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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那个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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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石膏的日子定在周五下午。医院骨科诊室外,谢燃坐立不安,左手不停地敲击着椅子扶手——又是那个熟悉的节拍,但比平时快得多。
陆昭屿从挂号处回来,手里拿着病历本和缴费单:“还有三个人就轮到你了。”
“知道了。”谢燃盯着诊室门上的“骨科”两个字,像在盯着什么恐怖片入口。
陆昭屿在他旁边坐下,侧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紧张?”
“废话。”谢燃用左手摸了摸石膏,“这东西戴了一个月,我都快忘了右手长什么样了。”
“拆掉后需要做康复训练。”陆昭屿翻开病历本,“医生建议每天活动关节,但不能过度用力。至少两周不能提重物,包括——”
“吉他。”谢燃接过话,声音有点闷,“我知道。”
陆昭屿看着他,没说话。诊室的门开了,护士叫号:“谢燃,到你了。”
拆石膏的过程比想象中快。医生用电动锯沿着石膏缝切开,白色的外壳应声裂开,露出里面苍白、瘦削的手臂。谢燃盯着自己的右手,表情复杂——手臂上有一圈明显的压痕,皮肤因为长期不见光而显得异常白净,肌肉也有轻微的萎缩。
“动动看。”医生说。
谢燃试着弯曲手指,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握拳,伸展,转动手腕——每个动作都伴随着酸麻和无力感。
“正常现象。”医生在病历上写着什么,“肌肉需要时间恢复。回去多做康复操,慢慢来,别着急。”
走出医院时,谢燃一直盯着自己的右手,像在看什么陌生人的肢体。秋天的阳光很温和,照在皮肤上,带来久违的温暖触感。
“感觉怎么样?”陆昭屿问。
“怪。”谢燃活动着手指,“像装了假肢。”
“慢慢会好的。”陆昭屿顿了顿,“想吃什么?庆祝一下。”
谢燃抬起头:“庆祝什么?庆祝我变成了一个需要重新学用右手的废物?”
“庆祝你康复了。”陆昭屿的语气很平静,“而且,你不是废物。”
谢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吧,那我要吃火锅。辣的。”
“你不能吃辣,医嘱说饮食要清淡。”
“……陆昭屿,你真的很会扫兴。”
最终他们在一家清汤火锅店坐下。锅底是菌菇汤,飘着枸杞和红枣,养生得像个老干部聚会。谢燃用刚拆石膏的右手笨拙地夹菜——手抖得厉害,一片肥牛在锅里游了三圈才捞上来。
“用漏勺。”陆昭屿把漏勺推到他面前。
“不用。”谢燃倔强地继续用筷子,“我就不信了。”
陆昭屿没再劝,只是默默地把肉片、蔬菜一样样夹到谢燃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谢燃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食物,又看看陆昭屿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喂,”他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昭屿夹菜的手顿了顿:“这个问题你问过了。”
“但你没好好回答。”
“我回答了。”陆昭屿把一片金针菇放进谢燃碗里,“我说,我对所有人都这样。”
“扯淡。”谢燃用漏勺戳着碗里的食物,“你对陈明宇会这样吗?对周子轩会这样吗?对——”
“不会。”陆昭屿打断他,“因为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这个答案简单直接,却让谢燃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盯着沸腾的锅底,看着白色的雾气升腾,模糊了对面陆昭屿的脸。
“陆昭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样……算什么?”
“什么算什么?”
“就是……”谢燃放下筷子,右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手指还有些僵硬,但这个动作正在慢慢恢复流畅,“我们住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上学,你给我讲题,我……我他妈连牙刷都跟你用一个牌子的了。这算什么?”
陆昭屿也放下了筷子。火锅店很吵,邻桌在划拳,服务员在喊号,锅底咕嘟咕嘟地沸腾。但在这一小方空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你觉得算什么?”陆昭屿反问。
谢燃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或者说,他开始知道。只是那个答案太烫嘴,烫得他不敢说出来。
“算了。”他最终说,“吃饭吧。”
陆昭屿看着他低下头猛吃的样子,轻轻眨了眨眼。他没有追问,只是重新拿起筷子,给谢燃夹了块豆腐——谢燃最爱吃但总是夹不起来的那种。
拆石膏后的第三天,谢燃做了一件陆昭屿没想到的事。
下午放学后,陆昭屿在图书馆值班,整理新到的期刊。窗外夕阳西下,把书架染成温暖的橙黄色。他正要把一本《物理学报》归位,忽然听见楼梯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熟悉。
谢燃出现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个黑色的琴盒。
陆昭屿愣住了:“你……”
“我回了一趟家。”谢燃说,声音有点喘,像是跑过来的,“拿吉他。”
他把琴盒放在阅览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把木吉他,深棕色琴身,琴颈上有细微的划痕——显然用了很久。谢燃小心地拿出来,抱在怀里,右手试着按了按弦。
手指还不太灵活,按得有些吃力,但按住了。
“我想……”谢燃舔了舔嘴唇,第一次在陆昭屿面前显得有些紧张,“我想弹个曲子给你听。”
陆昭屿放下手中的书,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在这里?”
