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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同居第一夜 ...

  •   陆昭屿家在三楼,一扇深棕色的防盗门,门牌号是302。他用钥匙开门时,谢燃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背包,石膏手臂吊在胸前,看起来像某个落魄的流浪武士。
      “进来吧。”陆昭屿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玄关很窄,铺着浅灰色的地垫。墙上挂着个木质钥匙架,上面只挂着两把钥匙——看来父母确实都不在家。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味道,混合着旧书的纸张气息。
      谢燃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他盯着擦得发亮的木地板,又看看自己那双沾满灰尘的帆布鞋,犹豫了三秒,开始用左手笨拙地解鞋带——一只手解鞋带是门技术活,他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我来。”陆昭屿蹲下身,手指灵巧地解开鞋带,帮他把鞋子脱下来,整齐地放在鞋架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谢燃盯着陆昭屿的头顶,那里有个小小的发旋,头发干净柔软,在玄关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想说“我自己能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陆昭屿已经站起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灰色拖鞋,放在他脚边。
      “新的,没人穿过。”陆昭屿说。
      谢燃穿上拖鞋,有点大,但很软。他跟着陆昭屿走进客厅,第一感觉是:干净。
      太干净了。
      客厅不大,但一切都井井有条。米白色的沙发,深木色的茶几,书架上书籍按高矮排列,绿植的叶子油亮得像是刚打过蜡。落地窗外是个小阳台,晾着几件白衬衫,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你一个人住,家里这么干净?”谢燃忍不住问。
      “习惯了。”陆昭屿放下书包,“你的房间在那边。”
      他指的是客厅旁边的一扇门。推开门,里面是间不大的客房,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对着小区的花园。床单是浅蓝色的,铺得平整得能当镜子照。
      “浴室在走廊尽头。”陆昭屿说,“热水器开关在左边,往右是热水。毛巾在架子上,蓝色的那条是新的。”
      谢燃把背包扔在床上——床垫发出轻微的“砰”声,但立刻恢复平整。他环视房间,忽然有种不真实感:昨天他还在自己那个乱糟糟的公寓里,今天就住进了这个整洁得像样板间的地方。
      “吃饭了吗?”陆昭屿在门口问。
      “还没。”
      “我去做。你有什么不吃的?”
      “除了花生,都行。”谢燃顿了顿,“你会做饭?”
      “会一点。”陆昭屿转身走向厨房。
      谢燃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陆昭屿从冰箱里拿出食材:鸡蛋、西红柿、青菜,还有一块冻着的鸡肉。他的动作有条不紊,洗菜、切菜、打蛋,每个步骤都精确得像在实验室做实验。
      “需要帮忙吗?”谢燃问,虽然他知道自己一只手什么也帮不上。
      “不用。”陆昭屿头也不回,“你可以去收拾东西,或者看电视。”
      谢燃没动。他继续靠在门框上,看着陆昭屿的背影。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陆昭屿白色的衬衫上,勾勒出他肩背流畅的线条。切菜时,他的手指关节微微凸起,手腕稳定,每一刀下去都均匀利落。
      “你爸妈经常不在家?”谢燃问。
      “嗯。父亲带学生野外考察,母亲开会、讲座。”陆昭屿把切好的西红柿放进碗里,“习惯了。”
      “一个人不无聊?”
      “不会。”陆昭屿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噗”地窜起来,“有书,有音乐,有物理题。”
      “真充实。”谢燃的语气说不上是羡慕还是讽刺。
      陆昭屿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可以。”
      “我?”谢燃笑了,“我连饭都不会做。”
      “可以学。”陆昭屿转回去,往锅里倒油,“一只手也可以,用辅助工具。”
      谢燃没说话。他看着锅里逐渐升腾的热气,闻到了油和鸡蛋混合的香气。厨房的窗户开着,晚风送进小区里桂花树的味道,混着饭菜香,竟有种奇异的温馨感。
      晚餐很简单:西红柿炒蛋,青菜,还有蒸好的鸡肉。摆上桌时,谢燃才发现陆昭屿连摆盘都很讲究——每道菜放在固定位置,饭碗在左边,汤碗在右边,筷子平行放在碗边。
      “你吃饭也这么......”谢燃寻找着合适的词,“有仪式感?”
      “习惯。”陆昭屿在他对面坐下,“吃吧。”
      谢燃用左手拿起筷子,尝试夹菜——左手用筷子的难度不亚于解鞋带。他试了三次才夹起一块鸡蛋,晃晃悠悠送到嘴边时,鸡蛋掉了。
      “操。”他低声骂了句。
      陆昭屿放下筷子,起身去厨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勺子,递给谢燃:“用这个。”
      谢燃盯着那个银色的勺子,愣了两秒,接过来。用勺子吃饭容易多了,虽然看起来有点幼稚,但至少不会饿死。
      两人沉默地吃饭。陆昭屿吃得很安静,咀嚼时几乎不发出声音,碗筷轻碰的声音都很有节奏。谢燃则吃得有些狼狈,勺子不时碰到碗边,发出“叮当”的响声。
      “那个......”谢燃忽然开口,“照片的事,你真的不介意?”
      陆昭屿夹起一根青菜:“为什么要介意?”
