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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怎么还不走? ...

  •   上次考试过后,时弦和祁南的名字便像被风卷着的蒲公英,在这所高中的青春期里落了满地。

      十七八岁的年纪,情窦初开的心事比枝头的夏蝉还要聒噪。

      两人一战成名,成了校园里最惹眼的风景,只是这份风景,在祁南心里,却渐渐酿出了苦涩的滋味。

      几乎每个课间,总有女孩子攥着包装精致的小零食,红着脸互相推搡着往祁南的座位凑。

      她们的指尖捏着糖纸,指节都因为紧张泛白,眼睛里盛着怯生生的欢喜,可祁南只是抬眼扫过,眉峰微蹙,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像一层结了冰的湖水,将所有少女的小心思都隔绝在外。

      他向来如此,对陌生的、不愿结识的人,从不会施舍半分温柔。

      于是那些女孩的热情撞了壁,便如潮水般退去,将心思从他身上挪开,转而涌向了时弦。

      时弦和祁南是截然相反的性子。他待人永远热情似火。

      眉眼弯弯时像盛着揉碎的阳光,不管是谁来问问题,他都耐心得很,会把自己琢磨出来的解题技巧细细拆解,连最绕的步骤都讲得明明白白,一来二去,竟收了不少“徒弟”。

      只是这满室的热闹,唯独灼痛了祁南的眼。

      讲题的人笑得开怀,围拢的人听得认真,只有他,缩在教室的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笔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越收越紧。

      他总觉得,自己在时弦的世界里,正一点点变得无足轻重。

      这份认知像一颗生了锈的钉子,狠狠钉进祁南的心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

      不安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疯长,像藤蔓般缠满了五脏六腑,让他连抬手翻书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这天放学,祁南又是一个人骑车回家。

      夏日的晚风卷着梧桐叶的气息,吹在身上却半点凉意都无,车筐空荡荡的,就像他身边的位置,也像他此刻的心。

      独处的时光总是容易滋生胡思乱想,祁南扶着车把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对时弦的占有欲,正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膨胀。

      每当看到时弦和别人单独说话,哪怕只是简单的问答,他的胸口就像堵了一团烧得滚烫的棉絮,烦躁和嫉妒交织着,几乎要将他淹没。

      可当下课铃响,时弦从人群里挤出来,笑着朝他走来时,他又会立刻板起脸,故意扭过头不去看他,等着时弦来哄。

      他总这样,借着这份刻意的疏离,享受着时弦独一份的迁就,却忘了。

      这份情谊,或许早就超出了友谊的边界。

      祁南不是没有察觉。

      只是他越想,便越觉得恐慌,仿佛自己正被一个巨大的秘密裹挟着,坠入无底深渊。

      理智和情感在他的脑海里厮杀。

      他无数次告诉自己,要把这份异样的情愫藏好,藏在无人知晓的心底,可时弦的每一次无意触碰,都让他按耐不住自己的内心。

      比如递笔时指尖的相碰,并肩走时胳膊的轻撞,都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他的四肢百骸,让他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就连对视时,时弦那双清澈的眼睛望过来,他的心跳都会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千军万马在心里奔腾,却只能强装镇定地移开目光。

      他怕,怕这份感情会给时弦带来麻烦。

      他太清楚时弦的处境了,时老师的古板和控制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时弦困在其中,让他在本就稀薄的父爱里,艰难地寻找着被爱的痕迹。

      祁南不敢想象,若是这份同性之间的情意被戳破,时弦会面对怎样的狂风暴雨。

      他宁愿自己忍着,也不愿因为自己,把时弦拖入深渊。

      而另一边,空荡的教室里,时弦刚给最后一个同学讲完题,指尖还停留在草稿纸的公式上,人却怔怔地站着,半晌没动。

      他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拉链被拉得咯吱响,像是在拉扯着他纷乱的心思。

      明明是他让祁南和陆准安先走的,可真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的心脏却像被薄荷浸过,凉丝丝的,一吹风,便结了层薄冰。

