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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幕之间 ...

  •   五月的最后一周,梅雨提前降临江州。雨从周一清晨开始下,连绵不绝,仿佛天空有倒不完的愁绪。曾书洐站在教学楼走廊的窗前,看着雨丝斜织成幕,操场上积起大大小小的水洼。

      赵老师在走廊里拦住将要离开的刘晨:“下午三点,物理实验室。我请了福州大学物理系的李教授来给你们做初步辅导。”

      “李教授下午三点来。”刘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

      曾书洐转身,发现刘晨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身边。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衬得皮肤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又熬夜了?”曾书洐皱起眉。

      刘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望着窗外:“拓扑绝缘体...我查了一些资料,还是不太明白表面态和体态的区别。”

      “李教授会讲清楚的。”曾书洐说,“别太紧张。”

      但刘晨显然紧张了。整个上午的课,他都有些心不在焉,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课间时,曾书洐看到他对着物理课本发呆,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那根褪色的红绳。

      下午两点五十,两人提前到达物理实验室。雨水敲打着窗玻璃,实验室里弥漫着潮湿的、混合着旧书本和化学试剂的气味。刘晨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又合上,再次打开,动作有些焦躁。

      “你手在抖。”曾书洐指出。

      刘晨迅速把手藏到桌下:“没有。”

      三点整,李教授准时推门而入。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夹克,肩头被雨打湿了一片。简单的寒暄后,他直接进入主题,开始讲解拓扑绝缘体和量子霍尔效应。内容确实艰深,涉及布里渊区、贝里曲率、陈数等概念,这些对高中生来说几乎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曾书洐努力跟上节奏,同时用余光观察刘晨。刘晨听得极其认真,笔尖快速移动,但偶尔会停顿,眉头紧锁,显然在某些地方卡住了。

      讲解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李教授离开后,实验室里只剩下雨声和两人翻动笔记的声音。

      “听懂了多少?”曾书洐试探性地问。

      刘晨沉默良久,才低声说:“一半...可能不到。”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沮丧。曾书洐从未听过刘晨这样的语气——平时无论遇到多难的题,他总是一副平静接受挑战的样子。

      “我也不太懂。”曾书洐坦白,“那个陈数的推导,我完全没跟上。”

      刘晨合上笔记本,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微微发白:“有些人...从小就开始学这些。”

      “所以呢?”曾书洐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所以我们就该认输?”

      “不是认输。”刘晨摇头,“是现实。”

      “现实是我们走到了省级第一。”曾书洐说,语气比他自己预期的更激动,“现实是我们有李教授这样的专家辅导。现实是——”他停顿了一下,“我们有两个月时间,可以学很多东西。”

      刘晨转头看他,雨水折射的光在他眼中波动:“你总是这么乐观。”

      “不然呢?”曾书洐反问,“悲观有用吗?能帮我们理解贝里相位吗?”

      这话说得有点冲,说完曾书洐就后悔了。他以为刘晨会生气,会像以前那样冷淡地转过头不再理他。

      但刘晨没有。他看了曾书洐很久,久到雨声仿佛都变小了,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你说得对。”

      那个笑容很短暂,像雨夜中一闪而过的微光。

      “我们从头梳理吧。”曾书洐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哪里不懂,我们一起弄懂。”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一点一点地啃那些艰深的概念。有时候是曾书洐先想明白,然后解释给刘晨听;有时候是刘晨突然灵光一现,指出关键所在。雨一直在下,实验室的灯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温暖。

      “我懂了。”快六点时,刘晨突然说,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表面态的存在是因为体态的拓扑性质...就像面包圈和实心球,本质上不同。”

      “面包圈?”曾书洐挑眉。

      “亏格不同。”刘晨解释,“拓扑绝缘体就像...一个有洞的系统,表面态就是那个洞的表现。”

      这个比喻让曾书洐茅塞顿开:“所以陈数就像是‘洞’的数量?”

      “可以这么理解。”刘晨点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示意图,“虽然不完全准确,但有助于建立物理图像。”

      曾书洐看着他画图的手。刘晨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边缘有些许墨水渍。

      “你手上有墨水。”曾书洐说。

      刘晨低头看了一眼,用拇指擦了擦,反而把墨迹抹开了。

      “别动。”曾书洐从笔袋里拿出湿巾,自然地抓住刘晨的手腕,轻轻擦拭他食指侧面的墨渍。

      刘晨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但没有抽回手。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他们交错的呼吸声。曾书洐能感觉到刘晨手腕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快速而有力。

      “好了。”曾书洐松开手,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谢谢。”刘晨收回手,低头继续看笔记本,但曾书洐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雨还没有停的意思。曾书洐看了一眼手机:“快七点了,该回去了。”

      “嗯。”刘晨开始收拾东西。

      两人锁好实验室的门,走进空无一人的教学楼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声控灯随着他们的经过次第亮起,又在身后熄灭。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雨势依然很大。曾书洐从书包里拿出伞——正是刘晨借给他的那把。

      “一起走?”他撑开伞。

      刘晨点头,钻进伞下。伞不大,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曾书洐能闻到刘晨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实验室的墨水和纸张的气息。

      雨幕中的校园像是另一个世界,路灯在水洼中投下破碎的光影。他们走得很慢,仿佛不急着去任何地方。

      “你怕吗?”曾书洐突然问。

      “怕什么?”

      “全国赛。和那些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人竞争。”

      刘晨沉默了一会儿:“怕。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我也不甘心。”曾书洐说,“所以我们要赢。”

      刘晨转头看他,雨伞下的空间很小,他们的脸离得很近:“你为什么这么想赢?”

