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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日出之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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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市区到西山脚下大约八公里,凌晨的街道空寂无人,只有偶尔驶过的早班公交车。曾书洐和刘晨并肩走着,脚步声在宁静中清晰可辨。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周而复始。
“冷吗?”曾书洐注意到刘晨将外套拉链拉到了顶端。
刘晨摇头:“还好。”
曾书洐从背包里拿出一条围巾——正是上次下雨时他借给刘晨的那条。“戴上吧,山上只会更冷。”
这次刘晨没有拒绝。围巾上残留着熟悉的洗衣液香味,和他自己用的是同一个牌子。
走出城区,道路逐渐变成上坡。两旁是田野和零星的农舍,远处西山黑黢黢的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若隐若现。天空呈现深蓝色,东方地平线处开始泛出极淡的鱼肚白。
“我们抄近路。”曾书洐指向一条蜿蜒上山的小径,“这条路人少,但比较陡。”
刘晨点头,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前方布满碎石的小路。两人一前一后开始登山,曾稼棣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确认刘晨是否跟上。
山路确实陡峭,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大约半小时后,他们抵达第一个观景平台。曾稼棣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五点十分。
“休息一下?”他提议。
刘晨点头,两人在平台边缘的长椅上坐下。从这里可以俯瞰江州城,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如星河。夜风带来松林的清香,也带来山间的寒意。
曾书洐拿出水壶递给刘晨:“喝点水。”
刘晨接过,喝了一小口,然后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饭团。温热的饭团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珍贵。
“你奶奶手艺真好。”曾书洐咬了一口,米饭里包裹着香菇和肉松,调味恰到好处。
刘晨轻轻点头,小口吃着属于自己的那份。两人安静地进食,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打破寂静。
“你在想什么?”曾书洐问。
刘晨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想全国赛。”
“紧张?”
“有点。”刘晨诚实地说,“听说全国赛的水平完全不同,有些选手从小接受竞赛训练。”
曾书洐明白他的担忧。物理竞赛到了全国层面,不仅仅是智力的较量,更是资源、训练条件和环境的比拼。
“但我们也有优势。”曾书洐说,“我们互补。赵老师说,很少有搭档像我们这样能完美配合。”
“完美吗?”刘晨反问,语气里有罕见的自我怀疑。
曾书洐认真思考了一下:“不完美,但...完整。你填补我的不足,我弥补你的短板。就像...”他寻找着比喻,“就像正负电子对,单独存在不稳定,但在一起就能形成稳定的系统。”
刘晨转头看他,眼神在昏暗中闪烁:“那是电子-正电子偶素,平均寿命只有142纳秒,实际上并不稳定。”
曾书洐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喂,我是打个比方!你就不能浪漫一点吗?”
刘晨的嘴角微微上扬:“物理学不需要浪漫,只需要精确。”
“生活需要。”曾书洐轻声说,然后迅速转移话题,“走吧,要赶不上日出了。”
后半段山路更加陡峭,有些地方需要借助铁链攀爬。曾书洐先爬上去,然后转身向刘晨伸出手。刘晨犹豫了一瞬,握住他的手。曾书洐用力一拉,刘晨稳稳地站到他身边。
手掌接触的时间只有几秒,但曾书洐能清晰感觉到刘晨手指的骨节和皮肤的温度。他松开手时,竟有些舍不得。
抵达山顶时,东方天空已经由深蓝转为靛青,再过渡到橙红。观景台上已经有几个早到的登山者,架好了相机等待日出。
曾书洐和刘晨找了个相对安静的位置,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并肩坐下。从这里俯瞰,整个江州盆地尽收眼底,河流如银色丝带蜿蜒穿城而过。
“第一次来?”曾书洐问。
刘晨点头:“以前没时间。”
“我也是第一次来看日出。”曾书洐说,“总觉得这种事要有理由才做。”
“现在有理由了?”
“嗯。”曾书洐看着刘晨的侧脸,“庆祝我们赢了。”
东方天空的色彩越来越丰富,云层被染上金边。太阳还未升起,但光已经开始改变世界。山下的城市逐渐苏醒,灯光一盏盏熄灭,街道上车流渐密。
“你知道吗,”曾书洐突然说,“光的传播需要时间。我们现在看到的阳光,其实是八分钟前从太阳表面发出的。”
刘晨点头:“光速是299792458米每秒,日地平均距离约1.496亿公里,所以光从太阳到地球大约需要499秒,确实接近八分钟。”
“所以,”曾书洐继续说,“我们看到的日出,其实是太阳八分钟前的样子。某种意义上,我们看到的永远是过去。”
刘晨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是在说相对论的哲学意义吗?”