      “别人在传我们的谣言。”
      “谣言基于虚假信息。”陆昭屿说,“我们的关系是真实的同学互助,所以那些话没有意义。”
      “可是——”
      “吃饭时不要说话。”陆昭屿打断他,“影响消化。”
      谢燃:“......”他决定闭嘴。
      饭后,陆昭屿收拾碗筷,谢燃想帮忙,被拒绝了:“你一只手,越帮越忙。”
      谢燃只好坐在沙发上,看着陆昭屿在厨房里忙碌。水声,碗碟碰撞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电视声,构成了一幅平凡的家居画面。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的环境里吃过饭了——姐姐走后,家里就只剩下冷清。
      “浴室可以用。”陆昭屿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你的洗漱用品带了吗?”
      “带了牙膏牙刷,毛巾没带。”
      “用蓝色的那条。”陆昭屿顿了顿,“牙刷呢?什么颜色?”
      “黑色。”
      “好,我的是白色的,不要用错。”
      谢燃想说我还没瞎到分不清黑白,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知道了,陆妈妈。”
      陆昭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谢燃发誓他看见对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浴室很小,但干净得发光。谢燃对着镜子,用左手艰难地刷牙——牙膏挤多了,泡沫滴到石膏上。他试图用毛巾擦,但一只手拧不干毛巾。
      “需要帮忙吗?”陆昭屿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谢燃嘴里全是泡沫,含糊地说:“不用——”
      门开了。陆昭屿走进来,从他手里接过毛巾,在水龙头下搓洗、拧干,然后小心地擦掉石膏上的牙膏渍。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碰到谢燃的手臂皮肤,带来微凉的触感。
      谢燃盯着镜子里陆昭屿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赶紧低头漱口,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小心点。”陆昭屿又抽了张纸巾,擦掉台面上的水渍,“洗完早点睡,明天要上课。”
      “你呢?”
      “我看会儿书。”
      谢燃洗完澡出来时,陆昭屿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英文书,旁边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暖黄的落地灯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层温柔的光晕。
      “你看什么书?”谢燃问,一边用左手笨拙地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哥德尔、艾舍尔、巴赫》。”陆昭屿抬起头,“关于数理逻辑、艺术和音乐之间的奇妙联系。你会感兴趣。”
      谢燃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头发上的水滴在地板上:“为什么觉得我会感兴趣?”
      “因为里面有巴赫的音乐分析。”陆昭屿说,“你不是喜欢音乐吗?”
      谢燃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指。”陆昭屿的目光落在他左手指尖,“有吉他茧,而且你听歌时的反应......不一样。”
      谢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左手指尖有薄薄的茧,尤其是食指和中指。他没想到陆昭屿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我......”他开口,又停住,“我很久没弹了。”
      “为什么?”
      “手伤了。”谢燃举起石膏手臂,语气轻松,但眼神骗不了人。
      陆昭屿看着他,没再追问。他合上书,站起身:“我去洗澡。你的房间床头有台灯开关,空调遥控器在桌上,温度设定在24度,如果需要调整——”
      “知道了知道了。”谢燃摆摆手,“你去吧。”
      陆昭屿点点头,拿着睡衣进了浴室。谢燃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魔幻。二十四小时前,他和陆昭屿还是普通同学——好吧,可能比普通同学近一点,但绝对没近到可以同居的地步。
      而现在,他坐在陆昭屿家的沙发上,用着陆昭屿家的毛巾,即将睡在陆昭屿家的客房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谢燃掏出来看,是陈明宇发来的微信:
      “兄弟,听说你住陆昭屿家了?真的假的?”
      谢燃翻了个白眼,回:“真的。李老师的‘妙计’。”
      “哇靠!那你们现在在干嘛?”
      “他洗澡,我发呆。”
      “......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坏笑]”
      “滚。”
      谢燃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客厅的钟指向十点,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深层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也许是因为受伤,也许是因为这一天的魔幻经历,也许只是因为......很久没有在这样有人气的环境里待过了。
      陆昭屿洗完澡出来时,看见谢燃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左手垂在身侧,石膏手臂搁在腿上,像抱着个白色宠物。
      陆昭屿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轻声叫:“谢燃。”
      没反应。
      “谢燃,去床上睡。”
      还是没反应。
      陆昭屿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谢燃动了动,嘟囔了句什么,但没醒。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
      睡得像个孩子。
      陆昭屿想了想,从卧室抱来一床薄毯,盖在谢燃身上。然后他关掉客厅的大灯,只留下落地灯微弱的光,拿起那本《哥德尔、艾舍尔、巴赫》,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继续看书。
      深夜十一点,谢燃被尿憋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客厅里灯光昏暗,陆昭屿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腿上摊着书,已经睡着了——头微微后仰,眼镜滑到鼻梁中间,书页在腿上摊开。
      谢燃轻手轻脚地起身,去洗手间。回来时,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睡着的陆昭屿。落地灯的光线很柔和,照在陆昭屿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也更......脆弱。
      谢燃走过去,轻轻拿起滑落的眼镜,放在茶几上。然后他犹豫了一下,从卧室又抱来一床毯子,小心翼翼地盖在陆昭屿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床很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他躺下,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陆昭屿说的那句话:“我们的关系是真实的同学互助。”
      只是同学互助吗?
      谢燃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枕头很软,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和陆昭屿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想,也许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得不“只是”了。
      而客厅里,陆昭屿在睡梦中轻轻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深蓝色的笔记本还躺在书桌上,翻开的那一页写着:
      “同居第一天。他左手用筷子很困难,但坚持不用我喂。洗澡时把牙膏弄到石膏上,像只笨拙的小动物。睡着时看起来很安静,和平时判若两人。”
      最后一行字是:
      “观察样本的复杂性超出预期。需要调整观察计划。”
      也许,需要调整的不只是观察计划。
      还有某些更深层的东西。
      比如,心跳的频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同居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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