      这个问题问住了曾书洐。一开始,他想赢是因为好胜,因为刘晨总是压他一头。后来,他想赢是因为他们成了搭档,因为不想辜负彼此的付出。但现在...

      “因为我想和你一起站在更高的地方。”曾书洐诚实地说,“不只是竞赛,还有...以后。”

      雨声哗哗,填补了话语间的空隙。刘晨没有回应,但曾书洐感觉到少年的手臂碰触到了自己的手臂,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

      走到校门口,曾书洐拦了辆出租车。“先送你回去。”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曾书洐用手指在雾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物理符号——无限大∞。

      刘晨看着,然后在他旁边画了一个普朗克常数ℎ。

      两个符号并排,在模糊的玻璃上显得格外清晰。曾书洐笑了,刘晨的嘴角也微微上扬。

      到刘晨家楼下时,雨小了一些。曾稼棣坚持要送他到单元门口。

      “明天见。”刘晨站在屋檐下说。

      “明天见。”曾书洐撑着伞,没有立即离开。

      刘晨转身准备上楼,又停住脚步:“曾书洐。”

      “嗯?”

      “谢谢。”刘晨说,声音很轻,“不只是为了今天。”

      曾书洐握紧了伞柄:“不用谢。我们是搭档。”

      刘晨点点头,走上楼去。曾书洐站在雨中,直到四楼的灯光亮起,才转身离开。

      那个周末,雨依然没有停。周日的训练因为学校停电取消了,曾书洐在家复习了一上午,下午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他看着窗外连绵的雨,突然很想见到刘晨。

      犹豫再三,他发了条消息:“在做什么?”

      几分钟后收到回复:“复习。卡在一道题上。”

      “什么题?”

      刘晨发来一张照片,是一道关于量子纠缠的题目。

      曾书洐思考了一会儿,发去自己的思路:“可以用密度矩阵的方法,或者更直观地用贝尔不等式。”

      “贝尔不等式需要统计测量结果,题目条件不够。”

      “那就用密度矩阵。虽然复杂,但严谨。”

      对话就这样持续了一个小时,他们讨论题目,分享思路,偶尔穿插一两句无关的话。雨声是背景音,手机屏幕的光是唯一光源,曾书洐感觉自己像是在某个隔绝的空间里,只与刘晨相连。

      傍晚时分,雨势渐小。曾书洐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要出来?去图书馆,或者...随便走走。”

      消息发出去后,他紧张地等待回复。五分钟,十分钟...就在他以为刘晨不会回应时,手机震动了。

      “好。哪里见?”

      曾书洐的心跳快了一拍:“学校门口?半小时后。”

      “嗯。”

      半小时后,曾书洐撑着伞站在学校门口。雨已经变成毛毛细雨,在路灯的光束中斜斜飘洒。刘晨从街角走来,还是那件深蓝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

      “想去哪里?”曾书洐问。

      刘晨想了想:“江边?雨天人少。”

      两人沿着街道向江边走去。雨后的城市干净而清新,空气中有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江边的步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那道题,”刘晨突然说,“我想明白了。用部分迹的方法,可以简化计算。”

      曾书洐笑了:“我就知道你能想出来。”

      他们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黑暗中流淌的江水。对岸的灯光在雨雾中晕开,像是印象派的画作。

      “有时候我觉得,”刘晨轻声说,“物理就像这条江。表面看起来平静,底下却有暗流和漩涡。我们学的只是表面的一点点。”

      “但至少我们在学。”曾书洐说,“至少我们在尝试理解。”

      刘晨转头看他:“你后悔吗?把那么多时间花在竞赛上?”

      “不后悔。”曾熟悉毫不犹豫,“如果不是竞赛,我可能不会...不会认识真正的你。”

      这话说得太直白,连曾书洐本人都愣了愣。但刘晨没有移开目光,他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我也是。”刘晨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是一个人。”

      江风带着水汽吹来,有些凉。曾书洐脱下自己的外套:“穿上,你手很冷。”

      “不用——”

      “穿上。”曾熟悉不由分说地把外套披在刘晨肩上,“别感冒了,马上要期末考了。”

      刘晨没有再拒绝。外套上有一种干净清爽的气息,是属于他身边少年的。

      他们在江边坐了很久,聊竞赛,聊学习,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雨完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

      “该回去了。”刘晨看了眼手机,“九点多了。”

      回程的路上,两人走得更慢。经过学校时,曾书洐突然说:“下周就是期末考了。”

      “嗯。”

      “考完试,我们就全力准备全国赛了。”

      “嗯。”

      走到分别的路口,曾书洐停下脚步:“不管结果如何,这段时间...我很高兴。”

      刘晨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平时略显冷硬的轮廓:“我也是。”

      “那...周一见。”

      “周一见。”

      曾书洐站在原地,看着刘晨走远。雨后的街道反射着灯光,像一条流淌的星河。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雨水洗刷后的清新。

      回到家,曾书洐收到刘晨的消息:“到家了。外套我洗干净明天带给你。”

      “不急。早点休息。”

      “你也是。”

      曾书洐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夜空中的云已经完全散去,星星比之前更多了。他想起了刘晨在江边说的话——“物理就像这条江,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

      也许人也是这样。表面平静,内心却有无法言说的涌动。而那些涌动,终将在某个时刻,冲破一切阻隔,汇入更广阔的海洋。

      六月的雨还在记忆中回响,而盛夏,已经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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