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灰色灵魂的哭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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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A大行政楼三楼。
空气里飘着一股陈旧的文件纸味，混合着赵主任办公室里那盆半死不活的发财树散发出的土腥气。
阳光被百叶窗切得支离破碎，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走廊的水磨石地板上。
陆觉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两条长腿随意交叠，姿态懒散得像是一只刚晒足了太阳的大猫。他今天没穿那件沾满颜料的卫衣，换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锁骨线条锋利的白T恤。
办公室里，赵主任的咆哮声穿透门板，震得门框都在抖。
“胡闹！简直是胡闹！A大建校百年，就没见过拿着颜料桶往讲台上冲的！这是学术殿堂，不是他的涂鸦墙！”
Coco的声音紧随其后，赔笑赔得极其熟练。
“是是是，赵主任您消消气。我们要赔，肯定赔。地胶换进口的，西裤赔高定的，精神损失费我们按最高标准走。这孩子就是搞艺术搞傻了，药停了两天，脑子有点轴……”
陆觉百无聊赖地掏了掏耳朵。
这声音太噪了。
在他的视野里，那扇红木门缝里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土黄色的烟雾。那是焦虑、暴躁和官僚主义混合在一起的颜色，丑得让人倒胃口。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还是植物好，绿得纯粹，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的电梯“叮”地一声响了。
陆觉眼皮动了动，视线慢悠悠地移了过去。
一抹极其刺眼的银白色闯进了他的视野。
沈知遥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褶皱的白衬衫，扣子严丝合缝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外面罩着那件标志性的白大褂。他走得很快，每一步的间距都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一样精准，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熟人滚蛋”的冷气。
陆觉挑了挑眉，原本没什么焦距的瞳孔瞬间聚了光。
哟，被拉黑的债主来了。
沈知遥手里捏着几张A4纸，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
他昨晚没睡好。
那个该死的“Error 404”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只要一闭眼，就是陆觉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有那个关于“悲伤重量”的荒谬问题。
作为一个信奉“万物皆数”的学者，他无法容忍自己的数据库里存在这样一个无法解析的BUG。
既然远程解析失败，那就现场采集数据。
沈知遥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陆觉面前，在距离对方一米五的位置精准刹车。
这是社交安全距离的极限，再近一厘米都会触发他的洁癖警报。
陆觉没动，只是微微歪着头，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沈知遥身上扫了一圈。
“沈教授，这么巧？”
沈知遥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不巧。我是来找你的。”
陆觉吹了声口哨，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子混着松节油和薄荷烟草的味道瞬间侵略过来。
“找我？昨晚不是刚把我拉黑了吗？怎么，后悔了？想把我想回来？”
沈知遥眉头狠狠一跳。
这人的嘴，果然和他的画一样，没有任何逻辑可言。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想把眼前这人扔进消毒柜的冲动，把手里的A4纸递了过去。
“陆先生，我想你误会了。我来找你，是为了完成昨晚未竟的课题。”
陆觉垂眼一扫。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选择题。
《明尼苏达多项人格测验（MMPI）》、《贝克抑郁量表》、《攻击性行为诱因分析表》……
好家伙，这是把他当精神病样本了。
陆觉没接，反而笑出了声，胸腔震动的频率带着几分恶劣的愉悦。
“教授，你谈恋爱之前，都要先让人做套卷子吗？”
沈知遥的手僵在半空。
“这不是恋爱，是科学研究。你的行为逻辑严重偏离常模，我有理由怀疑你存在某种未被定义的认知障碍。填了它，对你有好处。”
“偏离常模？”
陆觉咀嚼着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突然站直了身体。
原本懒散的气场瞬间一变，那种极具压迫感的野性像是一头苏醒的豹子，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
沈知遥下意识想退，但理智告诉他，后退就是示弱。
他硬生生钉在原地，下巴微抬，试图用身高的微弱优势和教授的威严压制对方。
“怎么，陆先生不敢填？怕暴露出你的无知和冲动？”
陆觉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直接踩碎了沈知遥的一米五安全线。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半米。
沈知遥甚至能看清陆觉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那个苍白、紧绷、浑身写满了防御的自己。
“教授，你的数据太吵了。”
陆觉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不再是那种轻浮的调笑，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骨骼的共振。
沈知遥一愣：“什么？”
陆觉眯起眼，发动了【通感】。
刹那间，世界在他眼中褪去了原本的色彩。
他看到的不再是行政楼的走廊，也不再是穿着白大褂的沈知遥。
他看到了一座银色的堡垒。
无数条精密的数据流像锁链一样，层层叠叠地缠绕在沈知遥周身。那些数字疯狂跳动，构建出一道坚不可摧的逻辑高墙，冰冷、严密、毫无破绽。
那是沈知遥引以为傲的理性，是他的盔甲，也是他的牢笼。
但在那层厚重的银色之下……
陆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了。
在心脏的位置，在那层银色数据流的最深处，涌动着一团浓稠得化不开的深灰色。
那不是普通的灰。
那是暴雨来临前压抑的天空，是烧尽后余温尚存的死灰，是无数次想哭却被强行咽回去的眼泪风干后的痕迹。
那团灰色在尖叫，在挣扎，却被死死地封锁在理性的外壳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太疼了。
光是看着那团颜色，陆觉都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这就是所谓的“绝对理性”？
这就是那个要把痛苦量化的天才教授？
这哪里是正常人，这分明就是一个把自己活生生炼成机器的疯子。
陆觉眼底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沈知遥看不懂的、近乎残忍的直白。
他抬起手，指尖隔着虚空，轻轻点向沈知遥的心口。
沈知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向后仰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你干什么！离我远点！”
沈知遥厉声呵斥，但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的心率在飙升。
手腕上的生物监测终端开始疯狂震动，提示他此时的生理指标已经严重异常。
陆觉没有理会他的色厉内荏。
他把手撑在沈知遥耳侧的墙壁上，形成了一个绝对掌控的姿态，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死死锁住沈知遥慌乱的视线。
“沈知遥。”
这是陆觉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没有“教授”那个讽刺的前缀，只有赤裸裸的姓名。
“别装了。”
陆觉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知遥那摇摇欲坠的逻辑大厦上。
“你的那些公式、数据、量表……都在骗人。”
沈知遥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用最尖锐的语言攻击回去，但他发现自己的声带像是被胶水粘住了，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那种被“看穿”的恐惧感，比昨天在讲座上更甚百倍。
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进了冰天雪地里。
陆觉看着那双平日里冷漠高傲、此刻却满是惊惶的眼睛，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凑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知遥冰凉的耳廓上。
“你的数据告诉我你很冷静。”
陆觉顿了顿，指尖在那团深灰色的位置虚画了一个圈，语气笃定得让人绝望：
“但我看得到……你在哭。”
轰——
沈知遥脑海里那根紧绷了二十九年的弦，断了。
手里的A4纸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白纸黑字的心理量表铺满了地面，像是一场滑稽的葬礼。
沈知遥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总是精密如仪器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片名为“茫然”的空白。
他引以为傲的防御系统，在这个满身颜料味的野蛮人面前，碎成了粉末。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灰色灵魂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