      那些围着他问问题的热闹,就像一层虚假的泡沫,戳破了,只剩下无处诉说的秘密,在心底翻涌。

      他想家了,想回南山坞。那里有他童年的所有痕迹,有他唯一的牵挂,哪怕那个牵挂早已消逝,可那片故土,依旧是他心里最柔软的港湾。

      时弦跨上自行车,独自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

      夏日的晚风带着夜晚的凉意,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暂时吹散了心底的烦躁。

      只是他不知道,在他身后的暮色里,有一道目光,正追着他的身影,藏着满腔的爱意与胆怯。

      夏末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祁南刚骑到巷口,墨色的云就沉甸甸地压了下来,风卷着梧桐叶的碎屑打在脸上,带着潮湿的凉意。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身后,空荡荡的街道延伸向远方,时弦的身影早已被暮色吞没。

      心口那处原本就隐隐作痛的地方,此刻像是被雨水泡胀了,沉得发慌。

      他捏着车把的手指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方才在教室里,看见时弦被簇拥在人群了,心中的嫉妒就又翻涌上来,他只能先和陆淮安先走。

      他怕再多待一秒,那些翻涌的嫉妒与不安就会冲破理智的堤坝,怕自己会忍不住冲进去,将时弦从人群里拉出来,牢牢地护在自己身边——像一只独占领地的兽,蛮横又卑微地宣示着所有权。

      可真的骑上自行车,车轮碾过柏油路的每一寸,他的后悔就疯长一分。

      时弦会不会没带伞?

      会不会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对着满桌的草稿纸发呆?

      无数个念头像雨点般砸下来,砸得他心口生疼。

      祁南猛地刹住车,链条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他回头望了望学校的方向,雨丝已经开始密密地斜织下来,模糊了远处的路灯。

      犹豫不过三秒,他调转车头,用力蹬着脚踏板,朝着来时的路狂奔而去。潮湿的风灌进校服的领口,带着夏末独有的闷热与黏腻,却吹不散他心底的焦灼。

      他想,他就是个懦夫!

      明明在意得要命,却总要装作漠不关心;

      明明想把时弦揉进骨血里,却只能一次次地推开他。

      这份见不得光的情愫,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脏最深处,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钻心的疼。

      而此刻的时弦,正推着自行车,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任由细密的雨丝打湿他的发梢。

      他的书包里其实装着一把伞,是母亲生前给他买的,天蓝色的伞面,边缘绣着细碎的白色小花。

      可他从来不舍得用,就像不舍得丢掉母亲留下的那些旧物一样,把它小心翼翼地收在书包的最底层,当作心底最柔软的念想。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梧桐叶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演奏一曲聒噪的夏末悲歌。

      时弦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滑下来,滴进他的眼睛里,涩得他微微发酸。

      他想起小时候,每到下雨天,母亲总会撑着这把天蓝色的伞,站在幼儿园的门口等他。

      她的手总是很温暖,会紧紧地牵着他的小手,把伞面大部分都倾向他的这边,自己却半边身子都被雨水打湿。那时的雨,是甜的,带着母亲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可现在的雨,却是苦的,带着无尽的思念与孤寂。

      他又想起祁南。

      想起下午放学时,祁南和陆准安并肩离开的背影,想起祁南最近总是刻意疏离的眼神,想起每次自己凑过去和他说话时,他脸上那副淡漠又别扭的模样。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时弦不是傻子。

      他能感受到祁南的变化,能察觉到那份隐藏在淡漠之下的炙热,也能读懂每次对视时,祁南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与躲闪。

      只是他不敢点破,也不愿点破。他怕这层窗户纸一旦被捅破,他们之间仅存的这点情谊,也会像泡沫一样,一触即碎。

      他太珍惜祁南了。

      珍惜到愿意把自己的心事藏起来,珍惜到愿意陪着他一起演戏,珍惜到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待在他身边,就已经觉得足够。

      可这份小心翼翼的珍惜,却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底一下下地割着,疼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你怎么还不走?”

