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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床底的喘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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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舌弹开的咔嚓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阿砚压在阿尘身上,一只手死死捂住对方的嘴,另一只手撑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床板很低,粗糙的木条几乎抵着他的后背,每一次呼吸都能带起细细的灰絮,在从门缝漏进的光线里悬浮、旋转。
门开了。
一双锃亮的皮靴踏进来,鞋跟磕在地砖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接着是更多脚步声——至少两个人,可能三个。皮靴在屋里缓慢地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神经上。
“奇怪……”是副典狱长油滑的嗓音,“刚才灯还亮着。”
煤油灯确实还亮着——阿砚冲进床底前没来得及吹灭。玻璃罩里的火苗跳动着,将几个人影投在地上,拉长又缩短,像皮影戏里扭曲的鬼魅。
其中一道影子停在床边。
阿砚能看见那双皮靴的鞋尖,离床沿不到一尺。鞋面上沾着新鲜的泥点,是刚才从西墙那边跑过来时溅上的。鞋带系得很紧,但右脚的鞋舌歪了——副典狱长有个习惯,紧张时总会无意识地踢鞋跟。
“砚长官可能已经去西墙了。”另一个声音说,年轻些,带着不确定。
“他宿舍门没锁。”副典狱长说,“以他的性子,出门不可能不锁门。”
皮靴又往前挪了半步。
床下,阿尘动了一下。不是挣扎,是调整姿势——他的脸侧贴在冰凉的地板上,阿砚的手掌严严实实盖住他的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鞋尖。
阿砚收紧了手指。他能感觉到阿尘温热的呼吸喷在掌心,潮湿,急促,但均匀——这个人居然还在控制呼吸节奏。
“看这酒瓶。”年轻狱卒说,声音里带着惊讶,“碎了两个,刚碎不久。”
碎片被靴子踢到,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一块碎瓷滑到床底边缘,停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边缘闪着微弱的反光。
副典狱长蹲了下来。
床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灰尘簌簌落下,落在阿砚的脖颈上,落在阿尘的睫毛上。阿尘闭上了眼。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伸了下来,捡起了那块碎瓷。手套的布料摩擦过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距离太近了——阿砚能看见手套食指处有一小块深色污渍,像是墨水,又像是干涸的血。
“威士忌。”副典狱长嗅了嗅碎瓷,“储藏室那瓶十五年陈酿。啧,阿砚这小子……”
他没说完,但语气里的意味很明显:私自动用储备物资,又是一条可以记过的罪名。
手套缩了回去。副典狱长站起身,膝盖关节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有风湿,潮湿天气总要抱怨腿疼。
“搜一下。”他说,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看有没有可疑的东西。”
抽屉被拉开的声音,铁皮柜门被晃动的哐当声,纸张被翻动的哗啦声。阿砚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快速回想:桌上有没有不该有的文件?抽屉里那本日记有没有锁好?衣柜底层那个铁盒……
脚步声再次靠近床边。
这次是那个年轻狱卒。他在床边站定,弯腰似乎想查看床底——但副典狱长突然开口:
“不用了。床底能藏什么?走吧,西墙那边要紧。”
脚步声迟疑了一瞬,然后转向门口。
门被带上了。
但没锁。
阿砚仍然没动。他的手掌还捂在阿尘嘴上,能感觉到对方嘴唇的形状,干燥,柔软,嘴角似乎……微微扬起?
他在笑?
阿砚松开手,黑暗中响起一声极轻的吸气。阿尘侧过脸,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气息拂过耳廓:
“走了?”
声音压得极低,气音里带着笑意。
阿砚没回答。他在听——听门外的动静,听走廊里的回音,听远处西墙方向愈演愈烈的喧嚣。探照灯的光柱扫过窗户,一道刺眼的白光掠过床底,瞬间照亮阿尘的脸:灰尘在睫毛上结了细霜,嘴角确实噙着笑,眼里有种近乎顽劣的亮光。
光过去了,黑暗重新合拢。
阿砚撑起身体,想从床底爬出去。但就在这时——
脚步声去而复返。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步伐比刚才更轻,更慢。他们在门外停下,没有立刻推门,似乎在听屋内的动静。
床底,阿砚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趴回去,重新捂住阿尘的嘴。这次他用了更大的力道,整个身体都压了上去,胸膛紧贴着对方的脊背。阿尘的背肌在囚服下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开灯,只有走廊里微弱的光线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狭长的光带。那道光带里,两双皮靴的影子慢慢移动。
“您怀疑……”年轻狱卒的声音,压得极低。
“酒瓶碎了,门没锁,人不见了。”副典狱长说,声音像蛇在草丛里滑动,“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
他们开始在屋里缓慢地踱步。这次没有翻东西,只是走,一步一步,皮靴踩在地砖上发出规律的轻响。像猎人在围场里逡巡,等待猎物自己暴露踪迹。
阿砚能感觉到阿尘的心跳。
透过两层布料,透过紧贴的胸膛,那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肋骨。不快,甚至比正常状态下还慢些——这个人在极度紧张时,心率反而会下降?