“嗯。”谢燃点头,“这里安静,而且……我觉得你会喜欢。”
图书馆二楼此刻没有别人,只有夕阳和书架投下的长长影子。谢燃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吉他抱稳,右手悬在琴弦上方,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拨动了第一根弦。
音符流淌出来,清脆,干净,像山涧流水。是陆昭屿耳机里听过的那首《Komorebi》——树叶缝隙间的阳光。
谢燃弹得很慢,因为手指还不灵活,偶尔会按错,会停顿,会重新开始。但他弹得很认真,眼睛盯着琴弦,眉头微蹙,嘴唇紧抿。夕阳从侧面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睫毛在脸颊投下长长的阴影。
陆昭屿静静地看着,听着。这是他第一次看谢燃弹吉他——之前只看过他指尖的茧,听过他对音乐的理解,但从未亲眼见过、亲耳听过。
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谢燃说音乐是他的出口。
因为当谢燃弹琴时,整个人都在发光。那些尖锐的刺,那些防备的壳,那些愤怒和悲伤,都暂时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专注的、几乎虔诚的投入。
曲子不长,三分多钟。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谢燃的手指还按在琴弦上,微微颤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累。
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谢燃抬起头,看向陆昭屿,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忐忑:“怎么样?”
陆昭屿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夕阳正好,两人的影子在地板上交叠。陆昭屿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吉他的琴身——温热的,还留着谢燃的体温。
“很好。”他说,声音有点哑,“比我听过的所有版本都好。”
谢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像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夸奖。他低头看着吉他,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琴弦,发出几个零散的音符。
“我姐教我的。”他忽然说,“这首曲子。她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弹它,像阳光照进心里。”
陆昭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弹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谢燃顿了顿,“想阳光穿过树叶的样子。想图书馆下午的光。想……”
他没有说完,但陆昭屿懂了。
“想现在。”陆昭屿替他说完。
谢燃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夕阳中相遇。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温暖,缓慢,像融化的蜂蜜。
“陆昭屿,”谢燃开口,声音很轻,“我……”
楼梯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谢燃立刻闭上嘴,把吉他收进琴盒。陆昭屿也站起身,回到柜台后,拿起那本还没归位的《物理学报》。
来的是两个高一的学生,来还书的。他们好奇地看了一眼谢燃和吉他,但没多问,很快就离开了。
图书馆又安静下来,但刚才那个瞬间已经过去了。
谢燃背起琴盒:“我该回去了。”
“我五点下班。”陆昭屿说,“一起走?”
“嗯。”
两人沉默地收拾东西。夕阳越来越斜,把整个图书馆染成暖金色。陆昭屿关灯锁门时,谢燃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陆昭屿。”他又叫了一声。
“嗯?”
“刚才那首曲子,”谢燃说,“我给它改了个名字。”
陆昭屿转过头:“改了什么?”
谢燃看着他,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像星星。
“叫《昭屿》。”
他说完,转身快步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急促,慌乱,像逃跑。
陆昭屿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图书馆的钥匙。夕阳从走廊窗户照进来,在他脚下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昭屿。
他的名字。
成了一首曲子。
陆昭屿轻轻眨了眨眼,感觉心脏跳得有些不规律——不是快,而是……乱。像有人在他胸腔里弹吉他,琴弦震动,音符跳跃,演奏着一首他从未听过却无比熟悉的旋律。
他走下楼梯,看见谢燃站在图书馆门口的路灯下,背对着他,琴盒斜挎在肩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听见脚步声,谢燃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快点,饿了。”
陆昭屿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走在暮色渐浓的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大半,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为什么叫那个名字?”陆昭屿忽然问。
谢燃的脚步顿了顿:“因为……像你。”
“像?”
“嗯。”谢燃的声音很轻,“安静,温暖,像下午图书馆的光。”
陆昭屿沉默了。他们走过篮球场,走过教学楼,走过那棵最大的桂花树——花已经谢了,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香气。
“谢燃。”陆昭屿开口。
“干嘛?”
“那首曲子,”陆昭屿说,“可以再弹一次吗?”
谢燃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什么时候?”
“现在。回家。”
谢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啊。但你要付报酬。”
“什么报酬?”
“明天的早饭。”谢燃说,“我要吃煎蛋,两个,溏心的。”
“成交。”
路灯一盏盏亮起,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校园已经空了,只有保安室还亮着灯。
谢燃忽然哼起了那首曲子的旋律,很轻,但清晰。陆昭屿走在他身边,听着那旋律,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小区灯光。
他想,也许有些问题,不需要问出口。
有些答案,已经在旋律里,在夕阳里,在这个平凡的秋日傍晚里,悄然浮现。
就像那首曲子。
就像那个名字。
就像此刻,并肩走着的两个人。
陆昭屿轻轻弯了弯嘴角,左颊那个极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而谢燃哼着歌,手指在琴盒上轻轻打着节拍,石膏拆除后的右手,正在慢慢找回属于它的节奏。
属于他们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