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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宿舍里的对峙 ...

  •   阿砚的宿舍在监狱东北角,一栋独立石屋的二楼。窗外就是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网上挂着去年秋天死去的乌鸦,羽毛在夜风里簌簌地响。

      门虚掩着。

      阿尘推门进去时,看见阿砚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屋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太短,火光在玻璃罩里扑腾,把整个房间映得影影绰绰。墙上的值班表、挂着的制服、桌上摊开的档案袋,都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把门带上。”阿砚没回头。

      阿尘反手关上门,门闩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屋子里有股烟草和旧皮革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来自桌上那瓶开了一半的威士忌。

      “自己倒。”阿砚终于转过身。

      他只穿了件洗得发灰的背心,袖子卷到肩头,露出线条结实的手臂。灯光在他锁骨下方投下一片阴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阿尘走到桌边,握住酒瓶的脖颈。玻璃冰凉,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这酒是从地下储藏室拿出来的,那里常年阴冷。他倾斜瓶身,琥珀色的液体滑进玻璃杯,在杯底打着旋。

      第一杯刚满,酒杯就被人夺走了。

      阿砚仰头一饮而尽,喉结剧烈地滚动。空杯顿在桌上时发出脆响,杯底残留的酒液顺着杯壁缓缓爬下。

      “少废话。”他盯着阿尘,眼睛里没有醉意,只有某种冷硬的清醒,“那地图谁给的?说错半句——”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阿尘明白那后半句是什么。禁闭室的铁门,三天不给水的水刑,或者更糟——转移到地下层。那里没有窗户,只有永远滴水的石墙,和偶尔传来的、分不清是人还是兽的呜咽。

      “老雷蒙德。”阿尘说,又倒了一杯,“每周三送《圣经》的那个瘸腿神父,他送的。”

      他端起酒杯,这次顺利地送到了唇边。酒液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在胃里燎起一小片暖意。

      “那个瘸腿老头?”阿砚的眉峰猛地蹙起。

      他抓过酒瓶想再倒一杯,动作却突然僵住——瓶身从他指间滑脱,砸在地上。陶瓷碎裂的炸响在狭小空间里格外刺耳,碎片和酒液溅得到处都是。

      阿砚看着满地狼藉,呼吸急促起来。他的手还维持着握瓶的姿势,手指微微颤抖。不是愤怒,阿尘忽然意识到——是别的东西。

      “明早我就去查他。”阿砚的声音绷得很紧,像拉过头的弓弦。

      他蹲下身,徒手去捡那些碎片。一块尖锐的陶片划过掌心,血立刻涌出来,在掌纹间蜿蜒成诡异的图案。他没吭声,只是扯过椅背上搭着的绷带,草草缠了两圈。

      白色的绷带很快洇出红色。

      “你怎么知道他真名?”阿砚突然问,眼睛死死盯着阿尘,“档案里写的化名——约拿。连典狱长都不知道他叫雷蒙德。”

      屋子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声变得清晰,穿过铁丝网时发出呜呜的悲鸣。远处哨塔上有光扫过,一道白光划过夜空,在窗玻璃上短暂停留,照亮了阿尘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一圈,又一圈。

      “他的真名……”阿尘抬起眼,眼神里有种近乎天真的困惑,“他自己说的啊。上周三送书时,他跟我说:‘孩子,愿主保佑你。我是雷蒙德神父。’”

      话音落下,他端起酒瓶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口。酒液从他嘴角溢出,滑过下巴,滴在囚服领口,洇开一片深色。

      “放屁!”

      阿砚猛地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木椅砸在地上发出巨响,惊动了窗外墙头的乌鸦——那具干尸晃了晃,一只眼洞正好对着窗户,空洞地望着屋内。

      他一把夺过酒瓶摔在地上。

      第二次碎裂声比第一次更响,碎片飞溅到墙角,撞在铁皮柜子上叮当作响。阿砚揪住阿尘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拎起来按在墙上。档案袋从桌上滑落,纸张散了一地,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在煤油灯光下像某种神秘的符咒。

      “三年前他入狱时,”阿砚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我亲手登记的档案。化名约拿,罪名是传播异端邪说,判十年。真名栏——空的。”

      阿尘的瞳孔缩紧了。

      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像是精心搭建的纸牌屋被人轻轻吹了口气,最上面那张牌开始摇晃。但他很快稳住了,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

      那笑意没到眼底。

      “典狱长都不知道……”阿尘慢吞吞地重复,指尖抬起,轻轻蹭过阿砚缠着绷带的手腕,“那您又是怎么知道的啊?”

      问题悬在半空。

      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玻璃罩里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灯油快烧干了,光线开始变暗,房间一点点沉入更深的阴影里。

      阿砚的手还攥着阿尘的衣领,但力道松了些。他能感觉到掌下布料的粗糙纹理,能感觉到阿尘平稳的呼吸,能感觉到——某种平衡正在倾斜。

      不是他审问阿尘。

      是阿尘在审问他。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坠地,又像是铁门被狠狠关上。紧接着,刺耳的警铃撕裂夜空——

      呜——呜——呜——

      一声接一声,从监狱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像水面上投下石子激起的涟漪。所有哨塔的探照灯同时亮起,白光在夜空中交叉扫射,将整个监狱照得如同白昼。

      “操!”阿砚低骂一声。

      他松开手,两步冲到窗前。西墙方向一片混乱,人影跑动,犬吠声、呵斥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探照灯的光柱锁定在某处,那里有一道黑影正沿着墙根疾跑。

      “有人越狱。”阿砚的声音很冷。

      他转身的瞬间,宿舍门被敲响了——不是敲,是砸。

      “砚哥!砚哥!”是巡夜狱卒的声音,喘着粗气,“西墙!有人翻墙!”

      阿砚看了眼阿尘,又看了眼散落一地的档案纸。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拽住阿尘的手腕,将人拖到床边,一把推进床底。

      “别出声。”他压低声音说,自己也挤了进去。

      床底空间狭窄,满是灰尘和蛛网。两个人的身体紧贴着,阿砚能感觉到阿尘温热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监狱发的劣质肥皂,洗什么都留不下一股苦味。

      门外,狱卒还在砸门。

      “砚哥!你在吗?典狱长让所有当班的都去西墙!”

      阿砚屏住呼吸。他的手还按在阿尘肩上,掌心能感觉到对方衬衫下绷紧的肌肉。一下,两下,心跳在黑暗中异常清晰。

      就在他以为门外的人要破门而入时,脚步声突然远去——朝着西墙方向,急促而杂乱。

      但阿砚没动。

      他在等。

      等那个永远慢半拍、永远疑神疑鬼的副典狱长。

      果然,一分钟后,更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停顿,然后——

      钥匙插进了锁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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