皮靴停在床边。
这次副典狱长没有蹲下,只是站着。阿砚能看见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肥胖,臃肿,手里似乎拿着什么——是警棍?还是……
“床底检查过了?”副典狱长突然问。
年轻狱卒迟疑了一瞬:“没……您刚才说不用……”
“我现在说,检查。”
空气凝固了。
阿砚闭上眼睛。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方案:冲出去,制服两个人,然后呢?解释不清。继续躲着,等对方弯腰查看时突然袭击?成功率不到三成。或者……
阿尘突然动了。
不是挣扎,而是极轻微地调整了姿势。他的后脑勺抵在阿砚的下颌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抬起右手——那只没被压住的手——指尖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缓慢地划动。
他在写字。
阿砚屏住呼吸,感受着指尖划过的轨迹: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忍。”
只一个字。
写完,阿尘的手放下了。他整个人松弛下来,呼吸放缓,心跳平稳,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床外,年轻狱卒蹲下了身子。
手电筒的光柱扫了进来,在床底划过。光线刺眼,照亮飞舞的灰尘,照亮蛛网,照亮角落里一只死去的甲虫——但它没有停在两个人身上。
因为阿砚在最后一刻,用身体完全盖住了阿尘。他自己的背部暴露在光线里,但狱卒的视线被床板边缘遮挡,只能看见一片深色的布料,和布料上积了厚灰的褶皱。
“全是灰。”年轻狱卒说,声音里带着厌恶,“啥也没有。”
光柱移开了。
“确定?”
“确定。要有东西,灰上会有痕迹。”
沉默。
然后副典狱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混杂着失望和如释重负:“走吧。可能真是我想多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真的离开了。门被带上,锁舌咔哒一声扣紧。
阿砚又等了三十秒。
五十秒。
一分钟。
直到西墙方向的喧嚣达到顶峰——有人在高声下令,犬吠声密集如暴雨,接着是一声枪响,清脆,短促,在夜空中炸开又消散。
他这才慢慢松开手,从阿尘身上撑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爬出床底,身上沾满了灰絮和蛛网。阿尘站起来时拍了拍囚服,动作从容得像刚散步回来。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西墙那边灯火通明,人影绰绰。探照灯锁定在墙头某处,那里挂着一道黑影——不知是活人还是尸体,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看来没跑掉。”阿尘轻声说。
阿砚没接话。他走到桌边,看着满地的碎瓷和酒液,看着散落的档案纸,看着那盏即将熄灭的煤油灯。火光在玻璃罩里做最后的挣扎,一跳,一跳,映在他眼睛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阿尘。
“你有事瞒着我。”他说,声音很平静。
阿尘放下窗帘,转过身来。灰尘在他发梢上结了一层霜,让那总是蓬乱的头发看起来有些滑稽。但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阿砚心头一跳。
“我瞒着你什么了?”阿尘反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阿砚走过去,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两人之间隔着从窗户漏进的月光,那光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像楚河汉界。
“雷蒙德的真名。”阿砚说,“你怎么知道的?别再说他自己告诉你的——他不可能会说。”
阿尘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牵动了嘴角,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他抬起手,似乎想掸掉肩上的灰,但手在半空停住了。
“砚长官。”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我要听。”
“哪怕知道了,可能会改变……一切?”
“一切?”阿砚重复这个词,咀嚼着其中的重量,“什么一切?”
阿尘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阿砚,目光从眉毛看到下巴,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月光在他脸上移动,照亮半边脸颊,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界限分明。
远处又传来一声枪响。
这次是连发,三声,急促得像心跳。
阿尘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弯浅浅的阴影。当他再抬起眼时,里面那些戏谑、慵懒、玩世不恭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坦诚的平静。
“好。”他说,“我告诉你。”
但他没来得及开口。
因为阿砚突然动了——他从腰间掏出一副手铐,动作快如闪电,在阿尘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将他的右手铐在了床柱上。
金属咬合的声音清脆刺耳。
阿尘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钢圈,又抬头看向阿砚,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毫无掩饰的错愕。
“你说。”阿砚退后半步,靠在墙上,抱起手臂,“我听着。但这次——别想再糊弄过去。”
手铐链子在床柱上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像计时开始的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