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昂贵的赎身契 ...
-
A大行政楼，302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陈旧灰尘气息。
沈知遥坐在真皮转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尊刚刚出厂、还没来得及调试关节的仿真机器人。
手腕上的生物监测终端正在疯狂震动，屏幕上红色的数字“128”跳动得极其刺眼，仿佛在嘲笑主人此刻虚假的冷静。
他抬起手，面无表情地解开表带。
“啪”的一声轻响。
那块价值不菲的监测仪被随手扔进了抽屉深处。
眼不见为净。
沈知遥拉开另一个抽屉，摸出一个白色药瓶，倒出两粒维生素C，仰头干咽了下去。
酸涩的味道在舌根炸开，强行压下了胃里那阵因为过度惊悸而产生的翻涌。
只要不承认，刚才在走廊里发生的一切就是系统乱码。
只要删除了那段关于“你在哭”的记忆缓存，他的逻辑大厦就依然坚不可摧。
他是沈知遥，是理性的代名词，不是会被一个满身颜料味的混混几句话就弄得破防的神经质。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没有任何礼貌可言的推门声。
赵主任那张因为常年咆哮而显得有些松弛的脸出现在门口，手里挥舞着一张打印纸，像是挥舞着某种宣战的檄文。
“沈教授！简直是无法无天！那个陆觉——”
赵主任把那张纸重重拍在办公桌上，唾沫星子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抛物线。
“看看！看看这损失！进口的地胶被颜料毁了，那是我们要用来接待外宾的！还有那个音响设备，说是进了粉尘，检修费就要六位数！再加上学校的名誉损失费、精神损失费……”
沈知遥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皮，目光扫过那张清单。
一长串的零。
总计：四十八万六千五百元。
对于一个骑着破摩托、混迹在废旧工厂里的穷画家来说，这绝对是一笔能让他卖身为奴的天文数字。
沈知遥盯着那个数字，原本混乱的大脑突然像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那些断裂的逻辑链条，在金钱的铜臭味中奇迹般地重新连接了起来。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被量化的。
痛苦可以，尊严可以，那个野蛮人的自由，当然也可以。
既然陆觉是一个无法被现有公式解析的“病毒”，那就没必要强行查杀。
最好的办法，是把他关进“沙箱”里，进行全封闭式的隔离观察。
直到把这个Bug彻底拆解清楚为止。
沈知遥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后那双刚刚还满是茫然的眼睛，此刻重新闪烁起算计的寒光。
“赵主任。”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淡，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
“这笔赔偿款，由我的实验室全权负责追讨。”
赵主任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那敢情好！沈教授出马，肯定能让那小子把底裤都赔出来！”
沈知遥没理会这句粗俗的比喻，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林柚，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顿了顿，补充道。
“带上电脑，我要起草一份协议。”
……
十分钟后。
林柚抱着笔记本电脑，战战兢兢地坐在沙发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起。
“教授……这一条‘乙方必须随叫随到，配合甲方进行一切非侵入式神经检测’是不是有点太……”
林柚咽了口唾沫，没敢说出“变态”两个字。
沈知遥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正跨上摩托车的黑色身影，语气凉薄。
“这是科学研究必要的样本采集手段。”
“那这一条呢？‘乙方需无条件提供情绪诱发源，包括但不限于即兴创作、肢体接触脱敏训练’……”
林柚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志愿者协议，这简直就是一张卖身契。
还是那种连灵魂都要打包出售的奴隶合同。
“写上去。”
沈知遥转过身，从林柚手里抽过刚刚打印出来的热乎乎的A4纸。
“这四十八万，就是买断他自由的筹码。”
既然陆觉喜欢看穿别人的痛苦，那他就把陆觉变成痛苦本身。
这很公平。
……
A大校门口。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柏油路面被晒得泛起一层油光。
陆觉跨在那辆改装过的重型机车上，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领口有些松垮的白T恤。
他嘴里叼着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塑料棍随着他哼歌的节奏一上一下地晃动。
正准备戴上头盔，余光却瞥见一道白色的身影挡在了车前。
陆觉动作一顿，挑了挑眉。
沈知遥穿着那件一丝不苟的白大褂，站在路中央，像是一根造价昂贵的路障。
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偷拍这难得一见的“双强对峙”场面。
陆觉摘下头盔，随手挂在车把上，长腿支着地，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人。
“怎么，沈教授，刚才在走廊没聊够？舍不得我走？”
他咬碎了嘴里的糖块，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沈知遥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上前一步，将手里那张赔偿清单和那份刚出炉的协议举到了陆觉面前。
“四十八万六千五百元。”
沈知遥报出了这个数字，语气像是在宣读法庭判决。
“这是你昨天毁坏公物和扰乱秩序的赔偿金。如果你现在能拿出来，我立刻让路。”
陆觉扫了一眼那张清单，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没钱。”
他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点无赖的坦荡。
“我有多少钱，Coco应该都跟你们那个地中海主任交代过了。要命一条，要钱没有。”
沈知遥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他收回赔偿单，将另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那就签了这个。”
陆觉垂眸看去。
《特殊样本采集及实验志愿者协议》。
这名字听起来挺正经，但只要稍微扫一眼内容，就能闻出一股浓浓的资本家剥削味。
什么“24小时待命”，什么“无条件配合”，什么“违约金翻倍”。
这哪里是找志愿者，分明是找个随身携带的玩物。
陆觉看完最后一行字，突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平时的漫不经心，而是带着一种发现猎物踏入陷阱的愉悦。
他抬起头，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知遥。
此时此刻，在他的视野里，沈知遥身上那层原本已经破碎的银色数据流正在拼命重组，试图构建出一个名为“掌控者”的虚假外壳。
但这层外壳太薄了。
薄得陆觉甚至能看到下面那颗因为紧张而加速跳动的心脏，正散发着诱人的淡粉色光晕。
想把他关起来？
想把他当成小白鼠研究？
这位高高在上的沈教授，大概从来没听说过“引狼入室”这个成语。
“行啊。”
陆觉答应得太爽快，反倒让沈知遥愣了一下。
只见陆觉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炭笔——那是他平时用来速写的工具。
他甚至没有把协议垫在车座上，而是直接伸手拽过沈知遥的白大褂下摆，将纸按在沈知遥的大腿位置。
隔着布料，沈知遥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的热度，以及笔尖划过纸张时的力度。
那种触感太鲜明，像是有电流顺着大腿神经一路窜上了脊椎。
沈知遥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陆觉另一只手按住了腰侧。
“别动，教授。”
陆觉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签下了一个狂放潦草的名字。
那个名字力透纸背，黑色的炭粉甚至蹭脏了沈知遥洁白的衣摆。
签完字，陆觉直起身，将协议拍回沈知遥怀里。
他微微前倾，凑到沈知遥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你想研究我，我没意见。”
热气钻进耳蜗，沈知遥感觉那一块皮肤都要烧起来了。
陆觉勾起嘴角，眼底闪烁着恶劣的光芒。
“不过沈教授，做实验是有风险的。”
“小心最后……别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说完，他重新戴上头盔，轰了一脚油门。
重机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卷起一阵热浪，擦着沈知遥的身体呼啸而去。
只留下沈知遥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份仿佛还在发烫的协议。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摆上那道黑色的指印，那是陆觉留下的痕迹。
脏死了。
沈知遥皱起眉，嫌弃地拍了拍，却怎么也拍不掉。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脱掉这件被污染的衣服。
他看着那个狂草的签名，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谁搭进去还不一定呢。
既然签了字，那就是他的私有物品了。
至于这件物品会不会咬人……
拔了牙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昂贵的赎身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