“算是吧。”曾书洐笑了笑,“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可能也是这样——有些东西早就存在了,只是需要时间才能被看到。”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曾书洐说完就后悔了。但刘晨没有追问,只是重新看向东方,轻声说:“也许吧。”
第一缕阳光就在这时刺破地平线。
那是一道锐利的金色光芒,瞬间划破天空。太阳的边缘缓缓升起,由弧形变成半圆,再变成完整的圆盘。光芒洒向大地,山峦的阴影迅速后退,整个世界在几分钟内从昏暗变为明亮。
曾书洐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日出。光线不仅仅是视觉现象,它是有温度的,有力量的,它改变着一切能触及的事物。他转头看向刘晨,发现阳光同样改变了刘晨——平时略显苍白的皮肤染上健康的暖色,眼睛在光线中呈现琥珀般的质感,整个人看起来...生动而真实。
“真美。”刘晨轻声说,没有意识到曾书洐正在看他。
“嗯,真美。”曾书洐回应,却不知自己指的是日出还是眼前的人。
观景台上的人们开始拍照、欢呼,但曾书洐和刘晨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阳光温暖全身。这个时刻太珍贵,珍贵到不想用任何方式打扰它。
太阳完全升起后,曾书洐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的保温杯:“热可可,我奶奶准备的。”
刘晨接过杯子,小心地喝了一口,甜热的液体驱散了最后的寒意。
“全国赛在北京。”曾书洐说,“七月中旬,正是最热的时候。”
“你去过北京吗?”
曾书洐摇头:“第一次。你呢?”
“也没有。”刘晨看着远方,“我奶奶说,我爸妈曾经想带我去,但后来...就没去成。”
曾书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次我们去。一起。”
刘晨转头看他,眼神复杂:“费用...”
“学校会负担一部分,剩下的...”曾书洐犹豫了一下,“我可以借给你。等你将来工作了再还。”
“我不想欠你太多。”刘晨低声说。
“这不叫欠。”曾书洐认真地说,“这叫...投资。我相信你将来会有成就,就当是我提前投资未来的物理学家。”
刘晨看着手中的保温杯,久久不语。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谢谢你。”最终,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但语气里的重量远超言语本身。
下山时已近上午八点。山路上遇到更多登山者,大多是周末出游的家庭和情侣。曾书洐和刘晨混在人群中,与上山时的孤独形成鲜明对比。
“下周开始,要准备全国赛了。”曾书洐说,“赵老师说会请大学的教授来给我们特训。”
“嗯。”刘晨点头,“理论部分要加强,特别是量子力学和相对论。”
“实验也要加强。听说全国赛的实验题更加开放,有时候甚至需要自己设计仪器。”
两人自然而然地讨论起备赛计划,就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们之间的空气更加轻松,对话更加自然,偶尔的眼神接触不再闪躲。
回到市区时,城市已经完全苏醒。曾稼棣提议去吃早餐,两人走进一家老字号面馆。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来时,曾书洐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
“你今天回家做什么?”曾书洐问。
刘晨想了想:“先睡觉,然后做作业,晚上去书店。”
“书店?”曾书洐皱眉,“不是让你休息吗?”
“老板对我很好,我不能一直请假。”刘晨平静地说,“而且,我需要钱。”
曾书洐想说“我可以帮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了解刘晨的骄傲,知道过度的帮助只会适得其反。
“那别熬太晚。”他最终说,“周一还要训练。”
刘晨点头,小口吃着面条。曾书洐注意到他眼下的淡淡青黑,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疼惜。
分别时,曾书洐站在面馆门口,看着刘晨走向公交站。清晨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单薄而坚定。
“刘晨。”曾书洐突然喊道。
刘晨回头。
“下周见。”曾书洐说,同时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有事联系我。”
刘晨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去。曾书洐站在原地,直到刘晨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回家路上,曾书洐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的每一个瞬间:登山时的相互扶持,山顶的日出,晨光中刘晨的侧脸,还有那些没说出口却心照不宣的话语。
他抬起手腕,看着那对银色袖扣。阳光照在金属表面,反射出细碎的光芒。曾书洐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就像这袖扣一样,起初只是简单的礼物,却在不经意间成为了某种象征。
回到家,曾书洐将奖杯放在书架上。旁边是他从小到大的各种奖状和证书,但这个奖杯格外不同——不是因为它的级别,而是因为它代表的东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晨发来的消息:“安全到家了。谢谢今天的早餐。”
曾书洐笑了,快速回复:“不客气。好好休息。”
“你也是。”
放下手机,曾书洐走到窗前。五月的阳光洒满房间,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山顶日出的景象。
那光芒如此强烈,如此温暖,仿佛能融化一切冰封的东西。而在那光芒中,他看到了一个更加清晰的未来——一个他们并肩前行的未来。
全国赛还有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可以准备很多事,也可以改变很多事。曾书洐不知道两个月后会怎样,但他确定一件事: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不会再让刘晨独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