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 霜刃之下 ...
-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时衍在沈知予手下过得如履薄冰,连呼吸都得掐着分寸。
沈知予的严苛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整个人罩在里面。部门里其他人做一遍就能交差的尽职调查报告,到了陆时衍这里,必须拆分成三个版本——基础版、深化版、备用版,每个版本的数据分析维度都要翻倍,图表颜色、字体大小甚至行间距都有沈知予定下的硬性标准。别人六点准时打卡下班,陆时衍的工位灯却总能亮到深夜,写字楼的中央空调在十点后会调低温度,他常常裹着带来的薄外套,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更要命的是沈知予的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上周他提交的项目摘要里,把中文逗号打成了英文逗号,沈知予当着整个投资一部二十多号人的面,将报告摔在他桌上,声音冷得像冰:“陆时衍,你是来投行混日子的?一个标点符号都能出错,将来给客户看的招股书,你打算用这种态度应付?”
整个部门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同情,有看戏,也有习以为常的淡漠。陆时衍攥着衣角,指尖泛白,低着头不敢反驳,只能硬生生受下这份训斥,直到沈知予转身进了办公室,他才敢抬起头,将那份被摔得边角发皱的报告捡起来,默默回到工位修改。
这样的日子久了,陆时衍养成了近乎偏执的细致,每份文件提交前,他都会逐字逐句读三遍,连标点符号都要反复核对。可即便如此,还是难逃沈知予的“法眼”。有一次,他熬了两个通宵做出来的财务模型,被沈知予在评审会上挑出了三处逻辑漏洞,每一处都精准得让人心惊。“你觉得这个折现率的取值合理吗?”沈知予的指尖点在屏幕上,红色激光笔的光点落在那串数字上,“行业平均水平是8.2%,你取7.5%的依据是什么?仅凭主观判断?陆时衍,投行做的是专业,不是臆想。”
陆时衍站在会议室的角落,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确实在取值时犹豫过,想着稍微保守一点或许更稳妥,却忘了要结合项目的具体风险系数。“沈总,我……”他想解释,却被沈知予冷冷打断:“回去重做,明天早上九点前,我要看到修正后的版本。”
那天晚上,陆时衍在办公室待到了凌晨三点。窗外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看着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路过沈知予的办公室时,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一条缝,能看到沈知予正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文件,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硬的轮廓。陆时衍没敢多看,匆匆冲了咖啡就回到工位,只是那抹灯光,像一颗星子,在漫漫长夜里,莫名给了他一丝坚持下去的勇气。
真正让他濒临崩溃的,是那次跟着沈知予见客户。
客户是业内出了名的挑剔,沈知予带着他和另一位资深分析师一同前往。会议室里,陆时衍负责汇报项目的市场数据分析,明明前一晚背得滚瓜烂熟的数字,到了开口时,却因为过度紧张,把“年复合增长率15.3%”说成了“13.5%”。话音刚落,对面的客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指敲了敲桌面:“沈总,贵司的分析师就是这个专业水准?连核心数据都能说错?”
沈知予当时正端着茶杯,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陆时衍,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他没说话,只是放下茶杯,从容不迫地接过话头,用更详尽的佐证数据弥补了这个失误,硬生生把客户的情绪拉了回来。整场会议下来,陆时衍如坐针毡,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衬衫,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回程的车上,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沈知予靠在副驾驶座上,侧脸线条冷硬,一路一言不发。陆时衍坐在后排,双手紧紧攥着公文包,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越收越紧。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光映在沈知予脸上,明明灭灭,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直到车子停在公司楼下,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车顶。沈知予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而是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陆时衍身上,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陆时衍,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干?”
陆时衍猛地低下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对不起,沈总,是我错了,我不该紧张说错数据。”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满心都是愧疚和恐慌。
“对不起有用?”沈知予冷笑一声,那笑声里的嘲讽像针一样扎进陆时衍心里,“因为你的失误,这个项目差点黄了。你知道我们为了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团队熬了多少个通宵做尽调,我推了多少个私人安排才约到这次面谈?你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这些损失?”
