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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纸条与“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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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的第四天,陆昭屿发现了一个严重问题:谢燃的数学,烂得惊心动魄。
周三上午第三节是数学课,王老师在黑板上讲解一道函数与导数的综合题。陆昭屿在笔记本上流畅地写下解题步骤,余光瞥见谢燃——他正用左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黑板,但眼神放空,明显在神游。
“谢燃。”王老师突然点名,“你来说说,这个函数在x=2处的导数怎么求?”
谢燃慢吞吞站起来,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式看了三秒:“……先求导?”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低笑。王老师推了推眼镜:“然后呢?”
“然后……”谢燃顿了顿,“把x=2代进去?”
“那导函数是什么?”
谢燃又沉默了。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拨弄着石膏边缘,右手——或者说石膏手臂——尴尬地垂在身侧。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能看见他额角渗出细小的汗珠。
陆昭屿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下一行字,撕下来,揉成小纸团。他抬手假装扶眼镜,纸团精准地落到谢燃桌上。
谢燃低头看了一眼,迅速展开。纸上是陆昭屿工整的字迹:“f'(x)=3x^2-4x,代入得4。”
“f'(x)=3x平方减4x,”谢燃照着念,“代入x=2,得4。”
王老师点点头:“嗯,坐下吧。要专心听讲。”
谢燃坐下,偷偷往陆昭屿这边瞥了一眼。陆昭屿正专注地记笔记,侧脸平静,仿佛刚才扔小纸条的不是他。
下课铃响后,谢燃磨蹭到陆昭屿桌边,压低声音:“喂,刚才谢了。”
“你根本没听。”陆昭屿头也不抬。
“我听了!就是……没听懂。”
陆昭屿终于抬起头:“哪里没听懂?”
“从……”谢燃想了想,“从‘函数’那里开始。”
陆昭屿放下笔,看着他。谢燃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敷衍。他是真的想听懂,只是……真的听不懂。
“放学我给你讲。”陆昭屿说。
“真的?”
“嗯。”
谢燃笑了,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像只偷到鱼的小猫:“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陆昭屿轻轻眨了眨眼:“不反悔。”
下午的物理竞赛集训,谢燃的石膏手臂成了最大障碍——不能动手做实验,他只能坐在旁边看。陆昭屿一个人操作,但每一步都会讲解:“现在连接电源,注意正负极……调节电压到5V……记录电流表示数……”
周子轩那组就在旁边,看见这情景,忍不住插嘴:“陆昭屿,你这样效率太低了。要不谢燃去旁边休息,我跟你一组?”
谢燃立刻瞪过去:“关你屁事。”
“我是为你们好。”周子轩推了推眼镜,“竞赛时间宝贵,你这样拖累陆昭屿,他这次还能不能拿第一都难说。”
陆昭屿放下手中的导线,转身看向周子轩:“第一,谢燃没有拖累我。第二,教学相长,讲解过程能加深我对知识的理解。第三,”他顿了顿,“这是我们组的事,不劳费心。”
周子轩被怼得说不出话,悻悻地转回去。谢燃盯着陆昭屿的侧脸,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你……”他开口。
“嗯?”
“你为什么这么护着我?”
陆昭屿重新拿起导线,语气平淡:“我没有护着你。我只是陈述事实。”
“可你明明……”
“要记录数据了。”陆昭屿打断他,“专心。”
谢燃闭上嘴,但嘴角一直上扬着。他单手托腮,看着陆昭屿专注操作的侧脸,阳光在那人睫毛上跳跃,鼻梁在脸颊投下利落的阴影。
真好看。他想。然后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集训结束后,两人照例一起回家。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六点不到天就开始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地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那个周子轩,”谢燃忽然说,“是不是喜欢你?”
陆昭屿差点把自行车骑进绿化带。他稳住车把,回头看了谢燃一眼:“什么?”
“我说,周子轩是不是喜欢你。”谢燃坐在后座,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他看你的眼神,啧,跟狗看到骨头似的。”
“……你的比喻很糟糕。”
“但很形象。”谢燃笑了,“所以是不是?”
“不是。”陆昭屿蹬车的动作很稳,“他只是在学术上把我当竞争对手。”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谢燃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凑近,下巴几乎抵着陆昭屿的后背:“那如果有人真的喜欢你,你会怎么样?”
陆昭屿的背脊僵了一瞬。晚风吹过,带来谢燃身上的味道——薄荷,阳光,还有一点点药水的味道。
“我不知道。”他如实回答,“没想过。”
“现在想想。”
陆昭屿沉默地蹬车,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路灯的光在他们身上快速掠过,像电影里的一帧帧画面。
“如果是你,”陆昭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把谢燃问住了。他愣了几秒,才嘟囔道:“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喜欢过谁。”
“是吗?”
“是啊。”谢燃的语气有点别扭,“谈恋爱多麻烦,还得哄人,还得吵架,还得……反正麻烦。”
陆昭屿轻轻弯了弯嘴角:“听起来你很有经验。”
“我——”谢燃想反驳,但发现无从反驳。他确实没谈过恋爱,但看过姐姐谈恋爱——甜蜜的时候能把人齁死,吵架的时候能把屋顶掀了。
“到了。”陆昭屿停下车。
谢燃跳下车,看着眼前熟悉的楼道,忽然不想进去。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陆昭屿。”
“嗯?”
“你说……”谢燃踢了踢地上的落叶,“人为什么会喜欢上另一个人?”
