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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尘封的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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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铐链子还在晃。
每晃一下,钢圈就与铸铁床柱摩擦出细微的嘶响,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阿砚靠在墙上,煤油灯终于熄灭了,最后一丝青烟在月光里盘旋上升,然后消散。
屋里只剩下从窗户漏进的月光,冷白,锋利,把一切都切成明暗两半。
阿尘看着手腕上的钢圈,看了很久。久到西墙那边的喧嚣渐渐平息,久到远处的犬吠变成偶尔一两声呜咽,久到月亮在窗格里挪动了半指宽的距离。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戏谑或慵懒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算不上的笑容——嘴角只是极轻微地向上牵了牵,眼睛里的光却黯了下去。
“三年前那张照片。”他开口,声音很平,“你还记得它掉出来时的样子吗?”
阿砚没说话。
他当然记得。那是阿尘入狱的第一晚,暴雨,牢房漏水,他奉命给新囚犯换间干燥的牢房。阿尘当时浑身湿透,囚服贴在身上,瘦得能看见肋骨的形状。他在帮对方脱掉湿衣服时,一张泛黄的照片从口袋滑落,飘到积水的地面上。
照片很快被浸湿,但阿砚还是看见了——一个穿着旧式神父袍的男人,站在教堂彩窗前,阳光从背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了层模糊的光晕。男人的脸看不太清,但那身袍子,那扇彩窗,还有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的一行小字:
“给吾儿,七岁生日。”
字迹娟秀,墨迹已经晕开。
“我捡起来还给你了。”阿砚说,“你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它擦干,塞进了新囚服的内袋。”
“对。”阿尘点点头,手腕上的铐链又晃了一下,“那时候我刚满二十岁。那张照片,我随身带了十三年。”
月光从他脸上移开,现在他整个人都沉在阴影里,只有手腕上的钢圈反射着一点冷光。
“雷蒙德。”阿尘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咒语,或者一句悼词,“全名是雷蒙德·约瑟夫·瓦伦丁。生于1875年,巴黎郊区,父亲是酒商,母亲早逝。十八岁进入神学院,二十五岁被派往上海传教,三十岁因为公开质疑教廷某些‘不合时宜的戒律’被调回欧洲,三十五岁再次申请来华,这一次……”
他停顿了一下。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框咯咯作响。远处传来守夜人换岗的口令声,一长两短,像某种暗号。
“这一次,他遇到了一个中国女人。”阿尘的声音更低了,“一个在教会学校教音乐的寡妇。她有个儿子,三岁,病弱,活不过冬天的样子。”
阿砚的呼吸屏住了。
“神父爱上了她。”阿尘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这是重罪,他知道。但那个冬天太冷了,上海的冬天总是湿冷入骨,教堂的彩窗结了霜,唱诗班的孩子冻得手指发紫。那女人每天来练琴,琴声从空荡荡的教堂这头传到那头,像暖流,像光。”
他抬起没被铐住的左手,指尖在空中虚虚划过,像是在弹奏什么看不见的琴键。
“他们很小心。见面总是在深夜,在琴房,在藏书室,在忏悔室——多讽刺,在告解罪孽的地方,犯下新的罪孽。这样过了两年,女人怀孕了。”
风停了。
屋里突然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消失了。阿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远处监狱深处永不停息的、细微的骚动,能听见月光流淌过地砖的声音。
“然后呢?”他问,声音干涩。
“然后?”阿尘轻轻重复,指尖停在空中,“然后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女人产后大出血,没撑过三天。神父抱着新生儿站在太平间外,医院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护士们看着他,眼神里有怜悯,有鄙夷,也有恐惧——一个神父,一个私生子,这在1908年的上海,是天大的丑闻。”
他放下手。
“他把孩子交给了一对英国传教士夫妇,留了那张照片,还有一小笔钱。然后他消失了。五年后,那对夫妇在回国的船上染上霍乱,双双病逝。孩子被转交给另一户人家,然后是第三户,第四户……最后流落到孤儿院。”
阿尘终于抬起眼,看向阿砚。
月光重新照在他脸上,这次清晰无比——他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个孩子就是我。”他说,“所以我知道雷蒙德是谁,知道他的真名,知道他的一切——因为从七岁起,我每天都在想,那个抛弃我的男人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声音,为什么不要我。”
手腕上的铐链不再晃动了。
它静止在那里,像一道银白的烙印。
阿砚的喉咙发紧。他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胸腔里,变成沉重的石块。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想起阿尘捡起照片时手指的颤抖,想起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他当时没能读懂的东西。
“所以你来监狱……”他艰难地开口,“是为了找他?为了报复?”
阿尘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声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报复?不。我花了三年时间,辗转四座监狱,终于在这里找到他——只是为了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活着。”
阿砚愣住了。
“我查过记录。”阿尘继续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起伏,很轻微,但确实存在,“他1910年入狱,罪名是‘传播异端邪说’,判十年。但奇怪的是,典狱长每隔半年就会给他一次减刑申请,每次都被上面驳回。更奇怪的是,监狱里所有的神父岗位都是流动的,只有他,十年了,一直在这里。”
月光在地板上移动,照出了散落档案纸上的字迹。阿砚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那是雷蒙德的档案副本,他偷带回来的。减刑申请那栏确实盖满了“驳回”的章,红色的,刺眼。
“他在等什么。”阿尘说,不是疑问,是陈述,“或者说,他在保护什么。这座监狱里藏着什么东西,值得一个神父用十年牢狱来守护。”
他顿了顿,看向阿砚:“而你——砚长官,一个二十一世纪来的人,为什么偏偏被安排在这个时代,这座监狱,这个岗位?”