陆时衍咬着唇,下唇都快咬出血来,却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客户虽然没明确表示要终止合作,但那份不满已经摆在脸上,后续能不能顺利推进,还是个未知数。他心里又慌又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今晚把这个项目的所有数据背下来,包括历史三年的财务报表、市场竞品分析、行业政策文件,明天早上当着全部门的面复述。”沈知予的声音没有丝毫缓和,“错一个字,扣一个月实习补贴。”说完,他推开车门,撑着伞走进了雨幕,留下陆时衍一个人在车里,被无边的绝望包裹。
陆时衍坐在车里,看着沈知予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的入口,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掏出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却又怕母亲担心,只能对着屏幕上母亲的照片发呆。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常年需要吃药,每个月的医药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当初拼了命考上名牌大学,又挤破头进了这家顶尖投行,就是想多挣点钱,让母亲能安心养病。可现在,他不仅没做出成绩,还差点搞砸了重要项目,连实习补贴都可能被扣掉。
擦干眼泪,陆时衍推开车门,冲进雨里。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公司。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工位还亮着灯。他把项目相关的所有文件都打印出来,厚厚的一摞堆在桌上,然后开始逐字逐句地背诵。从财务数据到市场规模,从政策解读到竞品分析,每一个数字、每一个专业术语,他都强迫自己记在脑子里。夜深了,办公楼里的温度越来越低,他冻得瑟瑟发抖,就站起来走动走动;嗓子干得冒烟,就喝一口凉白开润喉。
凌晨两点,他趴在桌上打了个盹,梦里全是客户阴沉的脸和沈知予冰冷的眼神,吓得他猛地惊醒。醒来后,他洗了把冷水脸,继续背书。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天空泛起了鱼肚白,他看着手里被翻得卷边的文件,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部门例会结束后,沈知予靠在办公桌上,双手抱胸:“陆时衍,开始吧。”
全部门的人都看向他,眼神各异。陆时衍深吸一口气,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开始复述。从项目的基本情况到核心数据,从风险评估到盈利预测,他说得条理清晰、一字不差,连一些细节性的备注都准确无误地背了出来。
十五分钟后,他说完了,嗓子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他低着头,等待着沈知予的判决。
沈知予看着他,眼底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训斥,也没有表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下次别再出错。”说完,就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陆时衍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旁边的资深分析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不错啊,能背得这么熟,沈总这次没为难你。”
陆时衍勉强笑了笑,回到工位上,趴在桌上,只觉得浑身脱力。他不知道的是,沈知予回到办公室后,并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打开了电脑里的监控录像。画面里,陆时衍独自在办公室加班到凌晨,一边背书一边揉眼睛,冻得缩成一团,却依旧没有放弃。沈知予的指尖捏着咖啡杯,力道越来越大,杯壁都被捏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
日子依旧在沈知予的严苛要求下一天天推进。陆时衍渐渐摸清了沈知予的脾气,他不多话,不笑,脸上永远没什么表情,对谁都一样冷漠疏离。部门聚餐时,有人想敬他酒,他都只是淡淡摇头,说自己不喝酒;下属汇报工作时,哪怕说得再好,他也只会挑出不足,从不会说一句表扬的话。可唯独对陆时衍,他的严苛似乎更上一层楼。
有一次,部门组织项目调研,需要去邻市的工厂考察。沈知予带着陆时衍和另外两位同事一同前往,开的是沈知予的车。一路上,沈知予专注地开车,其他人都在讨论项目情况,陆时衍偶尔插一两句话,都会被沈知予挑出问题。“这个观点太片面了,没有考虑到供应链的稳定性。”“数据来源是什么?没有可靠依据的判断,不要在客户面前说。”
陆时衍渐渐不敢说话了,只是默默听着,把沈知予的话记在笔记本上。到了工厂,考察过程很顺利,可回程时,天却突然变了脸,下起了大雾。高速路上能见度不足五十米,沈知予放慢了车速,神情专注地盯着前方路况。突然,前方一辆货车急刹车,沈知予反应迅速,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才堪堪停下,距离货车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后座的陆时衍没系安全带,惯性让他猛地向前冲去,额头重重地撞在了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嘶——”他倒吸一口凉气,手捂着额头,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没事吧?”沈知予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没事,沈总。”陆时衍摇摇头,想把手拿开,却被沈知予喝住:“别动。”
沈知予解开安全带,转过身,借着车内微弱的灯光查看他的额头。额头上已经起了一个不小的包,泛红的皮肤透着血丝。沈知予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陆时衍疼得瑟缩了一下。“怎么不系安全带?”沈知予的语气带着几分责备。
“我……我忘了。”陆时衍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沈知予没再说什么,从储物格里翻出一个创可贴,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贴在他的额头上。指尖的温度透过创可贴传来,带着一丝暖意,陆时衍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脸颊也有些发烫。他能闻到沈知予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合着一丝烟草的气息,并不刺鼻,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坐好,系上安全带。”沈知予转过身,重新发动车子,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雾太大,慢慢开。”
接下来的路程,车厢里依旧很安静,但气氛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压抑。陆时衍靠在座椅上,看着沈知予专注开车的侧脸,心里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情绪。他想起同事说的话,“沈总好像对你格外严格,说不定是看重你呢?”以前他只觉得是安慰,可此刻,他却有些动摇了。如果真的是看他不顺眼,沈知予又何必在这种时候关心他的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