陆昭屿锁好车,走到他身边。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从生物学角度,是多巴胺、血清素等神经递质的作用。”他说,“从心理学角度,是需求互补、相似性或熟悉度的影响。从社会学角度——”
“停停停。”谢燃打断他,“我不是要听学术报告。我是问……你,你自己觉得,为什么会喜欢一个人?”
陆昭屿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风吹过,一片梧桐叶飘下来,落在两人之间。
“我不知道。”陆昭屿最终说,“但如果有一天我知道了,我会告诉你。”
谢燃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昭屿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谢燃笑了,笑声很轻,被风吹散。
“好啊。”他说,“等你知道了,要第一个告诉我。”
晚饭后,陆昭屿兑现承诺,开始给谢燃讲数学。
两人坐在客厅的餐桌旁,摊开课本和笔记本。陆昭屿先讲了一遍今天课堂上的内容,从函数定义讲到导数概念,语速不快,每个难点都会停顿,确认谢燃是否听懂。
“这里,”陆昭屿用笔尖指着课本上的一个公式,“导数的几何意义是切线斜率。理解这个,很多问题就简单了。”
谢燃皱着眉,左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笨拙地画图:“所以……这个斜率,就是变化率?”
“对。”
“那物理里的速度、加速度……”
“就是位移对时间的一阶导和二阶导。”陆昭屿接过话,“你看,数学和物理是相通的。”
谢燃盯着草稿纸上的图,忽然眼睛一亮:“我好像……懂了。”
陆昭屿看着他发亮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哪里懂了?”
“就这个切线的概念。”谢燃用笔在图上比划,“就像吉他弦,你按在不同的位置,弦的振动频率就变了——那也是变化率,对吧?”
这个比喻很谢燃,但意外地贴切。陆昭屿点头:“对,很接近。”
谢燃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小孩子。陆昭屿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书房,回来时手里拿了个小本子。
“这是什么?”谢燃问。
“错题本。”陆昭屿翻开,“我高一时的,记录了我所有做错的数学题和错误原因。”
本子很厚,每一页都工整地记录着题目、错误解法、正确解法,以及错误原因分析。谢燃翻了几页,发现陆昭屿连“粗心计算错误”这种小问题都会认真记录。
“你高一也会做错题?”他惊讶。
“每个人都会。”陆昭屿在他旁边坐下,“重要的是从错误中学到什么。”
谢燃继续翻看,忽然在一页停住。那一页的题目旁边,陆昭屿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此题与谢燃昨天问的类似,可作例题讲解。”
日期是三天前。
谢燃抬起头:“你……你那时候就在想怎么给我讲题?”
“嗯。”陆昭屿的语气很自然,“观察到你的薄弱点,提前准备。”
谢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把本子合上,推还给陆昭屿:“你这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谢燃别过脸,耳根有点红。
陆昭屿看着他发红的耳朵,忽然开口:“谢燃。”
“干嘛?”
“你为什么想学好数学?”
谢燃愣住了。他转过头,对上陆昭屿平静的目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为什么?因为不想再在课堂上出丑?因为不想让陆昭屿失望?还是因为……想离他更近一点,想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就是想……试试。”
“试试什么?”
“试试看,我是不是真的什么都做不好。”谢燃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姐以前总说,我其实很聪明,就是不用心。我想……试试看,如果用心了,会怎么样。”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偶尔有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
“你会做好的。”陆昭屿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进步。”陆昭屿翻开错题本,指着一道题,“这道题,三天前你还完全不懂,现在能理解80%。进步率很高。”
谢燃看着那道题,又看看陆昭屿认真的脸,忽然笑了:“陆昭屿,你是不是做什么都会算进步率?”
“习惯性分析。”陆昭屿顿了顿,“而且,关于你,我愿意分析。”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谢燃听清了每一个字。他盯着陆昭屿,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但一无所获。
“那……”谢燃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关于我,你还分析了什么?”
陆昭屿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潭深水。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分析出你左手用筷子的进步率是每天2.3%,但系鞋带的进步率是负值——因为你今天早上又让我帮忙了。”
谢燃:“……”
“还分析出你睡觉打呼的声波频率在120-150赫兹之间,属于中低频,穿透力强,但耳塞可以有效隔绝。”
谢燃:“……谢谢科普?”
“还分析出,”陆昭屿的声音更轻了,“当你真正理解一个概念时,眼睛会发亮,像现在这样。”
谢燃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着陆昭屿,对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笑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陆昭屿,”谢燃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这些分析……结论是什么?”
陆昭屿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反射出温暖的光圈。
“结论是,”他背对着谢燃,声音很轻,“你是个很复杂的研究对象。但越是复杂,越有趣。”
谢燃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玻璃上倒映出他们的身影,模糊但清晰。
“那……”谢燃问,“研究期限是多久?”
陆昭屿转过头看他。两人的倒影在玻璃上交叠,像某种亲密的拥抱。
“不知道。”陆昭屿说,“可能很长。”
“多长?”
“长到……”陆昭屿顿了顿,“长到不需要再研究为止。”
谢燃笑了。他伸出手,用左手笨拙地拍了拍陆昭屿的肩膀:“那你要加油研究,陆博士。”
“我会的。”陆昭屿也笑了,很浅,但真实。
窗外的夜色温柔,路灯的光温暖。数学课本还摊在桌上,错题本翻开的那页上,“谢燃”两个字工整清晰。
而在陆昭屿心里,某个问题的答案,正在慢慢浮现。
关于为什么会愿意花时间给一个人讲题。
为什么会记录他的错题。
为什么会分析他的一切。
为什么会觉得,这样的夜晚,很美好。
答案可能很简单。
简单到,只需要两个字。
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