问题像一把刀,悬在两人之间。
阿砚的后背抵着墙,冰凉的触感透过衬衫渗进来。他看着阿尘,看着那双在昏暗里依然明亮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始至终,被审问的人都不是阿尘。
是他自己。
“我不知道。”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像别人的,“我醒来就在这里,穿着这身制服,抽屉里有调令,档案里写着我在这个岗位已经工作两年。我不知道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些话。
对任何人。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不是松动,不是缓和,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沉重的连接——两个都有秘密的人,在月光下互相暴露了最脆弱的部分。
阿尘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轻轻动了一下手腕,铐链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钥匙。”
阿砚没动。
“钥匙。”阿尘重复,声音很平静,“如果你还想知道更多的话。”
阿砚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黄铜的,在月光下闪着温润的光。他走过去,蹲下身,将钥匙插进锁孔——这个角度,他能看见阿尘手腕上被钢圈勒出的红痕,能看见他微微颤抖的睫毛,能看见他吞咽时喉结滚动的弧度。
锁开了。
阿尘抽回手,揉了揉手腕。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像一道新鲜的伤口。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阿砚。
“那张地图。”他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不是越狱地图。”
阿砚猛地抬头。
“那是这座监狱的构造图。”阿尘转过身,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层银边,“但不是现在的构造——是1910年之前的。雷蒙德入狱那年,监狱进行过一次大规模改建,所有旧图纸都被销毁了。”
他走到桌边,从散落的档案纸中抽出一张空白页,又捡起半截铅笔。铅笔头在纸上快速滑动,线条流畅地延伸——围墙,岗楼,监区,地下层……
“你看这里。”阿尘的铅笔停在图纸中央,“现在的医务室,在旧图纸上是档案室。档案室下面,有一间密室。入口在……”
铅笔尖顿了顿。
“在神父的忏悔室里。”
阿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雷蒙德每周三来送《圣经》,每次都会在忏悔室待上半小时。”阿尘放下铅笔,纸上的图纸已经完成,精细得不像凭记忆画出,“他说是在祷告。但有一次,我故意弄脏了忏悔室的地毯,去清洗时发现——地板下有风。”
有风,就意味着有空间。
有通道。
阿砚接过那张纸,手指抚过那些线条。墨迹还新鲜,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看着那些交错的结构,看着那个被标注出来的点,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医务室死了个囚犯。肺痨,咳血咳了三个月,最后死在水房里。尸体被抬走时,阿砚正好当班,他看见担架经过忏悔室门口时,盖尸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死者青灰色的脚踝。
脚踝上有道伤口。
新鲜的,很深,像被什么利器划过。
当时他没在意,监狱里每天都有斗殴,有自残,有意外。但现在想来,那个囚犯的牢房在B区,离水房很远,为什么要穿过半个监狱去那里?
除非……不是去水房。
是去忏悔室。
“那个肺痨病人。”阿砚抬起头,“他死前一周,是不是去过忏悔室?”
阿尘的睫毛颤了一下。
“去过。”他说,“雷蒙德给他做过临终祷告。”
两人对视着,月光在彼此眼中流转。
远处传来钟声——凌晨两点。换岗的时间到了,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整齐,沉重,由远及近。是夜巡队,一共六个人,每两小时绕监狱一周。
脚步声停在门外。
阿砚迅速收起图纸,塞进衬衫内袋。阿尘退回阴影里,捡起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放进垃圾桶。动作从容,没有一丝慌乱。
门被敲响了。
“砚长官?”是巡夜队长的声音,“您在里面吗?西墙那边控制住了,典狱长让所有长官去会议室。”
“知道了。”阿砚应了一声,声音平稳,“我马上过去。”
脚步声远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阿砚看向阿尘,后者已经收拾完了碎瓷,正用抹布擦拭地上的酒渍。月光照在他弯腰的背上,囚服绷紧,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形状。
像一对收拢的翅膀。
“你会去吗?”阿尘突然问,没抬头,“明天,雷蒙德被调去采石场的时候。”
阿砚没回答。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金属冰凉。窗外,月亮已经移到了西边的天际,颜色从冷白变成了淡淡的橘黄——天快亮了。
“你会去吗?”阿尘又问了一遍,这次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泪水浸过的黑曜石。
阿砚转动门把。
门开了,走廊的光涌进来,瞬间冲淡了屋里的黑暗。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还留在阴影里。
“我不知道。”他说,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里,阿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月光完全褪去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笼罩了一切。他走到窗边,看向围墙外的天空——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丝微光正在云层下挣扎。
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片羊皮地图。
还有另一样东西——一把黄铜钥匙,温热的,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是刚才开手铐时,阿砚塞进他口袋的。
备用钥匙。
阿尘握紧了钥匙,金属边缘硌着掌心,生疼。
窗外,第一缕曙光刺破了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