“你——”
“工资照发。”曾书洐迅速补充,“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他通情达理。”
刘晨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曾书洐开始不安。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刘晨终于又问出了这个问题,声音很轻。
曾书洐挠了挠头:“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因为钱的事情耽误竞赛。这对你不公平。”
“我不需要同情。”刘晨说,语气有些生硬。
“这不是同情。”曾书洐认真地看着他,“这是...伙伴之间的帮助。如果是我遇到困难,你也会帮我的,对吧?”
刘晨没有回答,但曾书洐看到他的眼神软化了。
“就当是我借给你的。”曾书洐换了种说法,“等你以后挣大钱了,再还我。”
刘晨终于点头:“我会还的。连本带利。”
“一言为定。”曾书洐笑了,“现在,好好休息。竞赛的事情交给我,我会把每天的训练内容都记下来,等你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曾书洐确实做到了。他每天详细记录训练内容,放学后第一时间送到刘晨家,顺便“监督”他休息。
周五下午,刘晨终于返校。赵老师看到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恢复了就好。曾书洐这几天像丢了魂似的,你再不回来,他也要病了。”
刘晨看向曾书洐,后者正假装专心整理器材,但发红的耳朵出卖了他。
训练重新开始,两人都更加投入。也许是那场病的警醒,刘晨不再过度熬夜,而曾书洐则更加注意刘晨的状态,时不时提醒他喝水休息。
距离竞赛还有一周时,赵老师组织了一次全真模拟。从入场、抽题、设计到实验操作,完全按照正式比赛的流程。
曾书洐和刘晨抽到的题目是:“设计实验验证动量守恒定律,不能使用气垫导轨等常规器材。”
这是一个开放性的题目,限制条件多,难度很大。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始思考。
“可以用小车和斜面。”曾书洐先开口,“但需要精确测量速度。”
“可以用手机慢动作视频分析。”刘晨接道,“但光照条件必须好。”
“我们可以在斜面上标记等距点,用小球滚动。”曾书洐画出示意图,“通过时间测量瞬时速度。”
“但小球滚动有转动动能,不是纯粹的平动。”刘晨指出问题。
两人陷入沉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其他组的讨论声在耳边嗡嗡作响,但曾书洐只觉得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和刘晨的呼吸声。
突然,刘晨眼睛一亮:“用磁铁。两个磁性小球,一个固定,一个滚下斜面碰撞。这样动量转移更明显。”
“而且可以改变斜面角度和磁铁强度,验证不同条件下的守恒情况。”曾书洐立刻跟上思路,眼神里是对刘晨止不住的欣赏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两人默契配合,快速完成了实验设计和搭建。演示环节,他们的方案得到了赵老师的高度评价:“创新性强,考虑了多种变量,数据处理方法也很巧妙。如果这是正式比赛,你们能拿高分。”
模拟结束,其他组员陆续离开,曾书洐和刘晨留在实验室收拾器材。
“刚才配合得不错。”曾书洐说。
“嗯。”刘晨正在小心地拆卸实验装置。
“其实,”曾书洐突然说,“我觉得我们比刚组队时更默契了。”
刘晨的动作顿了顿:“是吗?”
“当然。”曾书洐走到他身边,“刚开始我们总吵架,现在...虽然还是会有分歧,但总能找到解决办法。”
刘晨抬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因为你学会听我的建议了。”
“嘿,明明是你开始采纳我的大胆想法了。”曾书洐反驳,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恼怒。
收拾完器材,两人坐在空荡的实验室里。夕阳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下周就比赛了。”曾书洐说。
“紧张吗?”刘晨问。
“有点。”曾书洐难得诚实,“但更多的是兴奋。终于要见真章了。”
刘晨点头:“我也是。”
“如果我们赢了,”曾书洐看向刘晨,“一起去庆祝吧,就我们俩。”
“怎么庆祝?”
“还没想好。”曾书洐笑了,“也许去爬山,或者...随便哪里,只要能离开学校、离开实验室、离开这些器材。”
刘晨看着他,没有过多思索便答道:“好。”
“真的?”曾书洐有些意外,他以为刘晨会拒绝。
“嗯。”刘晨点头,“如果你想去,我就陪你。”
曾书洐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转开头,假装看窗外:“那说定了。”
离开学校时,天色已暗。路灯渐次亮起,照亮回家的路。两人并肩走着,距离比平时更近,手臂偶尔会碰到一起。
“曾书洐。”刘晨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刘晨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为了所有事。”
曾书洐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来,在刘晨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不用谢。”曾书洐说,声音异常温柔,“因为是你的话,我愿意做任何事。”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那句话太过直白,太过亲密,超出了“搭档”或“朋友”的范畴。
刘晨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曾书洐的心跳如擂鼓,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后悔。
“我...”曾书洐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明白。”刘晨轻声打断他,“我也是。”
三个字,轻如羽毛,却重重落在曾书洐心上。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剩下的路,两人沉默地走着,但气氛不再尴尬,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宁静。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感情不必命名,就像春日的嫩芽,终将破土而出,自有它的时节。
走到分别的路口,曾书洐像往常一样说:“明天见。”
刘晨却走近一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曾书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简单的银色袖扣,设计成简约的物理符号——一个是无限大符号∞,一个是普朗克常数ℎ。
“我自己做的。”刘晨解释,声音有些紧张,“在学校的金工课...可能不太精致。”
曾书洐拿起那对袖扣,在路灯下仔细端详。它们确实不算精致,边缘甚至有些粗糙,但正因如此,显得格外珍贵。
“我喜欢。”曾书洐认真地说,“非常喜欢。”
“竞赛那天戴上吧。”刘晨说,“算是一种...幸运物。”
“好。”曾书洐握紧袖扣,“我一定戴。”
刘晨点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回头,发现曾书洐还站在原地。
“快回去吧。”他说。
“你先走。”曾书洐说,“我看着你。”
刘晨看了他一眼,终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曾书洐站在原地,握着那对袖扣,许久没有移动。
五月的晚风温暖而温柔,带着初夏的气息。街角的花店外,最后一束茉莉花正在悄然绽放。
曾书洐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袖扣在他手心微微发烫,像一颗小小的心脏,跳动着无声的期待。
还有一周。一周后,他们将并肩站在竞赛场上,面对未知的挑战。但此刻,曾书洐心中没有任何恐惧。
因为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有些东西已经赢了——在这个春天悄然萌芽,将在盛夏绽放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