      祁南的声音,突然在雨幕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与沙哑。

      时弦猛地回过神来,转头望去。

      只见祁南骑着自行车,停在不远处的雨里,身上的校服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而挺拔的轮廓。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沾着细密的雨珠,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的星辰,直直地落在时弦的身上。

      时弦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祁南撑着车把,慢慢朝他骑过来。

      “没带伞?”

      祁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他跳下车,将自行车停在时弦的身边,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发梢上,心口的疼又加剧了几分。

      时弦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水洼,雨点砸在里面,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带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雨水打湿了的棉絮

      “不想用。”

      祁南皱了皱眉,伸手想去碰他的头发,可指尖刚抬起来,又猛地缩了回去。

      他怕自己的触碰会吓到时弦,怕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昵会打破两人之间微妙的平衡。

      他只能将手攥成拳头,压在身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

      时弦抬起头,望进祁南的眼睛里。那双总是淡漠疏离的眼睛里,此刻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焦灼,有关切,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痛楚。

      雨水顺着祁南的脸颊滑下来,滴进他的衣领里,时弦的心底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他想伸手替他擦去那些雨珠,想抱抱他。

      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把伞,是我妈留给我的。”

      祁南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这还是第一次从时弦的口中听到关于他母亲的话

      他的心口的疼像是被无限放大了,祁南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看着时弦脸上湿漉漉的笑容,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突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嫉妒与不安,都显得那么可笑又自私。

      他有什么资格去嫉妒那些围着时弦的人?

      有什么资格因为时弦的热情而感到不安?

      时弦已经承受了太多他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痛苦,他应该被全世界温柔以待,而不是被自己这份扭曲的情愫,一次次地伤害。

      祁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他转过身,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这是他早上出门时,母亲硬塞给他的,他一直嫌麻烦,扔在书包里没动过。

      他用力将伞撑开,伞面在雨幕中发出“嘭”的一声轻响。黑色的伞面,像一片小小的乌云,将两人笼罩在其中。

      “我送你回家。”祁南的声音很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伸手接过时弦手里的自行车把,将伞柄塞进时弦的手里,“你撑着伞,我来推车。”

      时弦握着冰凉的伞柄,看着祁南弯下腰,推着自行车,走进雨幕里。

      雨水顺着伞沿滑下来,滴在祁南的肩膀上,很快就打湿了他的后背。

      时弦想把伞面倾向祁南那边,可祁南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头也不回地说

      “别乱动,小心淋雨。”

      时弦的鼻子突然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混着雨水一起,落了下来。

      他撑着伞,跟在祁南的身后,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在雨幕中微微晃动。

      雨水打湿了祁南的校服,勾勒出他挺拔的脊背,时弦的目光落在他的后颈上,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是他无数次在课堂上,偷偷看祁南时,刻在心底的标记。

      雨还在下,夏蝉的鸣叫声早已被雨声淹没。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自行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

      时弦突然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或许并不是什么坏事。

      它像一道屏障,将他们与外界的所有喧嚣都隔绝开来,让他们能够这样安静地待在一起,哪怕只是这样沉默地走着,也足够让他的心底,涌起一股久违的温暖。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伞柄,又抬头望着祁南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

      雨水落在他的脸上,却不再觉得冰冷,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甜。

      而走在前面的祁南,虽然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温柔的目光。

      它像一束光,穿透了厚厚的雨幕,照进了他的心底,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不安。

      他的手指紧紧地握着自行车的车把,掌心已经被雨水打湿,变得滑腻。可他却觉得,自己此刻握住的,不仅仅是冰冷的金属,还有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与牵挂。

      他知道,这份见不得光的情愫,也许会像夏末的蝉鸣一样,在时光的流逝中渐渐消散。

      他也知道,他们之间的这条路,或许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可他还是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哪怕前路漫漫,哪怕风雨兼程,哪怕这份心意,永远都只能藏在心底,成为夏蝉鸣时,那份永远的意难平。

      雨丝密密地斜织着,将两个少年的身影,温柔地包裹在其中。

      黑色的伞面下,是两颗紧紧相依的心,在夏末的雨夜里,悄悄绽放出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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